楔子

电话是嫂子打来的,声音劈了叉:“林远!小雨被开除了!那个钱校长说她考试作弊,当场赶出教室,书包都扔出来了!”我攥着手机,脑子里闪过小雨那张脸——十六岁,扎马尾,眼睛亮亮的,上个月还跟我说“叔,我以后想考师范,跟你一样搞教育”。电话那头嫂子还在哭,我却笑了一声。真的笑了,没忍住。办公室门被推开,王局长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林远,我在这儿站了三分钟,你侄女被开除,你笑什么?”

第1章 那个笑

笑出声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嫂子在电话那头哭,说小雨被钱校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不知廉耻”,书包从三楼教室窗户扔下去,笔袋摔裂了,那支我送她的英雄钢笔滚到下水道里。我听着,脑子里一边是嫂子撕心裂肺的哭腔,一边是小雨上个月来我家吃饭时说的那句话:“叔,我想考师范。以后回来当老师,教语文。”

然后我就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实在绷不住的笑。嫂子大概被我笑懵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嚎了一声“林远你有没有心”,挂了。

办公室门开着。王局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杯,杯盖捏在另一只手里,表情从疑惑到阴沉用了三秒钟。

“林远。”他走进来,把搪瓷杯墩在我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你侄女被开除,你笑什么?”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王局长——”

“你侄女叫林小雨?城南高中高一那个?”

“是。”

“钱校长亲自处理的。考试作弊,人赃并获。”王局长盯着我,“你作为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副科长,自己侄女作弊被开除,你不说赶紧去学校了解情况,在这儿笑?”

我看着王局长的脸。五十八岁,头发全白,额头三道深纹,眼袋很重。他在教育局干了二十年,当了八年局长。跟城南高中的钱校长是大学同学,这事全局都知道。去年钱校长评特级教师,王局长亲自去学校听课,坐在最后一排,听完拍着钱校长肩膀说“老钱,宝刀不老”。

“王局长,”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小雨不会作弊。”

“钱校长说的,还能有假?”

“钱校长说的,不一定真。”

王局长的眉毛拧起来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放下,手指在杯盖上敲了两下。“林远,你那个侄女,我听说成绩一般,平时也不太安分——”

“谁跟您说的?”

“钱校长。”

“钱校长跟您说的。”我重复了一遍,“您信了。”

王局长的脸彻底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声音压得很低:“林远,你在这个局里干了十八年,副科长当了七年。我一直没提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太犟。你侄女的事,我劝你,别掺和。钱校长那边,我去打个招呼,让学校给个处分就行,别开除。你这边,写个检查,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王局长。十八年了,从他当副局长的时候我就在他手下干。他帮我挡过两次调岗,一次是五年前有人想把我调到职成科,他说“林远搞基础教育搞了十几年,调走可惜”;一次是三年前有人举报我,说我私下帮亲戚孩子择校,他查了三天,最后说“查无实据”。我欠他两个人情。

但小雨不会作弊。

“王局长,”我说,“我得去学校。”

“林远——”

“我去看看我侄女。以家长身份。”

王局长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林远,你那个笑,到底笑什么?”

“王局长,我笑是因为——”我顿了一下,“钱校长说小雨作弊。小雨上个月刚跟我说她想考师范。一个想考师范的孩子,在考场上作弊,我实在想不通。想不通,就笑了。”

王局长没说话。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第2章 书包

城南高中在南城老城区,校门是旧的铁栅栏门,漆掉了大半,露出锈。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门卫拦着不让进。我掏出工作证,门卫看了两遍,又打电话请示,才放我进去。

教学楼三楼,高一(七)班,门关着。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往里看,学生在上自习,没人抬头。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干干净净,抽屉里什么都没有。那是小雨的座位。

班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敲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改作业,抬头看我:“您是——”

“林小雨的叔叔。林远。”

她的笔停了一下。“林小雨的家长上午已经来过了。钱校长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开除通知下了吗?”

“下了。上午就下了。”

“我想看看。”

女老师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递给我一张纸。A4纸,抬头印着“南城高级中学学生违纪处理决定”,正文三行:高一(七)班林小雨,于2024年10月17日数学考试中作弊,经查证属实。根据《南城高级中学学生管理条例》第十八条,给予开除学籍处分。落款是城南高中教务处,盖了公章。日期是今天。

“考试的时候,谁抓的?”

“监考老师。数学组周老师。”

“周老师在哪?”

“数学组办公室在二楼。”

我下楼。数学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一个男老师正低头批卷子,圆脸,戴眼镜,头发有点油。我敲了敲门。

“周老师?”

他抬头。“你是——”

“林小雨的叔叔。我想问一下,今天数学考试,您是怎么发现她作弊的?”

周老师的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红笔,推了推眼镜,看着我:“您是教育局的?”

“我是她叔叔。以家长身份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来。是一张数学试卷,选择题部分,有几道题的答案被红笔圈出来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这几道题是抄的。”

“这是林小雨的试卷。”周老师说,“我收卷的时候,发现她铅笔盒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答案。跟试卷上这几道题的答案一模一样。”

“纸条呢?”

“交给钱校长了。”

“我能看看吗?”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在钱校长那儿。他说留着做证据。”

我看着他。四十多岁的人,眼睛不大,手指上有粉笔灰。我问他:“周老师,您教了几年书?”

“十八年。”

“十八年。您见过的作弊学生多不多?”

“不少。”

“那您觉得,林小雨像作弊的学生吗?”

他没说话。手指在试卷边缘摩挲了两下。然后他低声说:“那张纸条——不是她的字。”

“什么?”

“纸条上的字,跟林小雨的字迹不一样。我教她一个半学期,她的字我认得。圆圆的,有点往右歪。那张纸条上的字是方的,笔画很重。”他抬头看我,“我跟钱校长说了。他说‘你只管抓,处理的事我来定’。”

我攥着那张试卷。小雨的答案写在答题栏里,字迹圆圆小小的,往右歪。红笔圈出来的那几道题,她写的是C、B、D、A。那个纸条上写的也是C、B、D、A。

“周老师,纸条上是几道题的答案?”

“四道。选择题最后四道。”

“那四道题,”我指着试卷,“林小雨前面的题全做对了。最后四道,她也做对了。她为什么要作弊?”

周老师沉默了。他把红笔拿起来,又放下。

“周老师,”我说,“您是十八年的老教师。您知道一个学生作弊和被人栽赃的区别。纸条上的字不是她的,您跟校长说了。校长不听。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几秒,他说:“跟林小雨同桌的那个男生,叫赵一鸣。他爸是县里一个公司的老板,跟钱校长关系好。赵一鸣平时不学习,考试全靠抄。这次期中考试,他坐林小雨旁边。林小雨不让他抄,他把纸条塞进她铅笔盒里。我监考的时候看见了,以为是她自己的。”

“您看见赵一鸣塞纸条了?”

“我没看清是谁塞的。但我看见林小雨低头看了一眼铅笔盒,脸色变了,把铅笔盒合上了。然后我就走过去了。纸条在她铅笔盒里,赵一鸣的答案跟他试卷上写的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赵一鸣被处理了吗?”

“没有。钱校长说‘赵一鸣平时表现好,这次就算了。林小雨是班干部,影响恶劣,开除’。”

我攥着试卷,指节发白。十八年。周老师教了十八年书。他知道真相,他说了真话,但钱校长不听。因为赵一鸣他爸跟钱校长关系好。

手机响了。嫂子。

“林远,你找到小雨了吗?她没回家。手机也不接。”

“嫂子,别急。我去找。”

挂了电话,我往校外跑。门卫在后面喊“哎哎哎你怎么又跑了”,我没回头。校门口那条巷子,左边是小卖部,右边是文具店。我问了两家,都说没看见。巷子走到头是河边步道,我沿着河跑,跑了三百米,看见一个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影坐在河堤台阶上,书包搁在脚边,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扎着。

“小雨。”

她转过头。眼睛肿了,鼻尖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叔——”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背上。

“叔,”她闷闷地说,“我没抄。”

“我知道。”

“那个纸条是赵一鸣塞的。他非要抄我的,我不让,他就把答案写好了塞我铅笔盒里。周老师过来的时候,纸条就在我铅笔盒里,我说不是我的,他不信。”

“周老师后来信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大了。“真的?”

“真的。他跟钱校长说了,纸条上的字不是你的。钱校长不听。”

小雨的嘴唇抖了两下。“那怎么办?”

“你今晚先回家。明天叔去学校。”

“叔,”她攥住我的袖子,“钱校长说,谁敢翻案,就让谁在城南高中待不下去。他说他教育局有人。”

我看着小雨的脸。十六岁,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嘴唇干得起皮。上个月她来我家,穿着那件蓝白校服,头发刚洗过,披在肩上,跟我说“叔,我想考师范。以后回来当老师,教语文。像你一样”。

“小雨,”我说,“你信叔不?”

她点头。

“回家。书包给叔。”

她把书包递给我。拉链坏了,红绳扎着。我接过来,她站起来,我拍拍她肩膀。她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我朝她摆手:“回去吧。明天给你信。”

第3章 纸条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先去了趟城南高中。门卫拦着不让进,我说“钱校长让我来的”,他打电话确认,钱校长不在。我说“那我明天来”。然后我给周老师发了条短信,问他能不能把赵一鸣的考号和座位号发我。他回了。

然后我去了趟赵一鸣家。不进门,只在小区门口看了看。赵一鸣家在城南最好的小区,电梯房,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奥迪,一辆奔驰。我站了五分钟,走了。

回家已经十一点。老婆睡了,留了盏台灯在客厅。我坐在书房里,把小雨的书包打开。拉链用红绳扎着,我解开,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一包纸巾、一面小镜子。笔袋拉链也坏了,用皮筋捆着。我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翻到数学。笔记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圆圆小小,往右歪。每一页都工整,每一道例题都抄得仔细。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叔,我想考师范。以后回来当老师,教语文。像你一样。”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材料。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城南高中。钱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门关着。我在门口等,等到八点,他来了。五十多岁,头发染得漆黑,穿深灰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科长。”

“钱校长。”

他打开门,我跟着进去。办公室不大,但东西多——书架塞满了,茶几上摊着材料,墙上挂着学校规划图。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钱校长,我是为林小雨的事来的。”

“处理决定已经下了。”他翻开面前的文件,不看我,“作弊,开除。按校规办事。”

“钱校长,纸条上的字不是林小雨的。数学组周老师可以作证。”

钱校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冷。“周老师跟你说的?”

“他说的。纸条上的字是方形的,笔画很重。林小雨的字是圆形的,往右歪。周老师教了她一年半,字迹他认得。”

钱校长靠回椅背。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信封里是那张纸条——折了两折,纸质比作业本纸厚,上面写着四道选择题答案:C、B、D、A。字是方的,横平竖直,像小学生写的。

“这是证据。”钱校长说,“从林小雨铅笔盒里搜出来的。”

“纸条上写的是选择题最后四道的答案。”我说,“林小雨前面所有题都做对了。她数学成绩中等偏上,最后四道选择题对她来说不难。她为什么要作弊?”

“这你得问她。”

“我问了。她说赵一鸣塞的。”

钱校长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赵一鸣?那个学生平时表现很好,不会做这种事。”

“周老师说,赵一鸣的答案跟纸条上的一样。”

“周老师看错了。”

“周老师说,他看见林小雨打开铅笔盒,脸色变了。如果是她自己写的纸条,为什么要变脸色?”

钱校长沉默了。他把纸条拿回去,塞进信封。然后拉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关抽屉,锁上。钥匙转了两圈。

“林科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是教育局的人,你应该知道,学校处理学生,有学校的规矩。林小雨是班干部,作弊影响恶劣。开除是轻的。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让她转学。城南高中不能留她。”

“为什么不能留?”

“因为她作弊。”

“证据不成立。”

“证据我说成立就成立。”

我看着钱校长的脸。五十多岁,额头三道纹,嘴角往下撇,法令纹很深。王局长的大学同学,特级教师,城南高中校长,干了十二年。在这个学校,他说了算。

“钱校长,”我站起来,“那张纸条,我能不能拍个照?”

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信封,抽出纸条,铺在桌上。我拿出手机,拍了正面,又翻过来拍了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小,但拍得清楚:“赵一鸣,你他妈自己抄去,别害我。”

我放大了照片,把那行字指给钱校长看。他的脸刷地白了。

“钱校长,这行字,不是林小雨写的。‘赵一鸣’三个字是赵一鸣自己的笔迹,方方正正,跟纸条正面那四道答案一模一样。这行字是赵一鸣写给林小雨的。他把纸条塞给她的时候,背面写了这句话。‘你自己抄去,别害我。’这是林小雨写给他的。她让他自己抄,别害她。”

钱校长的嘴唇抿紧了。

“钱校长,我侄女没有作弊。赵一鸣作弊,还栽赃。周老师跟你说过,你不听。现在物证在这儿,你还要开除她吗?”

钱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操场,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声一阵一阵。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表情变了——不再是冷,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僵硬。

“林科长,你那个侄女——她得罪了人。”

“得罪了谁?”

“赵一鸣他爸。赵一鸣他爸是县里的企业家,跟学校有合作。去年捐了一栋楼,今年赞助了运动会。你侄女要是留校,赵一鸣怎么办?他作弊的事传出去,他爸的面子往哪搁?”

“赵一鸣作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林科长,”钱校长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是教育局的人。你侄女的事,你让王局长打个招呼,学校给个警告处分,转个班,这事就过了。赵一鸣那边,我让他给你侄女道个歉。行不行?”

我看着钱校长的脸。那张脸比我昨天在电话里笑的时候想象的要老,眼袋很重,鬓角的白发没染好,露出一截。十二年校长,特级教师,王局长的同学。他站在我面前,压着声音说“你让王局长打个招呼”。

“钱校长,”我说,“我昨天在教育局接到电话,笑了。你知道我笑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笑是因为我侄女跟我说她想考师范。一个想考师范的孩子,被校长说成作弊,被开除。我实在想不通。现在我想通了——她在你的学校里,得罪了捐楼老板的儿子。你的学校,不配让她考师范。”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钱校长在后面喊:“林远!你那个副科长还想不想干了?”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钱校长,你那个校长,还能干多久?”

第4章 王局长

从城南高中出来,我直接回了教育局。

王局长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关着。我敲门,里面传来“进来”。推开门,王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是我,眉头皱了一下。

“林远,你侄女的事——”

“王局长,赵一鸣作弊,栽赃林小雨。纸条上有赵一鸣的笔迹,他亲口写的‘赵一鸣,你自己抄去,别害我’。周老师可以作证。钱校长知情不报,反将林小雨开除。”

我把手机递过去。王局长看了照片,放大,看了正面又翻到背面。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远,赵一鸣他爸——”

“我知道,捐了楼。赞助了运动会。钱校长跟您是老同学。”

王局长沉默了。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目光比平时复杂——有为难,有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林远,你在教育局十八年。你知道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

“王局长,我知道。但小雨才十六岁。她跟我说想考师范。如果这次她被开除了,背着作弊的名声,她这辈子都考不了师范。赵一鸣他爸捐楼,赞助运动会,那是他的事。小雨没做错什么。”

王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教育局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掉。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你把材料整理一下。书面材料,附上周老师的证言,赵一鸣纸条的照片。我下午去城南高中。”

“王局长——”

“别说了。我那个老同学,我了解他。欺软怕硬。你把材料做扎实,他翻不了。”

我走出王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手有点抖。十八年了,我跟着王局长十八年,他第一次说“你做得对”没说出来,但他做了。

第5章 赵一鸣

下午三点,王局长去了城南高中。

我没去。我在办公室等。四点,王局长打来电话:“林远,你来一趟。带上你侄女。”

我打电话给嫂子,让她带小雨来学校。二十分钟后我们在城南高中门口碰头。小雨换了件干净校服,头发重新扎过,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比昨天好。看见我,叫了声“叔”,声音不大但稳。

钱校长办公室。王局长坐在钱校长的位子上,钱校长站在窗边,脸色铁青。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胖,戴金链子,穿花衬衫。赵一鸣他爸。赵一鸣站在他爸旁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林远,坐。”王局长指了指沙发。我和小雨坐下来。嫂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小雨,”王局长开口,“你把昨天考试的事说一遍。”

小雨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开口,声音起初有点抖,后来越说越稳:“数学考试,赵一鸣坐我右边。他让我给他抄,我说不行。他就自己写了一张纸条,把选择题最后四道的答案抄好,趁我不注意塞进我铅笔盒里。我发现了,想把纸条拿出来,但周老师走过来了。他看见纸条在我铅笔盒里,以为是我抄的。我说不是我的,他不信。后来钱校长就把我开除了。”

王局长转头看赵一鸣。“赵一鸣,纸条是不是你塞的?”

赵一鸣抬头看了他爸一眼。他爸没说话,金链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赵一鸣又低下头,声音很小:“是……是我塞的。”

“纸条上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是。”

“背面的字呢?‘你自己抄去,别害我’——是林小雨写给你的?”

“是。她写给我的。她让我自己抄,别害她。我没听。”

赵一鸣他爸的脸沉下来了。他拍了下赵一鸣的后脑勺:“你个兔崽子!”

王局长摆摆手:“赵总,别打孩子。事情清楚了。赵一鸣作弊,栽赃林小雨。林小雨没作弊。钱校长,你处理有误。”

钱校长站在窗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王局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开口:“王局长,我——我当时没查清楚。周老师跟我说纸条字迹不对,我以为他偏袒林小雨。是我处理急了。”

“处理急了?”王局长看着他,“老钱,你当了十二年校长。一个学生作弊,另一个学生被栽赃,你不查清楚就开除?周老师跟你说了字迹不对,你不听。为什么?”

钱校长没说话。赵一鸣他爸站起来,脸上挤出笑:“王局长,这事是赵一鸣不对。我们道歉。林小雨同学的损失,我们赔——”

“赵总,”王局长打断他,“你捐楼、赞助运动会,是支持教育。但你不能用这个换你儿子作弊不被处理。赵一鸣记过,留校察看。林小雨的开除决定撤销,恢复学籍。钱校长,你写个检查,报教育局。”

赵一鸣他爸脸涨红了,但没再说话。钱校长点头,声音很低:“我写。”

王局长站起来,走到小雨面前。小雨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王局长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林小雨,你叔在教育局干了十八年,没求过我。今天为你的事,他第一次跟我拍了桌子。你好好读书。考师范,当老师。”

小雨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王局长。”

第6章 回教室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小雨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教学楼前面那排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站了一会儿,转头问我:“叔,我能回教室吗?”

“能。”

她往教室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高一(七)班门关着,她推开门。教室里几十个脑袋同时抬起来。有人小声说“林小雨回来了”。她走到自己座位——后排靠窗,抽屉里空空的,书包被扔了,课本都没了。同桌的位置,赵一鸣的座位空着。

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走到小雨桌边,放下。“你的书。昨天被扔了,我从教务处领了一套新的。”

小雨抬头看她。班主任拍拍她肩膀:“坐吧。继续上课。”

小雨坐下来。翻开数学课本,翻开笔记本,从笔袋里拿出笔——笔袋是新买的,班主任给她买的。她低头写字,手指还有一点抖,但字写得很稳。圆圆的,往右歪。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她。她写了几行字,忽然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看见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跟昨天在河堤台阶上哭的那个女孩完全不一样。

我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尽头,周老师站在数学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红笔。看见我,他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第7章 检查

钱校长的检查,三天后交到了教育局。

三页纸,手写,钢笔字。王局长让我去拿的。我翻了翻,前面写“处理急躁,调查不细”,后面写“今后改进,加强管理”。落款钱德明,日期是昨天。字很潦草,有几处涂改,涂改的地方比原文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王局长看完,搁在桌上。“林远,你觉得行不行?”

“王局长,您觉得呢?”

“我觉得不行。”他把检查推过来,“但他是老同学,特级教师。局里开会,给他个通报批评,扣三个月绩效。校长位置,让他先干着。”

我看着王局长。五十八岁的人了,头发全白,眼袋很重。他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八年,处理过多少这种事我不知道,但他今天说“我觉得不行”,说明他动了。

“王局长,赵一鸣他爸——”

“我找赵总谈过了。赵一鸣记过留校察看,他爸答应不再插手学校的事。捐的楼照用,赞助的运动会照办。但赵一鸣的事,他自己写检查,当着全班同学念。”

“钱校长那边——”

“通报批评。校长先干着。明年换届,让他退。”

我没再说话。王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他背对着我说:“林远,你那个副科长,干了七年了。下个月局里调整,我提你当科长。”

“王局长——”

“别说了。你侄女的事,你做得对。”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昨天笑那一声,我后来想了很久。你笑,是因为你知道你侄女没作弊。你笃定,所以笑了。我要的是这种笃定。”

第8章 师范

小雨恢复学籍后,成绩慢慢上来了。

期中考试她考了班里第九名,数学考了一百三十二分。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林小雨状态很好,比以前更用功了”。嫂子高兴得给我打电话,说“小雨每天学到十一点,早上五点就起来背英语”。我说“让她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期末考试前,小雨来我家吃饭。穿那件蓝白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亮的。老婆做了红烧排骨,她吃了两碗饭。吃完坐在沙发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叔,你看看。”

是一张手抄报,主题是“我的理想”。她画了一面黑板,黑板上写着“语文”,旁边站着一个老师,扎马尾,手里拿粉笔。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以后想考师范,回来当老师。教语文。像叔一样。”

我看着那张手抄报。她画得很认真,黑板上的字一笔一划,圆圆的,往右歪。旁边那个老师,画得像她自己,也像我。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谢谢叔。”

“小雨,”我把手抄报还给她,“师范不好考。分数线高。”

“我知道。我数学已经提上来了,语文一直好。英语再努努力,能考上。”

“好。叔等你考上。”

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老婆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说“小雨吃橘子”。她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窗外小区路灯亮了,照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第9章 周老师

寒假前,周老师来找我。

他在教育局门口等,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我出来,他走过来。

“林科长——不对,林科长提了,该叫林科长了。”

“周老师,您叫我林远就行。”

他笑了笑,把纸袋递给我。“这个给你侄女。上次的事——我没能帮上忙。”

纸袋里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精装,塑封还没拆。定价一百零九块。

“周老师,这——”

“我教了十八年书,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钱校长跟我说‘你只管抓,处理的事我来定’。我听了。你侄女被开除,我什么都没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跟钱校长拍桌子,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周老师,您跟钱校长说了字迹不对。您说了。”

“说了不够。应该坚持到底。”

我攥着那本词典。塑封的边角硌着掌心。周老师拍拍我肩膀:“林远,你侄女那个手抄报,我在班上看见了。她说想考师范。好。师范缺好老师。你让她好好考。”

“周老师,谢谢您。”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棉袄有点旧,后背蹭了一块灰。他走回学校的方向,步子不快,但很稳。十八年的数学老师,圆脸,戴眼镜,手指上有粉笔灰。

第10章 黑板

春天开学那天,我去了城南高中。

没进教室,站在走廊里。高一(七)班门开着,小雨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什么。周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响。黑板很大,墨绿色,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站了一会儿。小雨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她旁边那个座位,赵一鸣的座位,坐了一个新同学。赵一鸣转学了,他爸给他转到了私立学校。走之前,赵一鸣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了检查,念到一半哭了。小雨说“算了”,赵一鸣鞠了个躬。

走廊尽头,钱校长办公室的门关着。王局长上周说,钱校长明年退,退之前把检查写好,把账目理清。王局长还说,局里要开一个会,讨论学校学生申诉处理办法。以后学生被处分,要有申辩渠道。这个办法是我起草的。

我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春天了,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一阵一阵。远处是城南高中的教学楼,三楼那排窗户,高一(七)班在最东头。小雨的座位靠窗。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课本上。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需要,不指向任何真实存在的人与事。故事旨在探讨教育公平、职业良知与亲情守护,传递正向价值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作者:微笑。

互动引导:林远为什么在接电话时笑出声?王局长为什么最后帮了林远?如果你是周老师,你会怎么做?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某个“想考师范”的孩子,点个赞、转发给他看看吧。

暖心祝福:有人被开除,有人笑出声。黑的白的,总要有人分清楚。愿每一个想考师范的孩子都不被辜负,愿每一块黑板前面站着的都是对得起粉笔的人。春天了,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又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