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中国正式提出“复关”申请。此后谈判一轮接一轮,市场准入清单一张接一张。1999年,朱总理感叹:“黑头发都谈成了白头发。”直到2001年,历时15年的谈判才终于结束。
可到了今天,WTO最重要的“法槌”已经多年敲不响了。
2019年12月,被称为全球贸易“最高法院”的上诉机构因缺员停摆。败诉方甚至可以把不利裁决“上诉到空中”,让案件卡住。那个中国曾费尽力气才走进去的规则大厅,并没有关门,却越来越像一座亮着灯、部分关键房间无法使用的大楼。
问题来了:WTO为何走到这一步?
中国入世,绝不是填一张表、等一纸通知。
1994年,中方代表团曾在日内瓦连续谈判50多天;1995年,美国又列出包含28项要求的“交通图”;1997年,中国同30个成员进行双边磋商;1998年,中方递交了一份涉及近6000个税号的关税减让表。中美谈判一度因北约袭击中国驻南联盟使馆而中断,恢复后又继续一项项啃。
之所以这么难,是因为WTO当时掌握着全球贸易最重要的三套工具:制定规则、监督成员政策、裁决贸易纠纷。
尤其是争端解决机制。过去在关贸总协定时代,败诉方有机会阻止裁决通过;WTO成立后改为“反向一致”,除非所有成员都反对,否则专家组和上诉机构报告就会被采纳。大国不能只靠拳头说话,小国也能拿着规则上桌,这套制度因此被称为WTO“皇冠上的明珠”。
它确实管过事。1995年至2018年底,WTO收到573件磋商请求,平均每年约25件,远高于此前关贸总协定时期平均每年约7件的水平。
可这颗“明珠”后来被卡在了人事任命上。上诉机构原有7名成员,每起案件至少需要3人审理。美国持续阻挠新成员遴选,空缺越来越多,最终不足法定人数。2023年,由127个成员提出的重启遴选提案,又因美国反对而第63次受阻。
规则还印在纸上,裁判席上却坐不够人,这正是“几乎被架空”最直观的一面。
美国并非毫无理由地表达不满。它长期指责上诉机构超越权限、审理超过90天、对案件之外的问题发表意见,还认为部分裁决变相增加了成员义务。美国要求加强成员对裁判机构的控制,欧盟、中国等成员则更强调司法独立性和两审机制。
争议本可通过改革解决,麻烦在于WTO重大决策通常讲究“协商一致”。这种安排原本是为了防止少数强国包办规则,让大小成员都保有话语权;反过来,它也意味着只要一个关键成员不松手,遴选和改革就可能长期卡住。
更棘手的是“上诉到空中”。专家组作出裁决后,一方提出上诉,但上诉机构已经停摆,案件便可能无法正常走完。
2023年的资料显示,当时有29起案件处于上诉待审状态,其中美国提起的有11起。1996年至2019年,成员平均每年提出23.7项争端解决请求;上诉机构停摆后的三年,平均降至每年7.3起,下降69%。
这带来的现实变化很简单:过去企业和政府还可以相信,贸易纠纷最后能找到一个裁判;现在,强势成员更容易转向单边关税、出口限制和国内法工具。
WTO没有失去全部裁判能力,专家组程序仍可运行,成员也能协商解决。但最关键的上诉环节长期缺位,使它的制度执行力和国际影响力明显下降,这也可能是今天人们很少再提WTO的重要原因之一。
WTO的困难又不只是少了几名“法官”。
它的许多核心规则形成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时贸易的典型画面,是货轮、集装箱和关税表;如今跨境数据流动、数字平台、绿色补贴、供应链安全、关键技术限制,都已成为新的争议中心。
可制定新规则仍需要众多成员协调。发达经济体更关心数字贸易、产业补贴、国有企业和竞争政策;许多发展中成员则更在意农业补贴、市场开放和特殊与差别待遇。
各方都觉得自己承担得多、得到得少,谈判自然越拖越长。2001年启动的多哈回合,除2013年达成“巴厘一揽子协定”等有限成果外,许多核心议题长期没有显著进展。
贸易治理正在转向区域化、少数成员合作。RCEP就是一个鲜明例子:15个成员组成自贸区,区域内90%以上的货物贸易将逐步实现零关税。
中国企业从中国向印尼进口部分工程车辆,关税由10%降至零;广西柳工的部分零部件进口税率下降,也直接省下了成本。
企业不会坐等全球谈判。哪里能降税、通关、统一原产地规则,订单就往哪里走。当越来越多国家在区域协定、双边协定和“小多边”安排中解决问题,WTO作为唯一中心舞台的光环自然变淡。
再加上地缘政治和“泛安全化”,经济账越来越让位于阵营、安全和国内产业政策。WTO规则覆盖不到的新问题增多,主要成员又不愿完全受旧规则约束,它就从过去的主舞台,逐渐退成了仍重要、却不再能拍板所有大事的底层框架。
说WTO已经毫无作用,也不符合事实。
截至资料所述时点,全球仍有约72%的货物贸易在最惠国待遇框架下开展。这意味着,大量商品跨境流动时,仍依赖WTO提供的基础规则。
2026年第14届部长级会议还形成了投资便利化协定部长联合声明、电子商务协定临时实施安排,并在渔业补贴、小经济体等议题上达成决定。
上诉机构停摆后,中国、欧盟等成员又建立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到2026年,已有61个WTO成员加入。它不能完全替代正式上诉机构,却像一座临时便桥,让愿意守规则的成员还能处理部分纠纷。
中国的角色也变了。当年是拿着近6000个税号的减让表,努力跨进门槛;后来则参与WTO改革提案、争端解决机制改革和电子商务谈判,并在2026年部长级会议上参与协调分歧。
这说明中国已不只是接受既有规则,也在尝试参与修补和塑造规则。当然,这不等于改革已经完成,更不意味着中国能够单独决定结果。
所以,“WTO几乎被架空”,主要指谈判效率下降、政治支持减弱,尤其是上诉机构停摆造成争端解决功能部分瘫痪;它并不是一具彻底停止运转的空壳。
真正令人震动的,是15年前后形成的反差:中国曾用整整15年换来一张入场券,而今天人们发现,国际规则再精密,也需要主要成员愿意让它执行。
那张裁判席一直摆在那里,法槌也没有被搬走,只是当有人拒绝补上空着的座位时,纸上的规则就很难再发出从前那样响亮的声音。
参考资料:
多边贸易体制面临关键抉择.光明网.2026-10-08
涉WTO关键谈判,“中欧英支持,美国又搅局.2026-03-26
《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生效实施两周年——为区域经济发展带来新机遇.新华网.2024-01-09
总干事伊维拉强调MPIA作为建立信任桥梁的作用.北京市商务局.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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