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要到我家养月子,老公不和我商量就一口答应,她搬来当晚,我缓缓开口:老公,公司调我去外省学习 3 年,后天就动身
01.
二嫂要到我家养月子,老公不和我商量就一口答应,她搬来当晚,我缓缓开口:老公,公司调我去外省学习 3 年,后天就动身。
顾成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餐桌上有三个人,二嫂周婉宁抱着孩子,婆婆坐在她旁边,正把一小碟青菜往她面前推。
你说什么?顾成川问。
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公司调我去澄州学习,三年。后天早上的车。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跟我说二嫂要来。
周婉宁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在孩子包被边缘捻了捻。
弟妹,我不是非要住你们家。是你二哥那边——
没事。我打断她,家里还有一间小房,收拾一下就能住。
顾成川的脸色变了。
那间房原本是我的书房,里面放着他的旧衣服、我的书、几个不用的箱子。
三天前,他忽然把里面清空了。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二嫂要来,孩子东西多。
我当时只回了一个哦。
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点体面。
不是因为他没经过我同意,而是因为他在决定把谁放进这个家时,根本没想起我也住在这里。
你去三年?他把筷子放下,这事确定了?
确定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婉宁低头哄孩子,轻轻拍着包被。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腕却有点发抖。
她来之前大概已经听过顾成川说了什么,脸上没有一点刚搬进别人家时的轻松。
顾成川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看见他把那只白色搪瓷杯洗了三遍。
那是我结婚时带来的,杯口缺了一小块,他一直嫌难看,却从没扔掉。
你什么时候走?他背对着我。
后天。
这么快。
嗯。
住哪儿?
公司安排。
要去多久?
三年。
他没再问。
周婉宁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轻声说:我明天就走,不住了。
婆婆皱眉:你现在走哪儿去?
我回去。
你哥不是说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安静。
顾成川关了水,擦手,走到桌边。
二嫂,你先住着。知微去学习,家里也没什么事。
我抬眼看他。
他避开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他连挽留都没有。
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为什么去,不是说三年太久,而是确认这个房子还能不能继续装下别人。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
周婉宁跟过来,站在门口。
弟妹,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
成川说你最近总加班,家里没人照应我。他想着,反正书房空着。
书房不空。
我知道。她低下头,里面那些书,是你的吗?
嗯。
他都搬到阳台柜子里了。
我擦着盘子,动作停了一下。
阳台柜子一到梅雨天就返潮。
我的书,他知道。
你可以住。我说,反正我也快走了。
周婉宁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真要走?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架子。
我只是去学习,不是消失。
她没接话。
晚上,顾成川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
知微。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翻着衣柜,把几件衬衣拿出来。
哪件事?
现在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衬衣叠好,放进箱子。
一个人把你排除在决定之外,后来所有的解释,都像是在补一张已经撕掉的通知。
他走到床边,坐下。
我没想排除你。
你只是没想起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二嫂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合上箱子。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没有说。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按灭。
我看见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她还没答应吗?
发信人是周婉宁。
02.
第二天早上,顾成川像往常一样给我煎鸡蛋。
鸡蛋边缘焦了一圈,他把盘子推过来。
你不是喜欢嫩一点的吗?
今天不想吃。
那你吃面包。
也不想吃。
他说了句随你,自己坐下来吃。
我在房间里整理衣服,听见他咬面包的声音。
很慢,一口咬下去,要嚼很久。
人一旦决定离开,屋里每个声音都像在提醒你曾经留下过。
我的蓝色行李箱少了一只轮子,拖起来会往左偏。
顾成川以前总说换一个,我一直没换。
不是舍不得,是因为我习惯了拖着它往右使劲。
我把箱子放在门边。
周婉宁抱着孩子进来,孩子的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攥住她的衣领。
弟妹,你公司那边真的定了?
嗯。
是你自己申请的?
我看她。
她立刻改口:我随便问问。
不是随便问吧。
她坐到床沿,低头整理孩子的帽子。
成川说,你一直想去。
他还知道这个?
他说你以前提过。
我没跟他说过。
那可能是他猜的。
他猜得挺准。
周婉宁抬起头,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点不安。
你别把气撒在我身上。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退。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刚生完孩子,头发乱糟糟地夹在耳后,脚上的拖鞋左右不是一双。
她不漂亮,也不柔弱。
她只是一直把背挺得很直,像不愿意在别人家里坐得太舒服。
我没怪你。我说。
可你看我的样子,像我把你赶走了。
你没有这个本事。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知道。我只是来住一阵子,不是来当这个家的主人。
那成川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抿着嘴,没回答。
顾成川在门外叫她:婉宁,孩子是不是又哭了?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顾成川没再出声。
我把衣服塞进箱子,周婉宁看着我的动作。
你要带几件厚衣服。
那边有。
你容易胃——
她停住,把后半句话吞了。
算了。
我抬头:怎么?
没什么。
她站起来,转身时,包被里掉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得很快。
这是孩子的出生登记。
哦。
她把纸塞进衣服口袋,手指却压在口袋外面,没有松开。
中午,婆婆过来送汤。
她把保温壶放在桌上,看见我的箱子,叹了口气。
女人家,别把路走得太远。
我问:妈,你是说我去澄州,还是说我从这个家走远?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顾成川从阳台进来,手上捏着一串钥匙。
我看见其中有一把银色的,钥匙柄上缠着红线。
那不是我们家的钥匙。
这个是什么?我问。
书房钥匙。
书房什么时候有锁了?
昨天。
为什么?
孩子东西多,怕你不在,别人进来碰乱。
我笑了笑。
我不在的时候,谁算别人?
他的手指收紧,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周婉宁抱着孩子走到门边,停了停。
锁是我让他换的。
我看她。
你?
嗯。你那些书,怕孩子碰坏。我不想你回来以后,觉得东西被我弄乱。
我三年后才回来。
那也得有个样子。
她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顾成川看着她,像不满意她多说。
我把最后一本书装进袋子,手指碰到书脊上的灰。
二嫂,你不用替我守着。
我不是替你守。
那替谁?
她没有回答。
到了晚上,顾成川把一杯温水放在我床头。
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我送你。
你不是要照顾二嫂?
她有人照顾。
谁?
他抬头看我。
我。
我笑了一声。
他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我只是问清楚。
你想让我怎么说?
说你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敢再碰。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三年太久。
我整理着床头的书签,没有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说,书房锁好了,等我回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你要走,而是你走了以后,别人已经把你的地方安排得很妥当。
03.
第三天早上,我的车票被顾成川拿走了。
他站在门口,问得像在通知我:你坐几点的车?
九点二十。
我送你。
我自己去。
行李多。
不多。
蓝箱子轮子坏了。
我拖得动。
知微。
我转身看他。
他把车票放回桌面。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什么都没做。
你把二嫂叫来了。
她需要地方住。
你把我书房清空了。
只是暂时放东西。
你换了锁。
为了孩子。
你连一把钥匙都不肯给我。
他皱眉:你明天就走,钥匙给你有什么用?
屋里安静下来。
周婉宁在小房间里哄孩子,门没有关严。
孩子哭一声,她就拍两下,嘴里低低说着好啦,好啦,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叹气。
顾成川压低声音:你明知道她现在没地方去。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把她赶出去。
我没让你赶。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提前征求你的意见,再看你点不点头?
至少问我。
问了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问不问有什么区别?
我盯着他。
这就是他最擅长的地方。
他把一个已经做完的决定,倒过来装成没有选择。
没有区别,你还是应该问。
他偏开脸,拿起桌上的车票。
你想要的不是商量。
那是什么?
你想要我站在你这边。
我不配吗?
别把话说成这样。
是你先说没有区别。
他把车票折了一下,又展开。
你去三年,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二嫂。
她是来住月子的,不是来替你过日子的。
你不是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
我不会。你们一家人都喜欢直来直去,尤其是做决定的时候。
周婉宁抱着孩子出来。
别吵了。
顾成川回头:没人吵。
你们说话声音不小。
婉宁,你先进屋。
我不进。她看着我,我今天走。
顾成川脸色一变。
你走哪儿去?
回二哥那里。
那边没人照应你。
我有手有脚。
你别闹。
周婉宁抱紧孩子,眼睛落在我身上。
弟妹,我本来不想住这儿。是成川来找我的。
顾成川立刻说:二嫂。
你让我过来,说她反正要走,房子空着。你说她不愿意开口,怕她走了以后家里没人。
我看向顾成川。
怕我什么?
他没说话。
周婉宁继续道:他说你申请了澄州的学习,还说你可能不想回来了。
我没说过不回。
我知道。她说,可他说,你以前就想离开这个家。
顾成川的手按在桌边。
够了。
还没够。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申请了学习?
上周。
谁告诉你的?
公司那边的人。
我愣了下。
谁?
人事部的电话打到家里。你那天没接。
所以你就知道了?
我想跟你说。
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等二嫂住进来以后?
不是。
等我拖着箱子出门以后?
也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他抬起眼,里面有一瞬间的疲惫,快得像错觉。
等你自己告诉我。
我忽然笑了。
你希望我自己告诉你。你希望二嫂也自己搬进来。你希望所有人都能猜中你的意思,只有你不用开口。
周婉宁抱着孩子,轻声说:成川,你这毛病得改。
我的毛病不用你说。
我只是说一句。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说一句。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问:你们到底在商量什么?
顾成川站起来:没什么。
没什么,你半夜给她发消息?
她一个人带孩子,我问问情况。
她说你让她来我家。
是我让她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没地方去。
这不是理由。
那你想听什么理由?
他也开始看着我。
我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争吵最怕对方不再躲,所有话就失去了落脚的地方。
周婉宁把孩子交给顾成川,自己蹲在地上,捡起孩子掉下来的小袜子。
我不是没地方去。她说,我是没脸回去。
顾成川抱孩子的动作顿住。
我看着她。
她把小袜子捏在手里,揉了两下。
你二哥说,等孩子出生,就让我别再出去工作了。我不想听他的。后来闹了一次,我抱着孩子出来,成川知道了。
所以你来找他?
嗯。
为什么不去找你大嫂?
她家里也住满了。
她笑了笑,笑里有一点难堪。
我总不能抱着孩子挨家问。成川说你不在乎家里多一双碗筷。
我盯着顾成川:你说我不在乎?
我说你心软。
你凭什么替我心软?
他沉默。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立刻低头拍了拍。
那一刻,他不像一个做错事还嘴硬的丈夫,只像一个不知道该把哪句话放出来的人。
可我没有因此放过他。
把车票给我。
我送你。
我说不用。
知微。
你送我,是怕我走丢,还是怕我不回来?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车票从他手里抽走。
你以为你替我做决定,是在替我挡风,实际上你只是把我关在了你认为安全的房间里。
周婉宁低头给孩子穿袜子,穿反了两次。
顾成川想提醒她,最后没说。
我拎起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歪歪扭扭地响。
没人拦我。
04.
车站是顾成川送我去的。
一路上,他问了几次:箱子要不要放后面?
我说不用。
他说:后面宽。
我还是说不用。
到了门口,他下车替我打开车门。
我没动,他站在那里,手搭着车门上沿。
你真不让我送进去?
不用。
那我把箱子拿下来。
我自己来。
他没让开。
我伸手去拉箱子,手腕被他碰了一下。
他立刻松开,像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知微。
嗯。
你到那边,住的地方发给我。
公司会安排。
我问你。
我听到了。
别总是这样。
哪样?
像我说什么都晚了。
我看着他。
那你可以早点说。
他没接。
手机响了,是周婉宁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铃声停了,又响。
接吧。我说。
没事。
她可能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
第三次响起来时,他接了。
周婉宁的声音很急,断断续续传出来。
成川,你快回来,孩子一直哭,怎么都哄不住……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门打不开……书房的门……
顾成川脸色变了。
你别动,我马上回去。
我看着他挂断电话。
你回去吧。
你跟我一起。
我去车站。
车还在这儿。
我坐车。
还有二十分钟。
来得及。
他没有动。
我从他身边绕过去,拖着箱子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
你不能每次都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走。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松了手。
我低头看着被他碰过的地方,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他没回答。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要留下。不需要我的时候,二嫂可以住进我的房间。顾成川,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把你当什么。
对,你从来没把我当成需要被通知的人。
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站台广播响了,声音很远。
我拎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没有几步,身后传来箱轮拖地的声音。
他把我的箱子接了过去。
我送你进去。
你不是要回家吗?
你先上车。
二嫂还在等你。
她会等。
孩子在哭。
她会哄。
你不是说她没人照应?
顾成川看着我,忽然说:我说的是你。
我没听懂。
他把箱子立在旁边,打开最外层的小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只白色搪瓷杯。
杯口缺了一角。
这个你带着。他说。
我不要。
你每天早上都用。
那边有杯子。
这个不占地方。
缺口会割嘴。
你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割到。
他把杯子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那块缺口,想起他刚才在厨房洗了三遍。
谁让你拿出来的?
我。
你什么时候装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回答。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周婉宁,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成川接起来,只说了两个字:嗯,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
你们公司的人事说,澄州那边的学习名额,可以延期。
我没有出声。
不是取消。他说,最多延两个月,等你安排好家里的事。
你去问的?
嗯。
什么时候?
上周。
你知道我申请了,却不告诉我。你还替我问能不能延期。
我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走。
我捏着那只杯子,杯沿硌进掌心。
我走不走,是我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所以我没拦你。
你把二嫂叫来,是为了什么?替你照看这个家,还是替你看着我?
我让她来,是因为我想让你走得轻松一点。
我笑了。
你把我的书房锁起来,叫我走得轻松一点?
婉宁说你舍不得这里。
我舍不得的是我的书,不是这个房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顾成川看着我,眼睛红了一点,但没有掉泪。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会把同一只碗洗两遍。你不高兴的时候,会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摆一遍。你想走很久了,只是一直在等我问你。
我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上。
没有碎,只滚到长椅底下。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捡杯子,还是该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蹲下去,伸手够了两次都没够到。
顾成川也蹲下来,和我一起看着那只杯子。
知微。他说,你去吧。
我没有抬头。
我没说不让你去。
我知道。
二嫂住到什么时候,我会安排。书房给你留着,锁换回去。你的书我今晚搬回来。
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知道。
你说话能不能别总是知道。
他看着我,轻声说:那我说不知道。
我手指碰到杯子,把它拖了出来。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回来。
车站里有人拖着大箱子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站起来,把杯子塞回袋子。
你现在问,晚了。
晚了也可以问。
我没再说话。
他把行李箱递给我。
这一次,我接了。
我不是非要你把我留下,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安排好所有人之后,心里还剩不剩一个位置,原本是给我的。
列车进站前十分钟,顾成川终于没有再说送我回去。
他只站在检票口外,看着我。
我也没有回头。
直到广播响起,我才听见手机震动。
周婉宁发来一条消息。
弟妹,书房的锁我已经打开了,钥匙放在你枕头下面。成川说,等你回来,还是你的。
05.
澄州的宿舍在一条叫栖木街的旧巷子里,窗台很窄,只能放下两盆小葱。
我第一天到那里,给顾成川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他回得很快。
杯子呢?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白色搪瓷杯。
没碎。
我问你人。
也没碎。
过了很久,他回:那就好。
我们没有每天通话。
有时他说二嫂把孩子的袜子洗进了床单里,有时说婆婆来家里坐了一会儿,嫌客厅里的藤椅硌腿。
那些话没有重点,像以前我出差时,他站在厨房跟我说今天的青菜有点老。
我也不问家里有没有变化。
他不提二嫂,我也不提。
第三个月,周婉宁给我寄来一个纸箱。
里面是几本书、两条围巾,还有一只塑料袋,装着我原来书房窗台上的小花盆。
花已经枯了。
她在纸条上写:成川说别扔,他说你会问。
我把纸条折好,夹在书里。
那天晚上,顾成川打来电话。
你收到东西了?
收到了。
花没养住。
我看出来了。
我照着你写的纸条浇水,还是不行。
你一次浇太多。
我就浇了一杯。
那就是太多。
你在澄州养得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人跟你吵架?
没有。
那你是不是挺适合那边。
我握着电话,听见那头有开门声。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顾成川。
嗯。
你最近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沉默了。
我不问。
为什么?
怕你觉得我在催。
你以前不怕。
以前你在家。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孩子的声音,已经会说几个含糊的字。
周婉宁喊了一声:成川,你把这箱书放哪儿?
顾成川回:书房。
哪边?
知微的书房。
她不在。
她的书在。
声音停了。
周婉宁忽然在电话那头说:弟妹,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把锁换回来了。
嗯。
你别听他胡说,他根本不会养花。那盆小葱也是我偷偷拿水冲的,他还以为是自己养活的。
顾成川在旁边说:你少说两句。
怎么,做了还不让人说?
我听着他们拌嘴,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周婉宁又说:还有件事,二哥来接我了。
我一时没出声。
你要回去了?我问。
不是回去。她说,是他搬出来了。
搬出来?
他找了个小房子,说以后不逼我待在家里。我没答应他马上住一起,先让他自己过一阵子。
顾成川在旁边插话:二嫂有自己的安排。
你闭嘴,我跟弟妹说。
她的语气还是不好听,甚至有点凶。
可她说完,轻轻笑了一声。
我本来想在你家住三个月,后来成川说,你可能要去三年。我就想,不能让你为了我不去。
我捏紧手机。
你知道我想去?
你不想去,就不会把那只破杯子装进箱子。
他告诉你的?
不是。她说,你走那天,他问我,你有没有把杯子带走。我说带了。他坐在门口发了半天呆,连孩子尿湿了都没发现。
顾成川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事不用说。
我偏要说。你们男人总以为不说就是体面。其实不说的时候,别人只能拿猜的。
我看向桌上的杯子。
杯口那块缺口,正对着窗外。
二嫂,你那天为什么给我发消息?
什么消息?
问我还没答应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哦,那个。她说,我问成川,你有没有答应去澄州。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嗯。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婉宁叹了口气。
他说,怕你以为他在逼你走。
我闭了闭眼。
窗外有人在楼下收衣服,竹竿碰到栏杆,响了两下。
那他让你住进来,也是怕我不走?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让我住进来,是因为我问他,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说没有。可他说你们像两个人合住,谁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他想让我在家里待一阵子,看看你会不会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所以我成了你们的观察对象?
不是。她很快说,是他想确认,你离开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离开他。
有什么区别?
有。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们都挺别扭。你把去澄州当成一把钥匙,他把二嫂我当成一扇门。结果门开了,你还是走了。
她停了停。
不过你要是不走,成川也不会把锁换回来。
我看着墙上的学习计划表。
第一年刚开始,后面还空着大片格子。
他什么时候准备换锁?
你走当天。
不是说书房门锁是为了孩子?
他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钥匙在他口袋里,他却不敢进去。他说里面都是你的味道。
我皱眉:书房里只有纸和灰。
他说的不是那个。
电话里传来孩子喊人的声音。
周婉宁说:我不跟你说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后。
别说得像判决。
那就两年半?
你这个人,嘴硬得跟门把手一样。
她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顾成川发来一张照片。
书房里,我的书被重新放回书架。
窗台上多了一个新的花盆,里面种着几根小葱。
照片角落里,露出半截红线。
他又把那把银色钥匙放在那里。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只搪瓷杯洗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停了手。
有些人不是不爱你,只是把爱做成了安排,等你走远了,才发现那不是体贴,是害怕失去。
06.
半年后,周婉宁偶尔给我发孩子学会的新词。
孩子叫我姨姨,叫顾成川叔叔,叫周婉宁妈妈。
她发来一段短短的声音,我听了三遍,最后没有保存。
顾成川的消息少了些。
他说家里的热水壶坏了,书房窗帘被孩子剪了一个口子,婆婆来过一次,把我放在柜子里的旧围巾拿走了。
我问:她拿去做什么?
说要给孩子缝个小枕套。
那条围巾不能剪。
我知道。
你怎么没拦?
我拦了。
她还是剪了?
她说反正你不在。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会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烧水。
澄州的水壶也有点旧,盖子合不上,每次烧水都要用手压着。
顾成川以前见过,嫌我什么都能凑合。
水沸腾后,我倒进杯子里。
杯口那块缺口碰到嘴唇,还是会硌一下。
我没有换杯子。
学习第二年开始时,公司安排我换了宿舍。
我把那只杯子搬过去,花盆也搬过去。
小葱没长高,叶子倒是比之前多了一点。
我给顾成川拍了一张照片。
他回:活了?
还没死。
你养的?
周婉宁说,是她教你的方法。
她说她只是拿水冲了一下。
那就是她教的。
他发来一个句号。
我看着那个句号,忽然想起他以前每次不知道说什么,也会回一个句号。
那时候我觉得他敷衍,现在觉得他只是把话咽回去了。
周婉宁搬出去后,书房又空了。
她临走前给我留了一张便签,压在搪瓷杯下面。
我把备用钥匙放回花盆底下。不是替你看家,是怕你回来找不到门。
我把便签拍给顾成川。
他回:她本来要带走,被我发现了。
她为什么要带走?
说想留个念想。
她不是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吗?
人有了自己的家,也可以想念别人家的房子。
她想念的是我,还是书房?
应该是书房。
为什么?
你书多。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视频。
顾成川坐在书房地板上,身后那面墙空了大半。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着桌边一盏小灯。
灯罩歪着,像是被孩子碰过。
你瘦了。他说。
你胖了。
我没胖。
脸圆了。
是头发短了。
头发不会让脸变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站起来往镜头前凑。
那你看,圆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有以前那么难看。
他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这一次,他没有加一句随便问问。
还有一年。
嗯。
你想让我回去?
想。
为什么?
书房空着。
你换个理由。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钥匙。
银色钥匙柄上的红线已经松了,露出里面的毛边。
因为你不在,家里总有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厨房的碗总少一个。
你不会数碗。
我会。
你以前从来不数。
以前你在。
屏幕那边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这边的水壶又开始响,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顾成川问:你还用那只杯子?
嗯。
你可以换了。
为什么?
缺口会割嘴。
我用了这么久,也没割到。
他笑了一下。
你记仇。
我记性好。
那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云栖路那家旧书店?
记得。
你买了三本书,非要我帮你拿两本。
因为你说你力气大。
我那天手都麻了。
你没说。
你也没问。
我们同时停下。
这句话像从几年前绕回来,落在现在的桌面上。
顾成川把钥匙放下。
知微。
嗯。
你回来以后,书房还是你的。
我知道。
不是因为二嫂走了。
我知道。
是因为你一直在这里。
我看着他。
我不在这里。
人在不在,和地方是不是你的,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像怕我又误会,立刻补了一句:你不用马上答应。
我没有不答应。
你也不用为了我回来。
我知道。
你别总说你知道。
那你换一句。
他想了半天。
我等你。
这句话不重,甚至有点笨。
我把手机往远处放了放,去看窗台上的小葱。
最短的那根叶子歪向一边,像小时候扎歪的辫子。
顾成川还在屏幕里等我回答。
我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
方便。
你可以学着煮点别的。
周婉宁走之前给我留了菜谱。
你会看吗?
会。
那你照着做。
你回来教我。
我不一定教。
那我等你想教的时候。
我没有接话。
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他忽然说:知微,书房的锁我没再换。
嗯。
钥匙一直在花盆底下。
我知道。
你不回来也没关系。
我看着他。
顾成川。
嗯。
把花盆挪到窗台里面,别让孩子碰倒。
好。
还有,别一次浇太多水。
知道了。
这一次,我们都笑了。
视频结束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半夜醒来,我去厨房倒水。
杯子洗完,我顺手拿布擦了擦,擦到杯口那块缺口时,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我以为是隔壁借东西,开门一看,没人。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粒葱种子,还有一把歪歪的银色钥匙。
没有纸条。
我把钥匙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最后拿出花盆,把它压在泥土下面。
小葱的叶子被我碰歪了。
我伸手扶了扶,没扶直。
你不用把自己变成谁家都离不开的人,真正想留你的人,会给你一把随时能开门的钥匙。
第二年春天,我把那只搪瓷杯带回了家,放在书房窗台上。
顾成川没有问我是不是决定留下,只把花盆往里挪了半寸。
周婉宁发来消息,说孩子学会了开门。
那天傍晚,我听见门锁轻轻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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