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9日，中秋小长假前一天。湖南邵阳县塘田市镇中学提前放学。三天后就是中秋节，住校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往夫夷江边的渡口码头赶。

按照学校安排，副校长乐青松和保卫组吕海波负责护送沿河的学生到镇码头上船。这是学校这个学期首次和船主达成口头协议——学校提供2200元资金，渡船免费搭乘这些学生过渡回家。塘田市镇中学校长廖强锋说，因为考虑到沿河6村的学生比较多，“学校在这个学期首次和船主签订协议，由学校提供2200元资金给船主，然后渡船免费搭乘这些学生”。

但塘田市镇中学党支部书记曾令龙承认：“学校并未签合同，只是口头协商。”

一、“挤得跟沙丁鱼一样”

码头边，一艘船号为“湘邵县客0018”的机动渡船已经靠岸。据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通报，该客船核载14人，实载48人，另有船员2人，船上50人全部落水，其中41人为学生。

14时25分，学生开始登船。船刚离岸不久，码头上又来了几名学生招呼渡船等一等，船主又把船靠回岸边，接上了这几名学生。之后又有一名学生发现自己坐错了船，在距离码头100米处下船。船再次驶离。

“整个船被回家的学生挤满，所有人都站着，背上的书包没办法挪动，挤得跟沙丁鱼一样。”一名获救学生告诉中新社记者。

夫夷江是邵阳的母亲河，但这条河早已千疮百孔。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在挖沙暴利的驱动下，现代化挖沙船纷纷登场。仅事发水域5公里内就聚集了约20条挖沙船。事发水域属于等外级航道，河道宽仅24米、水深2.8米。湖南省海事局一位干部在事故现场勘探后指着水面说，河道被挖沙船挖得千疮百孔，这对渡船航行造成危险。河道里因为挖沙被翻出的鹅卵石堆星罗棋布地分布在水面上，被一堆堆鹅卵石挤窄的河道里水流明显湍急了很多。

向荣村62岁的李合喜老人说，这条河挖河沙挖了10来年，河道完全破坏了，有很多深沟，“因为挖沙，河道里面危险重重，就住在河边，也没人敢下河游泳了，自己的儿子、孙子没一个会游泳的”。

二、“就2秒钟，整个船栽进了水里”

14时50分许，渡船行驶至夫夷江向荣村江段。一根钢丝绳横穿主航道，水面以下约0.3米，一头系在挖砂船上，另一头系在河对岸的树上。

站在船头的售票员率先发现，向船尾的船主呼喊。船主银希祥将发动机设置为怠速，转头向右舷查看。他大声向挖砂船呼喊，要求对方松开钢丝绳。然而挖砂船的柴油发电机组正在轰鸣，甲板上的船员都在集中精力维修故障机械，没有人听到呼喊。

船主后来承认，他没有采取倒车措施，是因为寄希望于挖砂船船员会将钢丝绳放下——之前每当客船接近，对方都会这样做。而此时，渡船距离左岸的鹅卵石滩不到10米。

14时51分，渡船的螺旋桨和舵杆触碰到钢丝绳。因为严重超载，重心原本就不稳，客船迅速侧翻下沉。

一名幸存的女学生回忆：“当时我们正在聊天，船就像撞上了什么一样，同学们都从船尾向船头一边倒。我也摔倒了。刚想爬起来，瞬间感到脚上有水，很快就被淹了。就2秒钟，整个船栽进了水里。”

在邵阳县人民医院救治的15岁女生李娜向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者描述：“当时就是船好像撞了一个东西，随着我们就一起都摔在地下，后来另一边就涨了水进来，大家看到这边涨了水就拼命地往这边挪移，这边又涨了水大家就往这边挪移，最后两边都涨了水，都沉了下去，只有20几秒或者10几秒的时间就沉了下去。”

三、银美，13岁，救了四个人后没能上来

客船侧翻后，船上50人全部落水。据被救者回忆，落水现场学生通过自救、男生救女生，岸边村民通过绳索下水救人，附近修船人家驾船救援，对减少事故伤亡起了决定性作用。

塘田市镇中学204班女生银美，自己逃生上岸后，扎紧衣服又几度下水。塘田市镇中学校长廖强锋告诉记者，银美“连救四人，因体力不支溺水身亡”。她还只有13岁。

银美的姐姐银凤告诉记者：“我妹妹是救了两个人之后体力不支，才溺水而亡。后来，她一个同学也说看到我妹妹救人后，才死的。”银凤说，她妈妈一个劲埋怨银美为什么要这么傻，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没想到妹妹这么勇敢”。

据当地风俗，家中不能保存死者的遗物。银美的爸爸把她们三姊妹的合照上妹妹那一半剪掉了，但没有扔掉，“没舍得”。11日凌晨，银美已经火化，她爸爸没有把她的骨灰带回，“让她再看看家一眼”。

还有一名男学生在连救7人后，待众人赶到后悄悄回了家。

四、官方数据的反复与遇难者身份的确认

事故发生后，官方公布的乘船人数一变再变。9月9日最初的数字是“乘客39人”，随后变成“45人”，到10日18时更新为50人。

不少民众对官方公布的数字并不认同。有村民对记者说“有七八十个、九十多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沿河村民告诉《华商报》记者，当天镇中学的两位教师一共护送了80多名学生上船。邵阳县组织部部长杨卫民回应称，因为有一部分家长要求不公布名字，所以至今官方没有公布死者名单。

9月11日上午，最后一名失踪者刘秋娥的遗体在事发地点下游5公里处被找到。她是塘田市镇夏溢村村民，48岁，家中有两儿两女，最小的15岁。至此，事故死亡人数升至12人。

据《羊城晚报》记者沿夫夷河两岸多个村子走访核实，12名遇难者中包括：何文婷，12岁，女，塘田市镇中学初一（210班），白仓镇人，住在外婆家；覃文婷，12岁，女，塘田市镇中学初一（210班）；陈基石，男，7岁半，小学二年级，“爸爸妈妈关系不好，他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7岁半的陈基石，今年开学后才读二年级”；奶奶刘秋彩去接他放学，不幸一起遇难；郭星星，女，15岁，初三，“郭星星是家中独女。她爸爸妈妈都在县里善后，只有一个90岁的奶奶在家。老奶奶一人独坐在家门口，一边哭着一边不断地念着‘仔呀仔呀’”；银美，13岁，女，初二；彭纪明，13岁，女，初二（203班）；唐巧，13岁，女，初三。

遇难者中有一名14岁的初三女生唐巧（化名），父母常年在广东打工，她和两个弟弟跟着奶奶生活。父母每年春节才能回家呆几天。9月11日，她从深圳赶回的母亲凌晨3点到家，得知女儿已经去世，立即昏死过去。唐巧的父亲唐运军与政府签订了善后赔偿协议后对记者说，“尽管不是很满意，但也没有办法”。而邵阳县副县长段绍兴在新闻发布会上称，家属对协议“非常满意”，“情绪非常稳定”。

新华社记者在打捞出来的一本作文本上，看到写有“中秋月儿圆”的标题。作文只写了标题，“也许是假期的作业，然而作文本的小主人可能永远没机会写完这篇文章了”。

五、72小时救援

事故发生后，第一位发现险情的村民吕艳娥大声呼救并及时报警。附近村民自发展开救援。会游泳的村民跳入河中救人，不会游泳的就抄着竹竿帮忙。

湖南省委副书记梅克保带领省直有关部门负责人连夜赶到现场指挥救援。10日一早又赶赴邵阳县人民医院看望受伤人员。梅克保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受伤人员”。

省、市、县三级海事部门组成搜救组，“至少已反复进行了5次搜救”。

9月10日，几位工作人员聚集在沉船水域的一块沙洲上。岸边散落着事故当天乘船学生携带的书本。被救上来的学生在医院里，13岁的李海燕和堂妹李鲜萍是塘田市镇中学初一的学生，李海燕的妈妈何四花告诉记者：“她没和我说什么，说是一个人爬进翻过来的船里把她拉了出来。我侄女好一些，她抱着一块木板自己跑出来了。我女儿呛了很多河水，来到医院看到她嘴巴皮乌黑，脸色发青。”

14岁的初二女生郭美涛当时和63岁的奶奶、7岁的弟弟以及一个堂妹一起坐船。她在慌乱中发觉奶奶还没救出来，紧紧拽住奶奶的头发往沙洲上爬。郭美涛的奶奶哭着说：“当时吓死了，要不是大孙女把我拖出来，我就没命了。”

六、“超载是唯一赚钱的方法”

9月12日，邵阳县副县长段绍兴介绍，12名遇难者家属的善后赔偿协议已全部签署完毕，赔偿标准为每人20万元。对于伤者，段绍兴说，“沉船事故不同于其他交通事故，伤者无非是呛水，打点滴后很快就出院，因此不在赔偿范围之内，但其医药费用不用自己支付”。

关于学校包船的问题，塘田市镇中学政务主任肖小明承认：“学校采取这种方法是为争取离较远村庄的生源。本想直接补助两块钱给学生，后来决定把钱统一交给船老板。这一点学校没考虑清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

船主银希祥为什么超载？一位熟悉客船的人算了一笔账：“人头费2块，来回只是油费就40元左右。按照载14人的话，来回一趟客船只能赚10多块钱。银希祥还有一个伙伴，这种收益根本干不下去。”所以，超载成为客船赚钱的唯一方法。“一般装五六十人。节假日装八九十人也很正常。”

知情人还透露：“实际上他还有挖沙船股份，每年能挣三四万。”

关于河道采砂，塘田市镇派出所龙所长分析说，大规模、长河段、无序超量的采砂，使得河床形态发生急剧变化，“河床严重下切，改变了河流的河势和流势。船只进入这样的河道，航行安全不能得到保证”。当地官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坦承，“超载仅仅是沉船事故的直接原因。河道采砂严重导致河道不畅，影响航道运行安全，是事故发生的深层次原因”。

村民反映，2007年“县里一位退居二线的老干部回村里，以能让村村通资金到位为条件，从中协调把村里河段发包给采沙船主，签订了10年长约。每年给村里1000元承包费。承包者就是挖沙，开始只准一条船挖。现在呢？四条！”。12日上午，邵阳县副县长段绍兴表示，“省里已经成立了调查组，开始调查是否有官员参股采沙，如发现问题，将会严罚”。

七、问责与整改

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通报指出，事故客船行驶过程中被滞留在河里的挖沙船锚固钢丝绳绊住，造成客船侧翻。通报进一步指出，事故暴露出三个层面的薄弱环节：一是部分地区水上交通安全隐患排查治理不及时；二是水上交通安全执法监督力度不够，客船超载等违法违规行为仍然突出；三是砂石船非法无序采砂、运砂等问题尚未得到彻底整治。

2011年9月10日下午，邵阳县副县长吴善成、塘田市镇镇长唐向龙、邵阳市三江口地方海事处处长何建华被免去职务，客船及挖砂船船主等相关责任人被刑事拘留。

2012年3月29日，湖南省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通报了事故调查处理情况。经省政府审查同意，公安机关对肇事客船船主、驾驶员银希祥，售票员蒋时英，挖砂船投资人唐振华、唐建国、周立勇，挖砂船作业人员孟小军、张耀红、唐立、戴小顺等9人立案追究刑事责任。检察机关对负有直接监管责任的邵阳市地方海事局三江口海事处安全股股长李明粮、副处长邓毛喜，邵阳县水利局水政监察大队队长吕亚中等7人立案追究刑事责任。同时，对负有相关监管责任的邵阳市地方海事局副局长张子进、局长王宏波，塘田市镇镇长唐向龙，塘田市镇中学校长廖强锋、副校长乐青松等十余名人员给予行政记过至行政降级处分。

塘田市镇中学校长廖强锋被行政记大过、党内警告处分，副校长乐青松被行政记大过、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学校承担应有的责任，但正如曾令龙所说，“还有个追责的过程”。

事故发生后，湖南省交通厅、水利厅、国土资源厅出资1400万元，在事发河段修建一座桥梁。其中，省交通厅、水利厅各出资500万元，国土资源厅出资400万元。

塘田市镇是欠发达的农业镇。2008年，全镇农民人均纯收入仅为每年1900元。夫夷河把塘田市镇分成两半，河上没有桥。镇政府一份《请求将塘田市夫夷江大桥建设纳入国家重点工程建设项目的报告》中写道：“塘田市集镇上的夫夷江渡口，是个交通要道，夫夷江两岸的群众南来北往，从此过河，每天成百上千，全靠一只小渡船。小渡船经常超载……”

《工人日报》评论说：“要修桥了，村民们平安过河的夙愿终于有了着落。但让人纠结的是，类似的民生难题为什么总要在出了问题，尤其是死了人之后，才能引起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并迅速解决？”

9月12日，中秋夜。银美的父亲银希有用稻草点燃了银美的遗物。“火苗燃烧得旺盛而激烈，间有噼啪作响。在中秋一轮明月的下，火苗映照着这个再也不会团圆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