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供销社,那是多少人眼里的铁饭碗。我表哥就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卖布匹的,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穿个白衬衫别个钢笔,走路带风。我那时候刚从部队复员,在家种地,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五块钱。每次去镇上赶集,路过供销社,看见我表哥站在柜台后面,我就低着头走快几步,怕他看见我那双裂口子的解放鞋。
九零年冬天,供销社说要改制,清仓处理库存。消息传出来那天,我正好在镇上办事。供销社门口贴了张大红纸,写着“清仓处理,全场降价”。我表哥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说,进来看看,有啥用得上的买点。我说我有啥用得上的,我啥都用不上。他说你进来看看嘛,便宜。
我进去了。柜台后面堆了一堆东西,全是压箱底的旧货。有八几年进的的确良布,颜色都褪了,蓝不蓝灰不灰的,一卷一卷码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有铁皮暖壶,外壳磕得坑坑洼洼,内胆倒是好的。有搪瓷盆,边上掉瓷了,露出黑铁。有老式的手电筒,装两节一号电池那种,开关拨起来咔咔响。还有一堆劳保手套,线织的,灰不溜秋,一捆一捆扎着。
我表哥说,你看上啥了跟我说,我给你算便宜点。我说这些玩意儿谁要啊。他说没人要,所以才便宜。他说你看这个布,原来一块二一尺,现在两毛。我说两毛也没人要,这颜色谁穿。他说那你别买。我说这个暖壶呢。他说一块五一个。我说新的才多少钱。他说新的三块五。我说那也不便宜。他说那你别买。
我转了一圈,看上一个搪瓷盆。那个盆挺大,能装水,能洗衣服,能当脸盆。边上掉了好几块瓷,但底是好的。我说这个多少钱。他说五毛。我说三毛。他说四毛。我说三毛五。他说行,你拿走吧。
我拎着那个搪瓷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那一卷一卷的的确良布,那些暖壶,那些手套,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回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又去了。我表哥看见我说,你又来了。我说你那些布,一共多少。他说你问这个干啥。我说你算算,一共多少。他拿个本子翻了翻,说一共十二卷,每卷一百尺,一千二百尺。我说两毛一尺,一共二百四。他说你要买?我说你问问你们主任,如果全要,能不能再便宜。他说你疯了。我说你问问。
他进去问了。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说主任说你要是全要,一毛五一尺,一百八。我说手套呢。他说手套有八百副,一毛一副,八十。暖壶有六十个,一块一个,六十。搪瓷盆有四十个,三毛一个,十二块。手电筒有三十个,八毛一个,二十四。我说你算算一共多少。他算了算,三百五十六。
我说你跟主任说,三百,全要了。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有钱吗。我说你别管。他说你哪来的钱。我说我复员费。他说你复员费不是拿来娶媳妇的吗。我说你先问。
他进去问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清单和总价,主任签了字。他说主任说三百就三百,但是得一次性付清。我说行。
我回家把钱取了。三百块,我复员费一共五百,我妈给我存着娶媳妇用的。我取了三百,剩下两百我没动。我妈问我你取钱干什么。我说买东西。她说买什么。我说你别管。她说你是不是去赌。我说不是。她说那你干什么。我说我买了供销社的旧货。她说你买那个干什么。我说我有用。她说你有什么用,那些破玩意儿谁要。我说妈你别管了。
我把钱交了,东西拉回来,堆在我家堂屋里。我妈看着那一堆灰扑扑的布,那些暖壶,那些手套,脸都白了。她说你是不是疯了。我说我没疯。她说你三百块钱就买这些破烂?我说这不是破烂。她说这不是破烂是什么?这布谁穿?这暖壶谁用?这手套谁戴?我说有人要。她说谁要?你告诉我谁要?
我说你等着。
我先把布洗了。十二卷布,我用了三天,在院子里架了竹竿,一尺一尺地洗,洗完了晾,晾干了卷。颜色还是那个颜色,但干净了,灰尘没了,看着新了不少。我把布按颜色分了类,深色的放一堆,浅色的放一堆,带花的放一堆。
然后我去了趟县城。县城有个自由市场,刚兴起没几年,卖什么的都有。我背了一卷布去,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布展开。有人过来问,这个布多少钱一尺。我说五毛。那人说这么贵。我说你摸摸,这是的确良,供销社的货,原价一块二。那人摸了摸,说倒是结实。我说可不结实嘛,供销社的东西,质量没得说。那人说四毛卖不卖。我说五毛,不讲价。那人走了。
过一会儿又来了一个,是个妇女,带着个孩子。她翻了翻布,说这个颜色好看。我说你眼光好,这个色就剩这一卷了。她说多少钱。我说五毛。她说能不能便宜点。我说大姐,这个布在供销社卖一块二,我卖五毛已经是半价了。她说那也不能五毛。我说你说多少。她说三毛。我说四毛五。她说三毛五。我说四毛。她说成交。
那天我卖了三十尺布。挣了十二块。
后来我每个集都去。今天背一卷,明天背两卷。有时候一天能卖五十尺,有时候就卖十来尺。不管卖多少,我都去。去的次数多了,就有人认我了。有人专门来找我买布,说我的布便宜,质量好。有人买回去做被面,有人做窗帘,有人做衣服。有个老太太买了我三卷布,说要给她三个闺女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她说好几年没给闺女做衣裳了,供销社的布太贵,买不起。
我卖完了布卖暖壶。暖壶比布好卖。那时候农村刚开始通电,但经常停电,暖壶是家家户户必备的。一个暖壶一块五进的,我卖三块。买的人还觉得便宜。供销社卖三块五,我卖三块,便宜五毛。五毛钱在那时候能买一斤盐。
搪瓷盆我卖一块。进价三毛。手电筒我卖两块。进价八毛。手套我卖三毛一副。进价一毛。
三个月,我把那批货全卖完了。我算了一下账。布卖了六百,暖壶卖了一百八,搪瓷盆卖了四十,手电筒卖了六十,手套卖了两百四。加起来一千一百二十。刨掉进货的三百,我挣了八百二。
八百二。那时候我一个月的收入是零。我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到三百块。
我妈不说话了。她把那八百二数了三遍,然后说,你再去看看供销社还有没有别的。
我又去了。供销社已经关门了。我表哥下岗了,在家闲着。我去找他,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他说不知道。他说供销社没了,我这辈子就会卖布,别的不会。我说你跟我干吧。他说干什么。我说倒腾旧货。他说哪来的旧货。我说供销社没了,别的供销社也没了。全县那么多供销社,都在清仓。你有经验,你知道什么货好卖,什么货不好卖。你跟我一起收,收完了卖。
他想了三天,答应了。
我们两个人,凑了两千块钱,跑了全县七个供销社。有的供销社已经清完了,有的还在清。我们专收那些别人不要的。的确良布,灯芯绒布,老式床单,铁皮暖壶,搪瓷盆,铝饭盒,军用水壶,老式手电筒,线手套,胶鞋,雨靴,雨衣,棉大衣,军大衣。什么便宜收什么。有的供销社主任说你们收这些干什么,这都是压了七八年的货了。我说我们有用。他说你们别是傻子吧。我说你管我们是不是傻子,你卖不卖。他说卖,你给钱就卖。
有一次我们收了一批军大衣。是供销社给林场代销的,林场不要了,退回来压在库里五年了。一共两百件,每件三块钱。我们给了六百。拉回来的时候我表哥说这个能卖出去吗。我说能。他说卖给谁。我说卖给工地。他说工地的人穿这个?我说工地上的人冬天在外面干活,棉大衣不够厚,军大衣厚,挡风,还便宜。我们一件卖十五,比商店里便宜一半。
两百件军大衣,一个冬天卖完了。挣了两千四。
我表哥说,我以前在供销社卖布,一个月挣四十二。现在跟你干,一个月挣两千四。他说我干了二十年供销社,才知道原来东西可以这样卖。
但是也不是每次都顺。有一次我们收了一批鞋。胶鞋,全是四十二码的。供销社说这批鞋进了三年了,一双没卖出去,因为码太大了。我们去看了一眼,鞋是好鞋,厚实,防滑。但是四十二码确实太大了,农村人穿鞋都是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二码没人要。我表哥说别要。我说要。他说你要了卖给谁。我说卖给工厂。他说哪个工厂。我说煤矿。煤矿工人穿鞋费,一个月换一双。四十二码正合适。我们收了两百双,一双一块五。拉到煤矿去卖,一双五块。矿工们抢着买。两百双一个礼拜卖完了。
还有一次收了一批的确良布,全部是军绿色的。别的颜色都卖了,就剩军绿色没人要。我表哥说这个别要了,军绿色谁穿。我说要。他说你要了干什么。我说卖给学校。他说学校要这个干什么。我说学校开运动会,做旗子,做横幅,做统一服装。军绿色做旗子不好看,但是做横幅好,厚实,不怕风。我们收了两百尺,两毛一尺。拉到镇上中学,五毛一尺卖了。学校买去做了一百条横幅,挂在教学楼前面,红字写在军绿布上,特别显眼。
就这么干了三年,我和我表哥挣了多少钱我没细算。我只知道我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了,娶了媳妇,买了拖拉机。我表哥也盖了新房,给他儿子存了上学的钱。
后来倒腾旧货的人多了,供销社的货也收完了。我们就转行了。我开了个杂货店,卖五金电料。我表哥去了一家私人的布匹店,帮人看店。有时候我们喝酒,说起当年的事,他就笑。他说那会儿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去工地搬砖了。我说那会儿要是没有你,我也不知道什么货好卖什么货不好卖。他说你胆子大。我说你懂行。他说咱俩合起来,正好。
其实我心里明白,不是我胆子大,是我没退路。我复员回来,地种不好,工没处打,兜里没钱,我不去倒腾旧货我干什么。我表哥有退路吗?他也没有。供销社没了,他就没了。我们两个人,一个没退路的种地的,一个没单位的卖布的,凑在一起,硬是找到了一条路。
这条路不是什么正道。说白了就是低买高卖,赚个差价。但是那时候没人干这个,大家觉得供销社的东西贵,觉得旧货不值钱,觉得那些压在库房里的东西都是废物。我们就是把这些废物搬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卖出去。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人还是那些人,但钱流动起来了。
我后来想,为什么别人不干?因为别人有工作,有工资,有指望。他们没有指望,所以他们敢干。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有退路你就不敢往前走,你没退路你就能走出一条路来。
前年我表哥的儿子结婚,我去了。酒席上有个老头,是以前供销社的主任,退了休,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我,说你是老李家的那个小子吧。我说是我。他说你当年收我那批货,我背后骂你来着。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我说你骂我傻子。他说你知道了你还收。我说你骂你的,我收我的。他说你胆子真大。我说不是我胆子大,是你卖得便宜。他笑了,说那批货我压了五年,库房都快堆不下了,你给三百我就卖了,我还觉得我赚了。我说我也赚了。他说咱们俩都赚了,那谁赔了。我说没人赔,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只是换了个地方。
他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就是换了个地方。
那天我喝了不少。回家路上我跟我老婆说,当年那三百块钱,要是没买那些旧货,你说我现在在干什么。她说你还在种地。我说种地也没什么不好。她说种地一年挣三百,你现在一天挣三百。我说那不是钱的事。她说那是什么事。我说是我那时候没人要,那些货也没人要,我们凑在一起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就是运气好。我说对,我运气好。她说你也胆大。我说对,我也胆大。她说你以后别胆大了,你老了。我说行,我老了,不胆大了。
但是我心里知道,有些事跟胆大胆小没关系。你得先活着,才能想别的。那会儿我就是想活着,想让我妈别老念叨我,想娶个媳妇,想过年的时候能买两斤肉。这些事现在看着小,那会儿就是天大的事。那些旧货,那些布,那些暖壶,那些手套,在供销社的库房里压着,跟我的日子一样,压得死死的。我把它们搬出来,洗干净,摆到集市上,它们就活了。我也活了。
这世上的东西,没有废的。只有放错地方的。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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