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到无锡任中心县委书记
江苏省第二次党代会结束后,我从龙华外日晖桥附近的泉漳中学,移居到闸北的一个中等客栈。根据省委的指示,要我通知武进县委顾志鹤、岳锡山来上海谈工作。他们到了上海后,由李维汉同志主持开了一次会议,专门研究常州的工作。参加这次会议的除省委几个负责同志外,还有我和孟济平。孟济平当时负责外县工作。
会上,顾志鹤等详细汇报了天宁寺抗租斗争的经过。李维汉作了指示,要常州方面继续冲破白色恐怖,进一步开展抗租斗争,并加强城市工作,迎接新的革命高潮的到来。我也发表了意见,主要谈的是加强铁路工人和几个大厂的工作问题。我经过中央干部训练班学习后,思想上更趋向“左”倾,口头上也是强调要罢工,要斗争。对常州工作,我主张武进县委将工作重点放在几个大工厂和铁路工人中,同时主张加强士兵工作,准备迎接全省的五一总同盟大罢工。我的思想“左”倾,主要是怕戴“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这是非常幼稚的想法。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初,省委决定我到无锡去任中心县委书记。
当时的中心县委实际是一个小特委,以无锡县委为中心,领导江阴、常熟、宜兴、溧阳四个县,作为上海外围的一个区,直接配合上海的总同盟大罢工。
李维汉把这决定告诉我后,我立即向他反映情况说:我不宜去无锡工作,因那里熟人太多。李维汉把脸一沉,说:“你怕死吗?共产党员必须服从党分配的工作,否则没有资格当共产党员!”“好凶!”我内心这样想,实际上我对党的决定是服从的。
李维汉说:“你去无锡后,迅速成立罢工行动委员会,行委委员只要三至五人,一定要选择产业工人担任领导,只有他们最坚强可靠。”
这是在那种历史条件下对工人阶级的绝对化的认识。
临走前一天,李维汉、蔡畅、康生等又分别找我谈了话。中心问题都是讲的五一大罢工各方面的工作,无锡中心县委如何迅速配合上海行动起来。
李维汉同志对我说:“你一到那里,就要抓紧时间把情况摸清楚。前一时期丹琳在无锡担任县委书记兼组织工作时,有过工作报告。据他们讲,那里的国民党改组派活动很厉害,已占据了国民党县党部的部分要职和两个工会。C, C.和改组派都想把无锡作为仅次于上海的第二个中心,我们也必须把那里作为仅次于上海的重要地区。你去后首先把领导机关整顿好,不要用小资产阶级分子参加领导,因为他们大多是不坚定分子。领导总同盟罢工的行动委员会,必须全部是产业工人。你自己也要进工厂做工,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分子,只有这样,你才能更好地真正了解工人的苦痛,才能更好领导工人阶级去进行斗争。上海的五一总同盟罢工一发动起来,你们就要在无锡响应,声势要大一些,越大越好。江阴、常熟、宜兴、溧阳四个县委,也要相机配合行动。”
康生在省二次党代会后,负责组织工作。他到客栈来和我谈的主要内容是:搞大罢工是目前党的工作方针,无锡工人的工资比上海低,很容易把工人组织起来进行大罢工。全国革命形势高涨,罢工的条件已经很成熟了。国民党已趋向崩溃,你去后先发动一、两个工厂罢工,逐步发展到全面罢工。无锡产业工人集中,比上海一个区还多,基础雄厚,容易掀起罢工浪潮。对特务、叛徒要狠狠打击。无锡东北乡不久前出了个叛徒,把几个支部统统搞垮了!要组织“打狗团”,给这些叛变分子处以死刑!
为了创造罢工条件,必须加强对工人阶级的宣传鼓动工作,如揭露国民党反动派的罪行,你们在宣传工作方法上尽量要趁工厂上工放工的时候,多搞飞行集会,发表简单有力的演讲。撒发传单,张贴标语,口号一定要鲜明:如“打倒国民党里”“五一总同盟罢工!”“庆祝苏区大胜!”“武装保卫苏联!”等等,要搞得敌人非常恐慌。各厂都要以赤色工会来对抗黄色工会。在斗争中把勇敢的先进分子吸收进党来,大大发展壮大党的队伍!
他的意见完全与当时的客观实际情况不相符合。但我到无锡后,还是照他的意见去执行了。
蔡畅同志是当时负责党中央的妇女工作的,她也直接抓江苏的妇女工作。她对下面的情况比较了解。她对我说:无锡的工业,主要是纱厂和丝厂,这些厂的工人大部是女工、工运工作,在无锡来讲实际上就是妇女工作。如果把无锡的妇女工作搞起来,工会工作也就搞起来了。女工工资低。拿摩温(工头)欺侮女工更厉害。搜身、辱骂、调戏是常事,如有反抗,立即遭到毒打,或开革。在这种资产阶级加封建的压迫下,工人特别苦痛。你们要做深入细致的工作,从他们这些切身利益出发,进行广泛的宣传,就很容易被广大群众所接受,这样群众就会跟着我们走。
何孟雄、王克全、徐锡根,都分别和我谈了一些问题。他们的意见有的是与省二大精神一致,有的明显是与省二大精神相背离的,如何孟雄还是坚持他在省二次党代会上发表过的意见。他说:“国际形势好,不等于我们国内形势也好。现在急于大罢工、大暴动,客观上是帮助了敌人!”他希望我要注意隐蔽和保存力量,切不要蛮干。他说盲动是要毁灭党的。这是他个人的意见,供我参考。
我当然内心明白。
王克全的意见大体与何孟雄相近,但他暗示如果李立三不改正他的路线,我们只有另想办法(即另立省委)。
我思想上倾向于他们的政治意见,对另立组织对抗省委不同意。何孟雄也不同意这个意见。
我带了组织关系回到无锡,那里是我比较熟悉的地方。我按省委指示的联络地点,到周山洪的一月小酒馆里去找刘阿二。他是省委军委派到无锡搞兵运的,参加县委。前县委书记丹琳走后,由他临时负责县委工作。那时负责省委军委工作的李富春,交代我到无锡后仍叫刘阿二担任军事工作,不要随意变动。
我到小酒馆,就找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跑堂的过来,问我:“客人想吃点啥?”
“老板可在?”
“我就是。你找我有啥事体?”
“你这里有位刘阿二先生吗?”
“出去了,你找他有啥事体?”
“我从上海来,他亲戚要我带信给他。”
“好的,你晚上再来。”
当天晚上,我又去周山派小酒馆,和刘阿二接上了头。看样子,刘阿二是一个很老实的好同志。他拉我到酒馆后房去谈,我四周围看一下,问他有没有后门,他告诉我没有,我想不妥,约他明日到附近地方详谈。明日我们在郊区人少来往的地方一个池塘边谈。
刘将无锡的情况作了介绍。
他说无锡的工商业虽然比较发达,党在这里开始活动的时间也比较早,但迭经破坏,我们党的力量已根本不是很强的了。
农村方面,东北乡原有五个支部,党员共二、三十人,由于叛徒告密,那一带的组织全部被破坏。东南乡原有一个区委,因长期经费困难,敌进逼又紧,结果全部出走。石扩湾有一个支部,由一个从莫斯科回来的同志在负责,党员人数不清楚。方桥有个党团混合支部,其中党员八人。板桥也有个党支部,只有三个党员。
城市方面,力量也很单薄,党员分布在五金业、估衣业、人力车工人、小学教师、旅馆茶房、饭店跑堂中,人数不过二、三十人。他们的特点是分散,很难发动斗争。旅馆、饭店中的党员,主要任务是侦查敌人的消息,并适当做一点通讯联络工作。驻锡的国民党军队陆军第六十一师五十一团第一营中,有一个党小组。在产业工人中,党的力量也相当薄弱,广丰、广勤、申新、丽新等几月大纱厂,以及南门薛家的丝厂,有一些党员,人数不到三十,而且情绪不高,战斗力不强。
县委委员原有七人,除刘阿二外,还有两个工人,三个小学教师,一个农民陆甫泉。他们的思想状况是不符合省委的要求的。
刘阿二将工作汇报后,我把省二次代表大会精神向刘谈了谈。
接着,又分别与几个县委委员谈了话,问了他们的生活情况,征求他们对县委今后工作的意见。他们对暴动都非常害怕,因几次暴动后许多同志被杀,一直心有余悸。他们共同的意见,认为县委暂时不能搞大的行动,尽量多做点隐蔽的工作。他们这些意见与省委指示的精神距离很远,要说服他们是不容易的。我只好把原来的县委由陆甫泉负责,移到郊区,专做农村和小学教师的工作。我和刘阿二、周荣根、倪阿来四人重点抓工厂工作,他们都是工人,组成行委会,机关设在城内,行委的任务是积极组织并领导五一总同盟大罢工。
共青团无锡县委书记是以后来的华希贤(化名小李),他与徐志良等一起,专做学生工作。
组织调整好了。我于十二月十六日以无锡县委的名义给省委写了报告。除对当时无锡政治经济形势作了必要的分析外,主要讲了工作计划。由我负责铁路和申新纱厂方面的工作。周荣根负责黄包车工人和沿铁路附近的农民工作。刘阿二负责兵运工作。
县委另一位同志负责广勤区各丝厂的工作。工作的重点放在铁路和申新纱厂、乾生丝厂上。根据各厂不同情况抓住工人的迫切要求,发动罢工,由零星的罢工汇合成五一的大罢工。对黄色工会坚决进行破坏,揭露他们是资方派到工人队伍中来进行欺骗的走狗。
我们都深入到工厂去活动。我到周山洪的庆丰纱厂,支部书记姓王,十几个党员,编了四、五个小组,除了两个修理机器的“铜匠”外,大多是女工。又到广勤纱厂,找到了陆阿妹和另一个翻砂工人的妻子,他们以拜小姐妹的形式作掩护,建立了一个党小组。
再到振新纱厂,六、七个党员,也都是女工,但拿摩温控制很严,年轻的女孩子又比较胆小,缺乏必要的组织能力。康生在上海向我说的赤色工会,实际上各厂并不存在。
我到无锡没有多久,省委发来了关于组织同盟罢工的中心问题的指示和计划大纲。省委指出:组织同盟罢工必须有中心斗争纲领,加强宣传鼓动,使经济斗争与政治斗争密切联系发展,进一步肃清取消主义。计划大纲对组织铁路、海员、兵工厂罢工的主要路线和具体工作作了部署。这两个文件给我的印象是要求太高,实际上不能做到。省委又要求我们迅速成立罢工行动委员会,并限期将组织情况和委员名单等报告省委。
当时无锡的经济和政治情况相当复杂。大资本家分为五个系统。杨氏系统(杨艺芳、杨藕芳及杨艺芳之子杨翰西)的业勤纱织公司和广勤纱厂,有两万多纱绽,另七十多台织布机,资本一百五十万元,工人三千多人;荣氏系统(荣宗敬、荣德生)的茂新面粉厂、振新纺织厂、申新纱厂等,有十来万纱绽,四、五百台织布机、一百多台轧花机,还有面粉机械若干,工人万余;薛氏系统(薛寿营)的裕昌几永泰、锦记、华新几月丝厂,有缥丝车六百多台,工人一千五、六百人,另外还有太湖水泥厂等;唐蔡系统(唐保谦、蔡缄三)的九丰面粉厂、润丰油厂、锦丰丝厂,有工人六、七千人;唐程系统的丽新纱厂也有一千多工人。资本家互相竞争、倾轧,矛盾相当复杂。但这些矛盾,当时我们不敢利用。
农业方面,天灾人祸,普遍歉收。西南乡只收七成,其余地方只收五、六成。农民生活非常困苦。客观的经济情况,很便利发动群众起来革命,问题在于革命的方法是不是对头,光凭热情和主观的想象提出要求,是达不到革命的目的的。
政治上,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也很尖锐,如吴稚晖派公开进行倒孙祖基活动;顾述之、钱孙卿等利用教育局与县政府的对抗;国民党县党部C.C.派又与县政府勾结起来,倒教育局。C.C.的正式名称是国民党中央干部俱乐部,是由那时把持国民党党权的陈果夫、陈立夫受蒋介石指使组成的一个特务机构。在无锡这机构才刚刚成立,靠二陈在国民党内掌有组织大权,力图扩张势力。而改组派在无锡的势力也不小,斗争更为尖锐。但他们对付我们党和革命力量,基本上都是一致的。
罢工行动委员会成立后,即报省委批准。刘阿二、周荣根、倪阿来和我四人组成,可算全部是工人,我也算在工人之内。名单报到省委,两三天就批下来了。那时省委有个高个子、大鼻子的政治交通负责与我直接联系,每周来一、二次,送文件,并把县委的工作报告带回去。
十二月中旬,大资本家薛寿营家开的锦记丝厂发生自发罢工,我立即去了解情况。罢工的起因是东洋的人造丝充斥市场,我国丝绸销路不好,厂方亏本,从而大批开除童工,并不准女工带婴儿入厂。我到丝厂时,工人正在罢工,要求厂方允许女工带婴儿入厂和恢复童工工作。厂外一片混乱。厂方以关厂停业相威胁,工人急需要有人出来领导。于是,县委决定派周荣根找到关系,把几个积极分子秘密组织起来,成立罢工委员会,领导这一斗争,反对黄色工会出面仲裁,一切由工人直接向厂方交涉,周荣根直接掌握罢工委员会。由于资本家困难较大,暂不提过高要求。
锦记厂有了党的领导,形势很快转好。我们又动员其他丝厂、纱厂的工人声援锦记厂的罢工斗争。黄色工会几次派人来调解,说资方困难很大,劝工人不要罢工,均被工人赶走。资方见势头对他不利,软了下来,被迫承认条件,允许女工带婴孩进厂喂奶,吸收部分童工回厂,但不能全部吸收,工人才同意复工。罢工取得了胜利,锦记丝厂工人的情绪开始高涨起来。我趁机做好几个积极分子的工作,把罢工委员会改成了工会。
无锡这地方是我第二故乡,我对它有深厚的感情。大革命时又在此地负责学运工作,熟人很多,多么想看到许多老同学和老师们,但又十分怕暴露自己,所以没有必要时,不轻易进城找关系,这时很想进城去找找老关系,请他们介绍我到一个工厂去做工,考虑的结果还是不进城为好,最后仍通过庆丰纱厂一位姓王的支部书记的关系,先在庆丰工人宿舍区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下。王某是厂里修理机器的师傅,俗称“外国铜匠”,有技术,在厂里说话比一般工人有用,所以我再请他帮助,在厂里当一个零工,扛扛棉花,打打包,既作为掩护,又能直接与工人多接触。我别的工种不会做,只能在清花车间做工,拣拣棉花,劳动简单,清花车间大多是些老太婆,唯有我是小伙子,大家看不起我,开展工作不大方便。但拿摩温不大注意我,又有方便的一面。
我在庆丰纱厂工作了个把月,情况稍有起色。有一天,刘阿二突然来找我,脸上略带惊慌的神色。我把他带到僻静处,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告诉我:常州发生了兵变!详细情况还不清楚。消息来源于驻锡部队中的我党同志。他们说无锡即刻就要戒严,部队也要严紧起来了。城厢各要处均将派兵把守,以防万一。军警正在筹划要在无锡拉二十四条大船和一千个伕子,看来会有大的行动。我想,常州兵变是否与我党领导有关还不知道,但乱了敌人阵营总是好事,我们应该抵制拉船拉佚。我们研究了一下敌人军警的情况,无锡城的驻军不多,但其他武装还有相当数量:陆警六百五十人,水警五百人,商团八百人。就这两千多人枪,可以不难维持他们的统治。拉船和佚子,可能去江西服役,与常州兵变无关,常州兵变有可能是谣言。
我们应以破坏敌人封船拉佚,迟缓敌人的行动。于是,就找人分头行动,通知我党打入敌军警内部的同志设法拖延敌人行动时间,秘密告诉河中停泊的船只悄悄开走,结果敌人只拉到十余条小船和几百个佚子。
紧接着,我们又策动国民党军队驻锡的五十一团一营三连闹饷,又组织业勤纱厂工人搞了一次工潮。那次工潮,因放工时工头搜身,强迫女工当众脱去衣服检查,女工不肯,发生争执,工头就打那个女工。三百多工人,一齐拥上去,把工头打了一顿,并要求厂方将那个工头开革。这段时间内,我们还上街贴了许多标语,散发不少传单等,搞得敌人恐慌得很。侦缉队四出活动,满街乱跑,加紧对共产党人的搜捕。我们搅乱敌人,但也妨害了自己的活动。
为了应付紧急情况,行委在城里崇安寺一家裁缝店里设一个联络点,与各地来找中心县委的同志联系;在广勤路设一个联络点,与城区和各工厂的同志联系;在南门外设一个秘密机关,专存放印刷机和文件,除一秘书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各负责同志,除个别规定能知道其住处外,任何人均不得将自己的住处告诉别人。我的旧住处已引起人怀疑,因此离开了庆丰纱厂的工人集居处,搬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新的住址离刘阿二住处较近,方便多了。
我们这样做可以尽可能减少损失。
我和刘阿二的住址,都是严格保密的。县委委员和罢工行动委员会负责人的住址,只有我知道。倪阿来住广勤路附近的达鑫翻砂厂,周荣根住东林书院附近。但我们两人的地址,他们不知道,也不允许有人去。为了便于联系,我们又在通惠桥附近设了另一个联络点。我每到一处,姓名都变,有时叫祝同、有时叫顾雅思或夏继尘等等,为了瞒过敌人经常变化。我的装束也因时一因地而异。到学校、客栈等地方,就穿长衫或学生装,戴上眼镜.显得很潇洒的样子;到工厂、码头等地方,则穿上工装,而且到那里就跟工人一起驮煤扛包或干翻砂等杂活。
我在无锡工作,困难比别处大。白天一般不能在热闹的大街上露面,开会大多利用郊区僻静之处,选择时间不在星期天,会议时间很短,个别谈话则采取边走边谈的办法。
无锡的工作进展很快。一两个月时间,我们又在布厂、机器厂、翻砂厂、估衣业、北街、光复门等处,新建立了七个支部。陆甫泉等几个县委委员把工作重心移到乡村后,也大力恢复并发展党的组织:南乡东丹、张镇桥、西南乡都有了党的组织,其中贫农占一半,其余为教员、小贩等。党员的成份有了较大的变化,支部生活开始趋于正常。
康生来无锡检查工作,我把无锡工作情况向他作了汇报。他颇为满意,他说:“无锡条件已经成熟,配合上海五一总同盟大罢工,是很有希望的。你们必须抓紧时间把工人发动起来,从个别厂罢工,逐步发展到全面罢工。要加强宣传鼓动工作,如散发传单和飞行集会等,一有机会就要进行。要注意防止侦缉队和叛徒的破坏、追捕,也要防止改组派捣鬼。要加强驻军工作,抓住欠饷打骂这一关系士兵切身利益的事情,发动他们逐步走向城市暴动。这样才能狠狠打击国民党反革命气焰,使他坐卧不安。
由于我们不断散发鼓动各厂同盟罢工的传单,敌人大大提高了警觉,四出抓人,凡有点嫌疑的人,大多被捕,连国民党改组派分子也抓了不少。愚蠢的敌人把他们也看作了赤化分子。我们的组织也有几处被破坏了,有几个同志被枪毙了。
三月五日,省委又给我们指示,主要意思是说省委接受中央关于“目前政治形势与党的中心策略”的第十七号通告,强调指出:“目前军阀战争继续爆发(当时张桂联军以及唐生智、石友三和以汪精卫、陈公博为首的改组派联系,举兵反蒋拥汪的战争刚刚平息,冯玉祥、阎锡山和桂系集团及他们的将领鹿钟麟、商震、黄绍竑等五十余人,又共同推阎锡山为‘中华民国军’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为副司令,共同反蒋),反动统治日益削弱,革命浪潮日益发展。江苏党必须领导一切群众斗争,使之汇合、扩大、深入,即举行政治罢工,同盟罢工,扩大游击战争,举行兵变,实现地方暴动。”
我们接到这通知后,认真研究了如何贯彻问题。一面在各厂努力发动群众要求增加工资举行罢工,首先在庆丰突开,其他各厂跟上。另一面加紧对敌六十一师一营的活动。条件成熟时,立即哗变,拉入太湖里去打游击。
三月十日,刘阿二根据县委的部署,带了一批人在兵营附近散发传单,内容是要求发清士兵欠晌,造成军队混乱。敌营长立即集合部队训话,追查传单来源。告密者有赏,隐瞒者格杀勿论。敌军中的几个我党同志,根据刘阿二事前布置,故意顶撞营长,想扩大事态。敌营长下令抓了几个人。随即有人叛变,敌人连忙派兵搜捕。刘阿二开始没有被抓住,他转移到西门外迎龙桥瑰的棚户区,隐蔽在黄包车工人住的草棚内,结果还是被敌人侦查到了。
三月十三日,《中报》登出了刘阿二等七名共党因“煽惑兵士叛乱而被捕”,并押送“苏州团部讯办”的消息。同时,还刊登了营长梁载荣具文请求将有关人犯“就地正法,以遏乱萌”的报道。
我立即转移了住地,并通过关系探听刘阿二等同志的情况,准备设法营救。据驻军中党小组内未被发觉的同志报告,敌人抓到刘阿二后,即连夜严刑拷问。但,不管敌人用什么酷刑,他总是一口咬定自己是“做小生意,卖香烟瓜子的”。敌人无法,才将他解往六十一师师部,继续多次刑讯逼供,他仍不变口供。敌人查不到任何证据,只好移送法院。后来听说他被判了五、六年徒刑。有人说刘阿二叛变了。我也听说过那样的话,其实这是毫无根据的不实之词。
刘阿二被捕后,因刘知道我的住址,为防止意外,我不能再返住地,后也没有听说敌人到我住处搜查过。敌人到处抓人,空气特别紧张,我如照旧办法活动,容易被捕,决定埋伏更深一点,活动方法更隐蔽一点,即去找黄包车党小组组长老黄同志,商量解决我的住宿问题。老黄是苏北逃荒过来的,已在无锡拉车七、八年,地形人头都很熟悉)我找到他,把情况告诉了他。他愣了一下,说:“暂时在我家隐蔽几天再说。”他家住在通惠桥北运河岸边,离桥瑰仅三、四百米。那里全是棚户。他家五口人:夫妻俩、一个老母亲、两个孩子,挤在一间低矮潮湿的小草房里。当晚我就在他家房门口一小块地方睡下了,实在不好意思。住房问题,又成了我的迫切要解决的严重间题。白色恐怖非常厉害,有这种紧张局面,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传单、标语随便乱来,敌人能让我们这样搞下去吗?他们非下决心把这种隐患消除掉,这是斗争规律,我们只想到自己如何去做,一心想把敌人搞得很恐慌,而不想到敌人如何对付你,这是最愚蠢的想法。没有老婆租不到房子,我只好移到倪阿来家暂住。这是秘密工作所不允许的。我犯了错误了,就此种下了祸根。
刘阿二被捕,对我们是一个打击。尽管白色恐怖一天比一天厉害,但是,五一大罢工的任务逼得很近,省委又不断的催促,我们不得不还是在深夜出动,张贴标语、散发传单,甚至还在大白天到郊区工厂区举行飞行集会。这又进一步把敌人和自己搞得很紧张,五一的任务怎能去完成?所得到的结果是相反的作用。我们这样蛮干,等于告诉敌人,共产党活动还很厉害,必须加紧搜捕,这就给党组织带来了更严重的破坏。每次行动,都有一些组织遭到破坏。街上到处是缉捕和警察,各厂的厂警对厂内外的工人监视特别严密。对城区学校对教师和学生监视更加严密。有一次北塘小学有两位教师同志深夜在巷子里贴标语,躲在巷角的密探跟上了,第二天一早就将这所小学紧紧包围进行搜查,警察把昨夜贴标语的两位教师抓去,另两位教师被迫转移到乡下。这学校的组织就此垮掉。
敌人用严刑追查他们的上级领导人。审讯到第三天,供出在无锡的领导人叫顾雅思,敌人误听为顾阿四。再追查我的住址,他实在不知道,不久敌人将这二人枪杀了。当时只要你一供认是共产党,很少不被枪决的。
又一次,荣巷的工商中学教师在朱祥巷一带电线杆上贴了“打倒蒋介石!”等几张标语,敌人追查,几个教师同志不得不逃走,工商中学的组织就此垮掉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可笑。
敌人到处抓人,市面上人心惶惶。茶楼酒肆中,经常有人谈论顾阿四是什么样子,王阿弟又是什么样子。一人传十,十人传百,越传越离奇。我为了隐蔽更深一点,活动更方便一点,便通过黄包车党小组老黄的关系,托人租了一辆黄包车,交了十块钱押金,每日交租金一元,余下归自己。我实在没有拉过黄包车,全靠老黄教我,年轻人一教就会,每夭也可拉到一两块钱。当时无锡一地就有黄包车近三于辆,拉车工人有五、六千人之多。我按照车佚打扮,戴上一顶破毡帽,脸上涂点灰污,很象一个车佚。有一天,我拉着一位老太太,刚进通惠桥附近的一条巷子,谁知道巷子里正突然进行搜查,警察将巷子的两头堵了起来。
“一个也不准出去!”警察朝行人厉声吃喝着。
我把车拉到巷子尽头,索性就在警察旁边停下车来,向车上一靠,随即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着火,抽起来,看着巷内的动静,内心有点紧张,表面上却很平静。警察看我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又看了看车上坐的老太,确认我是刚进巷子的,未问什么,搜查完毕,就放我过去了。据说,那次也抓走了两个嫌疑分子。
自从刘阿二被捕后,我派在南门坐机关的小黑皮也被捕了。这是很不应该的事。小黑皮是无锡C. Y.的负责人之一,个子不太高,黝黑的皮肤,长得不漂亮:我想新搞个联络点,决定派他去住在那里。单身汉租不到房子,我叫徐荣生(即徐志良)替小黑皮找个假老婆。徐荣生一直搞C. Y.工作的。他说有一位女同志南通人,学生出身,在南通蹲不住了,转移到无锡,由他介绍到丝厂当剥茧工的,人还老实,年龄也相当,比较合适,但她已有对象,需要做做思想工作。我们与女同志说妥,要她住几天机关就离开。她总算勉强同意了。我们就在南门外租了一间房子,叫他们搬进去。哪知搬进去的头天夜里,就生出了麻烦。一张铺,两个人。女孩子不肯与小黑皮一起睡铺上,小黑皮硬要她一起睡。她不愿,纠缠了一整夜。第二天,女孩子哭到我这里,我批评了小黑皮,他当面承认错误,回去还是照旧犯,那姑娘哭闹起来。房东老太就透过门缝偷看,很怀疑他两人的关系。第三天,姑娘又来找我,对我打个招呼,走了。房东老太怕连坐,泄露疑点,结果被侦缉队发觉,派人来一查,小黑皮又无正当职业,当即带了去。两杠子一压,就招供了。追查领导关系,他供出了我的一个化名。联络点被破坏,小黑皮被送到县政府,判了徒刑。当时,由于“假夫妻”而出事的实例不止一、两次,这办法实在要不得。我认为千万不能再做这样的笨事。
倪阿来说:“你先暂时住我家里,再慢慢想办法。你看怎样?”
我说:“对外怎样说法呢?”
“算是我翻砂厂里临时雇的一个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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