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五回,贾府众人正在热闹场面中说笑,薛蟠无意间看见林黛玉,竟然当场看得发怔。曹雪芹只用一句“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便写出了这个纨绔子弟罕见的失神。
这个人,正是薛蟠。
许多读者看到这里,第一反应往往是不适。薛蟠粗鲁、任性,做事不计后果,甚至闹出过人命官司。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林黛玉扯上情爱二字?
可《红楼梦》偏偏没有把人物写成一张平面画像。薛蟠品行恶劣,却并非没有审美,也并非完全不懂真心。他看见林黛玉时,尚未了解她的家世、才情和性情,只是被外貌与神韵击中。这份心动来得突然,甚至有些莽撞,却非常符合他的性格。
薛蟠见过的女子并不少,能让他一眼失态,说明林黛玉的美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漂亮。那种病弱、清秀、灵动和不可接近,构成了她独特的气质。脂砚斋在这段旁批中也指出,黛玉的风神如同仙子,所谓“情字”一旦发生,便很难由人控制。
当然,心动不等于品格高尚。
薛蟠的喜欢,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他未必懂林黛玉的孤独,更不可能真正理解她的诗心,只是被她的外在风姿吸引。把这种冲动直接说成高洁爱情,并不准确。但有意思的是,他一旦认定某个人,往往会表现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
柳湘莲就是一个例子。
薛蟠初见柳湘莲时,因贪恋其容貌而纠缠,结果被柳湘莲骗到城外痛打一顿。按薛蟠平日的脾气,这样的羞辱本该结下死仇。可后来柳湘莲在危难中救过他,薛蟠马上改变了态度,不仅愿意与他结拜,还出钱替他置办房屋,操持婚事。
柳湘莲出家后,薛蟠还多次到城外寻找,甚至为此落泪。这个细节很重要:薛蟠不是没有情义,只是他的情义常常被粗野和愚蠢包裹着。
因此,他对林黛玉动心后,确实曾经打过婚事的主意。薛姨妈和薛宝钗都知道,这桩婚事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贾母掌握着黛玉婚事的重要话语权,薛蟠无论家世、才干还是品性,都很难进入贾母的考虑范围。
第七十七回前后,宝钗曾借着玩笑向黛玉透露,哥哥已经相中了人,只等回来定亲。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并不难猜。薛宝钗聪明,她知道这事不能当真拿到贾母面前说,只能借玩笑试探气氛。
黛玉没有因此真的成为薛家媳妇,但薛蟠后来做的两件事,却比一句求亲更能显出他的心思。
一件是替黛玉寻找治病的药方。
贾府并不是没有能力为黛玉延医问药,只是贵重药材和偏方需要费心搜罗。宝玉曾提到过一种价格极高的药,药引还要用到珍珠等物,王夫人听后便斥责他胡说。薛蟠却把这件事当了真,竟真的设法去配药,还向王熙凤索取她旧日使用过的珍珠。
药最终是否送到黛玉手中,书中并没有明确写成。可薛蟠这种人,平常花钱多半为了自己享受,难得有一次肯费力气替别人办事,而且对象还是林黛玉。单看这份行动,确实比宝玉只在口头上提及药方更直接。
另一件事,是他从江南带回土产。
薛蟠外出游历,经过苏州一带时,特意带回一箱当地物品。林黛玉原籍苏州,自父亲林如海去世后,长期寄居贾府,回乡已成了难事。薛蟠没有直接把东西送给黛玉,而是交给薛宝钗,再由宝钗分出两份给她。
这份安排不像薛蟠一贯的做派,倒像是有人提醒过他:礼物不能送得太露骨,黛玉也不便直接接受。对一个粗枝大叶的人来说,能想到这一层,已经算难得。
宝玉对黛玉的感情更深,也更接近知己。他们一起读书、斗嘴,懂得彼此的心事。薛蟠则不同,他不懂诗,也不懂黛玉的敏感,只能用配药、带土产这类实际行动表达喜欢。
所以说薛蟠比宝玉“更用心”,只能限定在办事这一层,不能说他比宝玉更懂黛玉。
有意思的是,薛蟠后来娶夏金桂,也许正是受了林黛玉的影响。他不再满足于单纯漂亮的女子,而是听说夏金桂会吟诗作赋,便误以为她既美貌又有才情,像一个“世外仙姝”。
香菱也曾相信了这种描述,对夏金桂进门充满期待。可婚后才发现,夏金桂只是懂得装点门面,性情与黛玉相去甚远。她的尖刻、跋扈和善妒,很快把薛家搅得不得安宁。
薛蟠看错了人。
林黛玉若真嫁给薛蟠,未必能得到安稳。薛蟠或许会舍得花钱,也会在她生病时四处寻药,却未必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更不懂她为何因一句话伤心半日。对黛玉而言,真正难熬的恐怕不是物质匮乏,而是身边有一个愿意照顾她、却永远无法理解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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