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我们的重机枪
十名志愿军战士在朝鲜战场弹尽粮绝,
意外在一处废弃的美军阵地上发现了一挺重机枪和十八箱子弹,
他们决定用这唯一的火力点吸引敌军,
为大部队争取转移时间。
雪停了,风却没停,刀子似的刮过脸,带着一股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怪味。李长顺把脸埋在冻得硬邦邦的胳膊上,觉得连呼吸都要结冰。耳朵里嗡嗡响,是刚才那通炮击留下的后遗症,整个山头都被翻了个个儿,土是黑的,雪是黑的,连天也是灰蒙蒙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排长……排长……”旁边传来小王的声音,干裂得像是两块树皮在摩擦,“还有……还有子弹吗?”
李长顺没动,也没睁眼。他知道没有。他怀里那杆老套筒,枪膛早就空了,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是瞄着一个美军机枪手的脑袋。现在,那杆枪冷得跟铁疙瘩一样,贴着他的胸口,只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全排,算上他,还剩十个人。从昨天后半夜打到现在,打退了敌人两次冲锋,靠的是地势,靠的是不要命。可命也是肉长的,会累,会怕,会……饿。
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一块冰在硌。他记不清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昨天下午,或许更早。压缩饼干早就啃光了,连雪都吃了几口,带着一股土腥味,不解饿,只让肚子更凉。
“都……都还在吗?”李长顺哑着嗓子问,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
“在……”“嗯……”“排长……”应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但总算都还活着。
他点了点数,十个。出发时满编三十七人的加强排,打到现在,就剩十个。连长没了,指导员没了,三个班长也没了。他是副排长,现在,他是这十个人的主心骨。
“清点一下……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李长顺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能用的?除了身上穿的,手里攥着的空枪,还能有什么?
战士们默默地翻检着身边的废墟。有的在石头缝里抠出半截冻硬的皮带,用牙咬都咬不动;有的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摸出几颗沾着血的子弹,型号还不一定对得上;小王运气好,捡到一个美军丢下的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水,只是结了一层薄冰。
“排长,这边!”一个叫刘大柱的战士忽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李长顺心头一跳,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两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挪过去。那是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美军地堡,一根粗大的圆木斜插在土里,旁边散落着一些弹药箱的碎片和几具美军的尸体,冻得僵硬,姿势扭曲。
刘大柱指着地堡里面:“排长,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李长顺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地堡的角落里,一挺美式M2HB重机枪静静地卧在那里,枪身乌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长长的枪管指向外面,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猛兽。而在它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长条形的木箱,箱体上印着英文字母和数字。
“子弹!”刘大柱的声音都在颤抖,“十八箱!排长,是十八箱子弹!”
十八箱!李长顺的脑袋“嗡”的一下。他快步走过去,也顾不得地上的泥水,蹲下身仔细查看。箱子大部分完好,只有一箱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抓起一颗子弹,沉甸甸的,.50口径,铜壳冰凉,弹头尖锐。是真家伙!
绝望中透出的一线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机油、硝烟和血腥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
“快,清点数量,检查机枪!”李长顺的声音恢复了作为指挥员的果断,“其他人,警戒!”
九个人立刻动了起来,虽然依旧疲惫,但动作里多了几分生气。小王和另一个战士负责轻点弹药,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数错了重来。刘大柱以前在国民党军队里摸过机枪,他仔细检查着那挺M2HB,拉动枪机,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枪膛里干净,上油良好,可以立刻使用。
“排长,子弹都是好的,穿甲燃烧弹和普通弹都有,至少……至少两千发!”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喜极而泣。
两千发.50口径的子弹,一挺完好无损的重机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从一个只能任人宰割的猎物,瞬间变成了一头长了牙的老虎。
李长顺看着那挺机枪,又回头看了看远处山下隐约晃动的敌人身影,以及更远处,大部队撤退的方向。那里,隐约还有枪声传来。
“同志们,”李长顺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大部队还在转移,敌人咬得很紧。我们这十个人,这挺机枪,这点子弹,挡不住他们太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硝烟和疲惫涂抹得看不清表情的脸。
“但是,我们能给大部队争取时间。每多拖住他们一分钟,大部队就多一分安全。”
没有人说话。十个人静静地听着,风声呜咽。
“我们用这挺机枪,在这里,狠狠地打他一家伙!把敌人的火力都吸引过来!”李长顺指着地堡外的山头,“然后,我们交替掩护,往东边的树林撤。能撤出去最好,撤不出去……”
他没有说完“撤不出去”会怎样,但每个人都明白。对于已经弹尽粮绝一次的他们来说,死亡早已不是最可怕的选项。
“听排长的!”刘大柱第一个表态,他把重机枪的枪身拍了拍,像在拍一匹战马的屁股,“这玩意儿我熟,保证让它叫得欢实!”
“对,干他娘的!”“给牺牲的同志们报仇!”“排长,下命令吧!”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出口,战士们纷纷请战。
李长顺点点头,迅速部署:“刘大柱,你负责操枪,小王,你当副射手,负责供弹和观察。剩下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由我带着,在左右两侧构筑简易工事,用手榴弹和捡来的零星弹药,制造交叉火力假象!另一组,由张有才负责,收集所有能用的弹药,准备接应和掩护撤退!”
他看了看那几个弹药箱,眼神坚定:“把子弹都打开,放在顺手的地方。打完这仗……我们或许用得上,或许用不上了。”
部署完毕,所有人立刻进入位置。刘大柱把重机枪架在地堡的射击口,调整好角度,对准山下敌人最可能上来的那条路。小王蹲在他旁边,紧张地拆开弹药箱,把黄澄澄的子弹一条条压进弹链。
李长顺带着人,用碎石和尸体加固了周围的防御,又把仅有的几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摆在面前。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
山下的敌人似乎察觉到了山头的沉寂有些异常,开始谨慎地向上蠕动。灰色的身影在雪地中格外扎眼。
“放近点,再放近点……”李长顺咬着牙,低声说着。
直到敌人距离阵地不到五十米,几乎能看清他们钢盔下的脸。
“打!”李长顺一声怒吼。
“哒哒哒哒哒——!!!”
M2HB重机枪发出了它被缴获后的第一个长点射,声音沉闷而震撼,像是一把巨锤重重敲在战场上。.50口径的子弹带着复仇的火焰,狂风暴雨般扫向敌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美军士兵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身体猛地后仰,然后栽倒在地。后面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懵了,慌忙卧倒还击。
“好!打得好!”刘大柱红着眼,死死压住扳机,枪口喷出的火舌映红了他满是烟尘的脸。弹链哗啦啦地响着,空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散发着热气。
小王跪在他身边,拼命地往弹链里填着子弹,手指头被弹壳烫出了泡也浑然不觉。
李长顺和两侧的战士们也用仅有的几颗手榴弹和捡来的子弹,制造出多个火力点。一时间,山头上枪声、爆炸声大作,仿佛有一支人数众多的部队在坚守。
敌人果然被吸引了。他们停止了试探性进攻,开始呼叫炮火支援,同时调集了更多兵力,从三个方向包抄上来。
炮弹呼啸着落在阵地上,泥土和碎石被炸得漫天飞舞。有战士闷哼一声,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排长!西面敌人上来了!”张有才喊道。
“用手榴弹!”李长顺一边射击,一边指挥。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重机枪的弹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刘大柱的胳膊中了一枪,他胡乱用布条一缠,单手继续射击。小王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他咬着牙,用腰带勒紧伤口,继续装弹,直到再也动不了。
“排长!子弹……子弹不多了!”刘大柱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绝望。
李长顺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把枪一扔,摸到了身边牺牲战士留下的一颗手榴弹。他看了看周围,十个人,只剩下他和刘大柱,还有两个重伤员。
敌人越来越近了,甚至可以听到他们叽里咕噜的喊叫声。
“大柱!带上伤员,撤!往东边树林!”李长顺吼道,他拉开手榴弹的保险,握在手里。
“排长!”刘大柱瞪大眼睛。
“这是命令!快滚!”李长顺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里面全是血丝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刘大柱咬了咬牙,拖着两个重伤员,往后撤去。
李长顺看着他们消失在硝烟中,然后回过头,看着蜂拥而上的敌人,嘴角露出一丝惨然的微笑。
他握紧了手榴弹,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哒哒哒——!”
突然,已经沉寂的重机枪再次吼叫起来!刘大柱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一个人操着那挺M2HB,把剩下的所有子弹一股脑地打了出去,像一道钢铁的屏障,暂时阻住了敌人。
李长顺愣了一下,随即热泪盈眶。他不再犹豫,趁着这用生命换来的最后几秒钟,转身向后方跑去。
身后,是重机枪疯狂的咆哮,是刘大柱声嘶力竭的怒吼,是敌人鬼哭狼嚎的惨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声,还在山谷间呜咽。
不知道跑了多久,李长顺和另外三个幸存的战友,终于踉跄着冲进了那片树林。他们回头望去,主峰阵地上,硝烟已经渐渐散去,只剩下满目疮痍和一片死寂。
他们带回来的,只有一身伤痕,和那挺已经打光了所有子弹,被刘大柱临死前拆散了扔得到处都是的重机枪的几块零件。
远处,大部队撤退的方向,枪声已经渐渐远去。他们,成功了。
李长顺瘫坐在雪地里,看着手里那块染血的机枪零件,那是刘大柱最后拆下来扔向不同方向的。他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攥得骨节发白。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仿佛要把这一切,都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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