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只剩我和女主管,她却突然从后面抱住我,说喜欢我很久了
厂房的灯灭到只剩最后一排的时候,我就该走的。
那天是周五,下午六点下班铃响过,车间里的人像退潮一样往外涌。电动车的喇叭声、打卡机的嘀嘀声、更衣柜铁皮门开关的哐当声,混在一起,热闹了十来分钟,然后突然就安静了。我蹲在流水线尾端的工位下面,拧一颗卡死的螺丝。螺丝锈了,十字口被我拧花了,改锥打滑,手背蹭在铁架上,划了一道白印子,没出血,但火辣辣地疼。
我不该留下来。第二天是周六,正常休息,那台机器下周一再修也来得及。但我是新来的,进厂才三个月,还在试用期。试用期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有没有主管发来的消息。我怕。
怕什么?怕被退回去。上一份工作在苏州,一家电子厂,做手机屏幕检测。干了两年,组长换了三个,最后一个跟我同姓,姓周,叫周海。他来了以后,把我从检测线调到了包装线,说是轮岗培养,实际上是挤人。我不傻,看出来了,主动辞的职。走的那天,周海站在车间门口,笑着说:“小周,以后常联系。”我没理他,拎着行李出了厂门,坐上去火车站的公交,在车上哭了。
来这个厂是老乡介绍的。叫恒达精密,做汽车零部件的,在城郊工业区的最里头。老乡说这边缺人,尤其是会点机修技术的,让我来试试。面试那天,人事问我会不会用千分尺,我说会。问我会不会看简单的机械图纸,我说会一点。又问能不能加班,我说能。第二天就让我来上班了。
我的主管叫沈莉。第一次见她,是在车间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耳钉。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明是吧?你跟着张师傅,先熟悉设备。”声音不高,但清楚,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
我点头。她又低头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问张师傅,别自己瞎琢磨。机器不是闹着玩的。”这话说得对。机器确实不是闹着玩的。我上份工作有个同事,手卷进传送带,三根手指没了,赔了八万,回家了。
沈莉比我大几岁,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也不敢问。她管着整个车间,三十多个人,从排产到质检到设备维护,什么都管。她走路快,在流水线之间穿来穿去,像一条鱼在水草里游。说话也快,跟组长交代任务的时候,几句话说完,转身就走,不给别人插嘴的空。车间里有人怕她,背后叫她“沈铁面”。我倒不觉得她凶,她只是忙,忙到没时间跟你废话。这种人我见过,我姐就是这样,在药店当店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回家脚肿得穿不进拖鞋,说话也快,也冲,但心不坏。
我跟沈莉的交集不多。她是主管,我是新来的机修工,中间隔着一个张师傅。张师傅五十多岁,秃顶,戴一副老花镜,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慢吞吞的。他教我认设备:这台是数控车床,那台是加工中心,这台是钻攻机。我拿个小本子记,他看见了,笑着说:“不用记,干两天就熟了。”我没听他的,还是记。我记性不好,初中背课文,别人十分钟背一段,我二十分钟都背不下来。笨鸟先飞,这是笨人的办法。
那天晚上加班,本来轮不到我。张师傅说他闺女从南京回来,要早点走。我说行,我来。张师傅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那台三号机的刀库有点卡,你留意着,别让它撞刀。”我点头。他走了以后,车间里就剩了七八个人。到了八点,剩下的几个也陆续走了。到了九点,就剩我一个。到了十点,我把三号机的刀库拆了,清了一遍铁屑,重新装上,试了试,不卡了。我站起来,腰酸得厉害,后背的工装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冰凉。
我关了机,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拎着往外走。经过车间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光来。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本来想直接走,但脚不受控制地往那边挪了一步。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沈莉还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两个黑眼圈。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表格,旁边一杯水,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她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大概是凉的,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我退回来,准备走。这时候她抬头了,看见了我。
“周明?”她叫我的名字。
我站住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车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头顶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照得她的脸有点发青。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看着我。
“你怎么还没走?”
“修三号机。”我说,“刀库卡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转身要走。就在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动静。脚步声很快,很轻,像猫。然后一双手从后面绕过来,箍住了我的腰。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工装外套的布料隔在中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整个人贴上来,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我的后背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工具箱咣当掉在地上,改锥和扳手滚出来,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我没动。我不敢动。我的脑子像一台卡死的机器,所有齿轮都卡住了,转不动。我知道身后是谁。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是我的主管。我知道她比我大。我知道我进厂才三个月。我知道这些,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铁管。
她的声音闷在我后背里,很小,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说:“周明,我喜欢你很久了。”
很久?多久?三个月?从我来第一天?从面试那天?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两只手扣在我腰上,手指交叉,扣得很紧。我只知道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工装的布料很薄,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的,一阵一阵。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只有几秒,可能有好几分钟。时间在那一刻变得黏稠,像车间里那台老空压机里流出来的废油,黑乎乎的,流得很慢。后来她松手了。两只手从我腰上滑下去,手指松开,然后我听见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我转过身。
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地面。应急灯的光照着她的头顶,我看见她的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她才多大?三十六?三十八?白头发。她的工装外套有点皱,袖口磨得起毛了。她的手指在发抖,虽然她把手插回了口袋里,但我看见了,在插进去之前,那几根手指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我谈过两次恋爱,一次高中,一次在苏州,都是我先开口的。我追别人的时候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别人追我,还是我的主管,还是在空荡荡的厂房里,还是在后半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关上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蹲下来,把滚了一地的工具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工具箱。我的手也在抖,改锥捡了两次才抓起来。我拎着工具箱,走出车间,经过厂房门口的打卡机,推开铁门。外面很冷,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凉得发疼。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四十七分。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我下班了。我妈没回,她睡得早。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走。宿舍在厂区后面,一栋三层小楼,原来是个仓库改的。我住二楼,四人间,住了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是车间里的,一个白班一个夜班,这会儿都不在。我开门进去,没开灯,摸黑坐在床上,工装也没脱,就那么坐着。窗外是厂区的路灯,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块。我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姐。我姐叫周芳,比我大六岁,在老家药店当店长。她谈过一个对象,谈了好几年,后来那男的跟别人好了,我姐哭了一个月,瘦了十斤。后来有人给她介绍现在的姐夫,我姐说,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罢了。我问我姐喜欢姐夫吗?我姐说,喜欢不喜欢能怎样,人老实就行。我当时不懂,觉得我姐太将就了。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想起苏州那个组长周海。他把我从检测线调到包装线,我不服气,去找他理论。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我笑。他说小周啊,你还年轻,不懂规矩。厂里就是这样,今天你上,明天他下,正常。我当时气得手发抖,但我忍住了。后来我辞职了,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我坐上去火车站的公交,看着窗外的厂房越来越远,眼泪就下来了。我觉得自己没用。现在想想,那算什么呢?被调岗算什么?跟今晚这事比起来,被调岗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一加一。
我不知道几点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工装还穿在身上,压得全是褶子。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沈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休息,你好好歇着。”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多一个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扔在枕头上。我坐起来,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上一任住户贴的明星海报,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发黄的墙面。海报上的人我不认识,年轻,笑得灿烂。我突然觉得特别累,像干了三天三夜的活没合眼。我又躺回去了,侧过身,蜷着腿,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扑通一声,然后水面恢复平静。但石头在水底。你知道它在。你看不见它。你踩下去,它会硌脚。周一上班,我照常打卡,照常去更衣室换工装,照常去车间。沈莉在车间里走来走去,跟组长交代任务,跟质检对单子,跟张师傅讨论设备保养计划。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没有看我,没有多说一个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开始注意她。
我以前没注意过她。她是主管,我是新人,她交代任务我执行,就这么简单。但那件事之后,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她。早上她进车间的时候,手里永远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挂件,是个平安扣。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不去食堂,在办公室吃,有时候叫外卖,有时候吃自己带的。她带的饭盒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盒,里头装的东西很简单,米饭、青菜、几片肉。她吃饭慢,一口一口嚼,不像她干活那么急。下午五点以后,车间里人少了,她会出来走一圈,看看设备关没关,灯关没关。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有一边高一边低,后来我才知道她右边肩膀有旧伤,以前搬料的时候拉伤的,没好利索。
我还注意到,她从来不跟车间里的人一起聚餐。上个月车间聚餐,吃火锅,三十多个人挤在厂门口那家川菜馆,热热闹闹的,她没去。组长李勇说,沈主管有事。但后来我听张师傅说,她每次都找理由不去。张师傅说,沈莉这个人,不爱凑热闹,下了班就回家,家里还有个老娘要照顾。
她老娘我见过一次。那天下午,厂门口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站在铁门外头往里张望。门卫不让进,老太太说找沈莉。门卫打了电话,沈莉从车间跑出去,跑得很快,工装的拉链都没拉好。她跑到门口,扶着老太太,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太太笑了。她把老太太扶到门卫室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自己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喝水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仰着头跟她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没见过,跟她平时在车间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平时不笑,或者说,笑也是应付的,嘴角提一下,眼睛里没东西。但那天她笑得很开,眼睛弯弯的,露着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个拥抱。她贴在我后背上的温度,她说话时闷着的声音,她松开手后退的那两步。我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像拆一台机器,把每个零件都拆开,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我想不明白。她是主管,我是新来的。她比我大。她平时那么冷淡,那么利索,那么忙,忙到没时间跟我多说一句话。为什么会有那个拥抱?为什么是那个时候?为什么是我?
我想起她办公室桌上的那杯凉水,她揉眉心的样子,她的黑眼圈。我想起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对表格。我想起她从来不跟人一起吃饭。我想起她扶着她老娘的手,蹲在旁边仰头笑。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来,我拦不住。
周三中午,我去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十来张圆桌,这个点人不多。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两口饭,抬头看见沈莉从门口进来。她没看见我。她走到打饭窗口,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她端着餐盘转过身,扫了一眼食堂,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她端着餐盘走过来了。她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直径,大约一米。她低头吃饭,我低头吃饭。谁也没说话。食堂里有别的工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用筷子敲碗沿。但这些声音好像被一层膜隔开了,我这边是安静的。我吃了半碗饭,她的饭盒已经空了大半。她吃饭真的快。我放下筷子,她也放下了筷子。
“周明。”她叫我。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看着我,很直,不躲。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以前没这么近看过她的眼睛。她没化妆,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白皮。她的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耳朵上还是那对银耳钉。
“那天的事,”她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喝多了。”她又说。
喝多了?那天晚上我没闻到酒味。我离她那么近,她的呼吸就在我脖子后面,如果有酒味,我肯定闻得到。但我没说。我只是看着她。她也没再解释。她站起来,端着空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水面上的光晃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干活,心不在焉。张师傅让我给三号机换冷却液,我把管子接错了,冷却液喷了一地,绿色的,像一摊黏稠的鼻涕。张师傅骂了我一句,说你想什么呢?我赶紧拿拖把拖地,拖了三遍才拖干净。张师傅站在旁边看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沈主管这两天心情不太好,你别往枪口上撞。”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的。张师傅说,她在车间干了八年了,从质检员干到主管,什么脾气我不知道?这两天她一句话都没骂人,不正常。
不正常。我记住了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下了班,我没走。我坐在更衣室的铁皮凳子上,看着手机。更衣室里没人了,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有点晃眼。我打开沈莉的微信,对话框里只有她周六发的那条消息:“今天休息,你好好歇着。”下面是我没回的空。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站起来出了更衣室。
车间里没人了。灯关着,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我走到车间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来。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个位置。桌上摊着一堆表格,旁边一杯水,冒着热气。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又收起来了。
“周明?有事?”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的嘴唇有点发干,我舔了一下。我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我这个人嘴笨,从小就不会说话。我姐说我像我爸,我爸一辈子在工地上干活,回家不说话,吃饭、看电视、睡觉。我姐说我们周家男人都这样,闷葫芦。但我现在必须说点什么。那块石头在水底太久了,硌得我难受。
“那天你没喝酒。”我说。
她的表情没变。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墙角。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发白。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
“周明,”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清楚,“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我摇头。
“我三十七了。”她说,“我在这厂里干了八年,从质检干到主管,八年来我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错。车间里三十多个人,每一个我都管。设备、排产、质检、安全,全是我的事。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家,回家还要给我妈做饭。我妈七十了,腿不好,走不了路,我得给她擦身子,洗衣服,伺候她睡觉。我每天睡五个小时。”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眼圈泛红,但没有眼泪。
“我累。”她说,“我特别累。”
她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哑了一下,像一根弦绷到极限,颤了一下。她又低下头,手指在表格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指甲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你蹲在那修机器,修到十点多。我在办公室里看着你,你都不知道我在看你。你拧那个螺丝,拧了半天拧不动,你就拿那个改锥一点一点剔,剔一下,吹一下铁屑,再剔一下。你后背全湿了,衣服贴在身上,你也不知道。我看了你很久。你修完站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起来,像个小孩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我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知道我不该那样。我是你主管,我比你大。我知道。但我那天晚上就是忍不住了。我一个人坐在这办公室里,对着一堆表格,对了一整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腿疼,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马上就回。挂了电话我算了一下,我那天已经工作了十四个小时。然后我看见你从门口走过去。我就站起来了。我没想那么多。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垂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还在抖,手指轻轻敲着工装裤的布料,一下,一下。我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耳朵上那对银耳钉。我想起她蹲在她老娘旁边笑的样子。我想起她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样子。我想起她贴在我后背上时,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我松开门把手,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我走到办公桌前面,离她两步远。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嘴唇抿着。
“沈莉。”我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我没叫主管。她的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有点生,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
“嗯。”
“你明天晚上,别加班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替你。”我说,“你把要做的事列个单子,我照着做。排产我不会,我找李勇。质检我不熟,我找张师傅。安全巡查我会,设备点检我也会。你明天早点回去,给你妈做顿饭。”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提了一下就落下去了,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她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开始写字。她的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像蚂蚁排队。她写了半页纸,撕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折好,塞进口袋。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叫我。我回头。她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周明。”
“嗯。”
“谢谢你。”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应急灯绿莹莹的,照在地上,像一条河。我走在河中间,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大腿,有点硬。我走到车间门口,推开铁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厂区里的路灯,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排,伸向宿舍的方向。
我想起我姐说过的话。她说,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罢了。我当时觉得我姐太将就了。但现在我站在这里,口袋里揣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明天要干的活。纸上还有她的笔迹,小小的,密密的。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跟我一样,都在这厂里熬着。她比我熬得久,比我熬得累。她贴在我后背上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只是心跳,还有那三十七年的重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疼。然后我往宿舍走,一步一步,踩在路灯的光里。便签纸在口袋里,贴着我大腿,有点热。
第二天,沈莉五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车间里的人都在忙,没人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没停,没看我,但她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工装外套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就走了。我看着她出了车间门,看着她拎着那个黑色帆布包,包上的红色平安扣晃来晃去。她走了以后,我把便签纸掏出来,照着上面写的,一项一项做。排产找李勇,质检找张师傅,安全巡查我自己做。做到晚上九点,做完了。我回更衣室换衣服,掏出手机,看见她发了一条消息。还是只有一句话:“我妈今天吃了两碗饭。”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我站在更衣室的铁皮柜子前面,看着这条消息。柜子上贴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照出我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我笑了一下。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上柜门,往外走。
厂房里只剩我一个人了。灯灭了,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我走在灯下面,影子拖得很长。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淡淡的,我闻习惯了。我想起我刚来那天,沈莉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周明是吧?你跟着张师傅。”那时候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现在那张纸上写满了东西。有她的累,有她的老娘,有她的黑眼圈,有她那天晚上抱我时的温度。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是主管,我是机修工。她比我大,比我累。她背着三十七年的重量,背着她老娘,背着整个车间。我背着什么?我背着三个月试用期的石头,背着我姐说的那句“搭伙过日子”,背着我爸不说话的样子。我们都背着东西。但今天,我帮她背了一小段。就一小段。
我推开铁门,外面还是冷。路灯连成一排,伸向宿舍。我走在灯下面,口袋里是空的,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我准备回宿舍,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还要上班。明天可能还会加班。明天沈莉还会在车间里走来走去,说话快,走路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不停。但我知道了一件事——她的手指在我工装边缘碰了那一下。就那么一下。
有些事,一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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