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翠亭事件是红楼梦中一个颇具争议性的情节,宝钗在无意中听到红玉和坠儿的对话后,在几秒之内想到金蝉脱壳之法,假借黛玉吸引红玉和坠儿的注意力,自己成功脱身,这一点一直广受大众讨论。
面对这个情节,大家的讨论焦点通常都集中在“宝钗到底是不是有意提到黛玉”这个课题上。
认为宝钗栽赃陷害黛玉的一派人认为,宝钗是故意在“眼空心大”、“头等刁钻”的红玉面前提到黛玉,是故意引红玉对黛玉忌惮,为黛玉招祸。
而认为宝钗无辜的一派,则极力证明宝钗并非有意提到黛玉,一来宝钗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能不光想到自己脱身之法,还能想到祸水东引的对象,实在不太可能,二来宝钗此前本来就是要去找黛玉出来过芒种节,所以仓促之间下意识喊出“颦儿”的名字也不奇怪。
长久以来,两派之间互相争执,众说纷纭。
这之前,其实我的思路也被这一套“A或B”的逻辑给束缚住了,直到最近一次偶然读到这个情节,却忽然有一个新的想法。
实际上,这两派观点的一个重要的前提,是“听到红玉的私事必然是一件祸事”。
唯有在这个前提下,宝钗提及黛玉(假若是故意的),才会成为一次栽赃陷害。
然而事实上,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不成立的。想通了这个关窍,就会发现,宝钗这次不论是故意提到黛玉还是无意中说到,其实都对黛玉有益无害。如果她是下意识提到,固然证明她对黛玉并无恶意,但假如她是故意说到黛玉,那么她也完全是为黛玉好,而不是想要陷害黛玉。
我们来看红玉当时在宝钗离开后的对话和心理。
红玉见宝钗说黛玉“蹲在这里弄水”、“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害怕极了,待宝钗去远了,就说:“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从红玉的角度看,她心目中的黛玉的性格是“嘴里爱刻薄人”、“心里又细”,所以她认为黛玉若是听见了,今后是有可能走漏风声的。而一旦走漏风声,自己的名声体面也就不保了。
那么,这件事到底会不会走漏风声呢?答案当然是不会。
首先,黛玉这边,她当时完全没有在现场,所以当然也压根就不知道红玉的私情,即便她想走漏风声,自然也无从走漏。
其次,宝钗这边,她是真正听见了这个私情的。但是一来,宝钗已经使出了金蝉脱壳之计才得以脱身,自然不会再蹚这个浑水——不然若是她背地里嚼舌根又被人知道是她说的,她这时候费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二来,宝钗本身就是“不干己事不开口“的性格,她平常就不爱说三道四,即便听见了也装听不见。综上,宝钗也一定不会走漏这个风声。
再次,红玉和坠儿本身,她俩也不可能随意对别人讲起,这是因为二人已经是利益共同体,如果这件事曝光,不光红玉的名声没了,而且坠儿参与私相授受,也脱不了干系。事关重大,她们俩也绝不会走漏风声。
所以,红玉与贾芸私相授受的事,是绝不会泄露的。
事实也是如此,红玉在后面的情节当中,既没有被风言风语所害,也没有被主子处罚,反而是因为完美地完成了凤姐给她的任务,离开怡红院被提拔去了凤姐身边。大家甚至普遍认为,她后面还能堂堂正正地成为贾芸的妻子,幸福到老。
滴翠亭的消息,到最后也没有泄漏,更没有给红玉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那么,这件事从红玉的视角来看,会变成什么样呢?
红玉的视角中,她和坠儿在滴翠亭讨论私情问题,林姑娘恰好在旁边,很大概率是听到了自己的把柄的。但是过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园中没有传出自己的坏名声的谣言,也没有听见有哪个太太奶奶要来处理自己,相反,和林姑娘关系一直不错的琏二奶奶,却毫无芥蒂地把自己从宝玉那里挖走做高管去了。而林姑娘本人,后面假如能见面,对待自己仍然和之前一样和和气气,既没有借机嘲讽自己,也没有威胁自己。
这时候,红玉对黛玉的印象将会怎么样呢?她还会认为黛玉是那个嘴里爱刻薄、心里又细的,不好相处的小姐吗?
甚至,我们对比同样看到私情又掩住不提的鸳鸯,就会知道,红玉不仅不会再对黛玉有之前那些成见,而且还会心存感激。
书中第72回,司棋和潘又安的私情被鸳鸯撞破,又掩住这个秘密没告诉别人,后来司棋说的话是这样的:“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后面还有一大篇话,就不再摘录了)
诸君可看,撞见了别人的私情,又保守了这个秘密,会是怎样一份大恩德。
如今小红的私情,虽然仅止步于私相授受,但和司棋与表弟私会相比,也只是程度更轻而已,性质上没有区别。
在滴翠亭这件事当中,在红玉看来,黛玉之于红玉,就如同72回的鸳鸯之于司棋一样。
当红玉提心吊胆地等一段时间,不见黛玉告发她,也不见黛玉阴阳或者威胁她,红玉心中只会有感激,而绝不会有什么怨恨的情绪。甚至,对于红玉而言,黛玉虽不及鸳鸯那样是“再造父母”的形象,也至少是大恩人的形象了。
对比滴翠亭事件之前,红玉大概和黛玉不那么熟悉,只认为她是大家传说的那样,嘴里爱刻薄的小性之人,那么经此一事,红玉不仅会对黛玉印象大为改观,甚至也会对黛玉心存感恩。这样一个明事理之人,大概此后在她的朋友圈里也只会说黛玉的好话,而不会跟着大家一样说她刻薄和心眼小了。
反观此前主动把黛玉拉入这件事的宝钗,假如她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想好要故意叫出黛玉的名字,也一定是想到了,这件事对黛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此后,如果红玉是个但凡能拎得清一点的人,都会成为黛玉的死忠粉,何况从其他的情节就能看出,红玉是个如此有见识的明白人,她对黛玉一定是感激得无以复加的。
这么一看,宝钗怎么不算是送了黛玉一份大人情呢?
作者:泥娃娃,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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