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四万块钱,十年,一个平方不到的水泥格子。我一个月工资刨去房贷刨去孩子补课的钱,剩下的摊到每个月,怎么算都凑不出这个数。电话里那个人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前半段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家属您考虑一下,一口一个我们这边有优惠政策。我说不续。就这两个字。

那头停了两秒。

就两秒。

再开口的时候,那个客气劲儿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抽走了,换上来的调子冷得像换了个人。不续的话,合同到期以后墓位要收回,骨灰按无主墓处理,迁走的费用自理,逾期不办的话园区有权集中安置。集中安置四个字他咬得特别清楚,我听得也特别清楚。

我当时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按无主墓处理。我妈有儿子,有儿媳,有个年年考第一的孙子,她怎么就无主了。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省下来的钱全贴补了我买房的首付。她走的那年我在殡仪馆签合同,销售递过来一支笔,指着格子间里的价格表,说这是最后一次尽孝的机会。我信了。我签了。当时那个合同上写的使用年限,我看得懂,可我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十年就这么到了。

我没跟老婆说电话的事。晚上吃饭她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单位有事。我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了。她盯着看,我说陵园打电话来了,续费的事。她筷子停在半空,问多少。我说四万。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喂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声音压得很低,说下个学期孩子的学费还没着落。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不是不孝顺。我妈住院那半年,是她天天送饭,比我还跑得勤。她只是把这个家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以后发现哪一头都不能砍。

可我睡不着。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一个事。我妈这辈子,活着的时候住的房子是租的,走了以后住的地方也是租的。活着的时候房东涨租,她就往城边搬,越搬越远。走了以后陵园涨价,我连搬的本事都没有。人这一辈子,怎么从头到尾都在给别人交租金。连死这件事,都成了一门生意,而且是一门你不敢讲价的生意。

因为对方拿捏你的东西太狠了。

拿捏的不是你,是你妈。

我第二天又打过去,想问问有没有别的档位,便宜一点的,偏一点的位置也行。接电话的还是那个人,一听我的声音就报出了我家的墓位编号,连排数带区号,张嘴就来。我心想他一天要接多少个这样的电话,才能把编号背得这么熟。他报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便宜的也有,但要在另一个区,山背面,没有路直接通上去,祭扫要爬坡。我问他那边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比四万少,但少得有限,而且位置小,碑都要换小号的。

我听明白了。这不是报价,这是在教我认清形势。

他后来又补了一句,说最近咨询续费的人多,好位置的墓位紧张,我要是不定下来,到期以后这个位置就要放出来了。这话听着像催单,可我挂了电话以后越想越不对。紧张什么。陵园那么大一片山,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全是碑,怎么可能紧张。我猜真正的紧张是另一回事,是这个行业自己在紧张。买的人少了,租的人也交不动了,那怎么办,就只能从已经进来的人身上再想办法。进来的人跑不掉。这是我这些年看明白的一个理,凡是你退不出的局,你就是局里最肥的那块肉。

我去单位跟一个老同事聊过这事。他比我大不少,家里老人走了有些年头了。他听完就笑,笑得挺苦。他讲他家那块墓地,早些年续过一回,当时觉得肉疼,现在回头看,那一回的价钱简直是白送。他说他现在学乖了,不看陵园发来的单子,单子上的名目一年比一年多,管理费,绿化费,维护费,每一项单拎出来都不多,摞在一起就是一座山。他跟我讲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这世上所有的费用,收的都不是东西,收的是你不敢说不。

我不敢说不。

我在电话里说不续的时候,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可我为什么不敢。我后来琢磨,是因为对面那两个字,无主。这两个字像把刀,架在我妈的骨灰盒上。你可以不心疼钱,但你不能不心疼她。他们赌的就是这个。赌你会在某一个深夜想通,赌你会咬牙把钱掏了,赌你掏钱的时候还要赔着笑脸说麻烦你们了。

我老婆那几天也睡不好。有一晚孩子睡了,她坐起来开了床头灯,问我能不能分期。我说我问过,可以分两回交,但要多收一笔手续费。她算了算,觉得也不划算。她坐在那儿盯着墙,忽然问我,妈要是知道这四万块钱,她会怎么办。

这话说完我们俩都没吭声。

我知道答案。我妈要是知道,她会说别交了,把我撒了吧,撒河里,撒山上,都行,别花这个冤枉钱。她活着的时候就是这种人,一件外套穿到袖口磨破了都不舍得扔,菜市场收摊前的菜她能蹲那儿挑半个钟头。她的钱从来不是花在自己身上的。她要是知道她走了以后,她儿子每年要为一块放她骨灰的水泥地掏这么多钱,她能从那里面坐起来。

可问题就在这儿。她说的话不算数。

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活人的名字。这块地从头到尾,跟躺在里面的人没有半点关系。她住了十年的房子,房东是她儿子,涨不涨租她说了不算,续不续约她说了不算,她唯一的作用,是让她的儿子不敢不交钱。

这算什么孝。

我又跑了一趟陵园。开车去的,路上堵,到了以后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我妈那块碑前面,站住了。碑上她的照片还是走那年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旁边几块碑,有的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有的碑前面杂草都长到碑座上了,看着很久没人来过。

我猜那些没人管的,就是他们嘴里的无主墓。

我站在那儿想,这些碑底下的老人,当年下葬的时候,哪一家不是哭得死去活来,哪一家不是尽心尽力挑了个朝南的位置。十年一过,二十年一过,儿女老了,走了,搬了,掏不起了,坟就荒了。荒了以后呢。集中安置。这四个字我在电话里听着抽象,站在这一片碑林中间,它突然变得特别具体。具体到就是把这些石碑一块块推倒,把里面的骨灰盒起出来,归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去,腾出来的位置再卖下一家。

一茬接一茬。

这块山头就这么循环着。每一茬人都以为自己交的是永久的钱,每一茬人都发现年限到了还得再交。我忽然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念叨过,她娘家那边老辈人的坟在地里,没有年限,没有管理费,清明去培培土就行。她当时是随口讲的,我当闲话听的。现在站在这儿,我才咂摸出那句话的分量。那个年代的死,是自家的地,想躺多久躺多久。这个年代的死,是租的铺位,到期不续,店主清场。

下山的时候我在园区门口的办公室停了一下,进去问了问迁走的事。里面坐着个中年人,看我来意,倒也不绕弯子。他讲迁走可以,园区配合,但骨灰要自己找地方安放,再落葬又是一笔钱,来来回回折腾下来,跟续费也差不了太多。他讲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报菜名。我盯着他看,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末了他加了半句,讲实话,我们也不愿意清别人的墓,清一回挨一回骂,可上头有指标。

指标。

原来连这个都有指标。原来那两秒的沉默背后,是一个行业排好了的流程,先客气,再施压,再谈指标。我走出办公室,站在停车场,天已经擦黑了。

回家路上我接到我哥们的电话,他找我喝酒。坐下以后我把这事从头到尾讲了。他听完闷了半天,给自己倒了杯酒。他讲他爸的骨灰现在还在殡仪馆寄存着,一年几百块,一直没落葬。他讲他不是没钱,是不想再进那个循环里去。他讲他打算找个日子,约上他姐,一家人去海边,把老人的骨灰撒了。他讲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不像喝多了。

他问我,你下不了手吧。

我没答上来。是啊,我下不了手。中国人讲入土为安,我妈那辈人尤其讲究这个。我要是把她撒了,我姨我舅那边的亲戚会怎么看,我孩子将来问起奶奶的坟在哪儿我怎么说,逢年过节我想去看她我去哪儿。这些问题一个个砸过来,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交钱吧。这个局设计得太严丝合缝了,你想孝,就得掏钱;你想省钱,就得背上不孝的名。它把孝心和账单捆在一起卖给你,拆开买的路,条条都被堵上了话头。

那天喝完酒回家,我老婆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张纸,她把家里能动的钱都列出来了,一项一项的。她把纸推到我面前,讲她把娘家陪嫁的那只镯子也想起来了,实在不行就去当了。我看着那张纸,看着她眼底下乌青的两团,喉咙里堵得慌。

我把纸推回去了。

我讲再等等,我再想想办法。她点点头,没多问,起身去给我倒了杯热水。她走开的这几秒钟,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陵园发来的信息,提醒我合同到期日临近,请尽快办理,逾期按规定清迁。

按规定。

我把手机掏出来,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窗外楼下有车开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我妈的照片还在我手机相册里,置顶的那个文件夹,第一张是她最后一次过生日,戴着纸帽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点开陵园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明天上午九点上班。我打算第一个打过去,问清楚那个分期,问清楚山背面那个区到底什么价,问清楚所谓的集中安置,政策依据到底写在哪儿。问完了,我再看这张纸,再看我老婆那只镯子,再做决定。

水杯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