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0年的圣诞节，罗马城。
法兰克国王查理来到圣彼得大教堂，教皇利奥三世为他戴上皇冠。此后，这位后来被称为“查理曼”的国王，又多了一重身份：皇帝。
但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就没那么值得庆祝了。因为那里本来就有一位罗马皇帝，东边的朝廷也从没宣布过，自己的帝国已经不存在。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们今天读历史，看到的是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名称分得清清楚楚。当时的人却未必认这套分法。尤其是“谁有资格称罗马皇帝”，曾经是一件需要教皇、国王和外交使团反复交涉的大事。
要看明白这几个“罗马”的关系，先别急着给谁判真假。把时间拨回去，看看皇帝的位置是怎么变的。
罗马城不再是首都，罗马就没了吗？
最初的罗马，当然从意大利的罗马城发展起来。
共和国时期，它已经征服了大片地中海沿岸地区。后来，屋大维建立元首政治，进入我们通常所说的罗马帝国时代。此后的几个世纪，帝国的统治中心却不再始终停留在罗马城。
疆域太大，边境危机又多，皇帝需要在更靠近军队和重要战区的地方处理事务。到了晚期，多个皇帝分担统治工作，已经不是新鲜事。
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建立新的帝国首都，命名为君士坦丁堡。这座城市坐落在古希腊殖民城市拜占庭的旧址上，也被赋予“新罗马”的身份。
注意，搬到这里的并不是一支出走后重新创业的队伍，而是罗马皇帝自己的朝廷。
到395年，帝国由东西两位皇帝分别统治的格局固定下来。不过，在当时的政治观念里，这并不简单等于两个毫无关系的新国家各自成立；两边仍然分享着罗马帝国的制度和皇帝传统。
接着到了那个经常出现在历史课本里的年份：476年。
西部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被废黜，后来的人通常把它当作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标志。可君士坦丁堡的朝廷还在，东部的税收、官僚、军队和皇帝也还在运转。
因此，476年并不是“所有罗马人一起亡国”。
西边的皇位消失了，东边的帝国继续存在。它的居民仍称自己为罗马人。我们今天熟悉的“拜占庭帝国”，主要是后世史家用来区分这一阶段的名称，并不是他们在某一天集体决定改用的新国号。
当然，一千多年间，语言、领土、宗教生活和制度都会变化。这个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帝国，后来越来越多地使用希腊语，也早已不是奥古斯都时代的样子。
但它的朝廷，不是靠几百年后找来一顶罗马皇冠才建立起来的。
那么，查理曼为什么还能当皇帝？
西罗马皇位消失后，西欧出现了多个王国。其中，法兰克王国逐渐壮大。
等到查理曼统治时，他已经控制西欧大片土地，也掌握了意大利北部。与此同时，罗马教皇与君士坦丁堡的关系逐渐疏远，却越来越需要法兰克人的军事支持。
于是，800年的加冕就有了现实背景。
教皇需要一位能够保护自己、维护西方教会秩序的强大统治者；查理曼则从国王上升为皇帝，拥有了超出普通王权的地位。
这顶皇冠并不是从西罗马最后一位皇帝手中，经过几代人直接传到查理曼头上的。
中间隔着三百多年。支撑查理曼的军队、贵族和领地，来自法兰克王国；为他的帝号举行加冕的，是罗马教皇。
但在中世纪西欧，“罗马”也不只是一个地名。它代表着皇帝权威、法律传统，以及一个基督教世界应当如何组织的想象。查理曼获得的帝号，正被放进了这套传统里。
所以，这时出现的是两条同时存在的线：君士坦丁堡的皇帝认为自己延续着罗马；西方的新皇帝，也开始以罗马帝国的传统解释自己的权位。
他们会争论，也会交涉。单凭今天地图上的位置，很难替当时的人把这场争论直接结束。
从法兰克国王，怎么又转到了德意志国王？
查理曼的帝国没有完整地留给后代。
他的孙辈争夺权力，843年通过《凡尔登条约》划分领地，形成西法兰克、中法兰克和东法兰克。此后，各部分又经历了继承、分割和战争。
西法兰克逐渐走向后来的法国，东法兰克则成为德意志王国形成的重要基础。中间那条从北海延伸到意大利的狭长地带，命运更加曲折。皇帝头衔也没有随着地图的划分，变成三份。
到了10世纪，东法兰克国王奥托一世向意大利扩张。
962年，他在罗马接受教皇加冕，成为皇帝。此后，帝位与德意志王权形成了持久联系，这也是许多历史叙述把962年作为神圣罗马帝国开端的原因。
另一些叙述则从800年查理曼加冕算起，因为它们追踪的是西方皇帝制度的恢复。两种起点，关注的不是完全相同的问题。
至于“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完整名称，当时还没有一次性挂出来。
“神圣帝国”的用法出现于1157年，而完整的拉丁文“神圣罗马帝国”，《大英百科全书》将其记载追溯到1254年。它是逐渐形成的名称，不是奥托加冕当天就确定下来的全套国号。
这里的“神圣”，与帝国在基督教世界中的地位和权威有关。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皇帝从此听命于教皇。恰恰相反，谁能任命主教、谁有资格干预谁的权力，后来成了双方长期争执的问题。
教皇替皇帝戴上皇冠，并没有让两人永远站在同一边。
名字里有罗马，为什么地图上却像德国？
因为它的权力基础，已经和古代罗马帝国不同了。
古代罗马帝国以地中海为中心，统治依赖皇帝、官僚体系、税收和军队。它也有地方差异，也会发生内战，并不是皇帝说一句话，所有地方就能整齐行动。
神圣罗马帝国的核心，则长期位于中欧，主要涉及德意志地区，并在不同阶段包括意大利、勃艮第等地。皇帝同时还可能拥有其他王号，各组成地区也保留自己的身份和政治传统。
翻开它后期的地图，最醒目的往往不是外边界，而是内部密密麻麻的分界。
诸侯、主教和城市拥有各自的权利。皇帝要依靠他们，也要与他们谈判。帝国并非始终保持同一种松散程度，但到近代早期，地方力量已经十分强大。
这与古代罗马行省受皇帝统治的方式，显然不是一套结构。
但如果因此说它什么共同制度都没有、皇帝完全是摆设，也会漏掉另一半历史。它有帝国层面的权位、法律秩序和政治程序，否则也很难解释，这个复杂体系为何能维持如此之久。
伏尔泰那句著名的“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很适合用来记住它的特殊性；若拿它替代整个帝国的历史，许多事情反而讲不通了。
到这里，再看两者的关系，就不用在“亲生儿子”和“冒牌货”之间二选一。
东罗马延续的是古代罗马国家东部的朝廷与制度；神圣罗马帝国的直接政治基础，则来自法兰克世界及后来的德意志王权，同时以恢复、继承罗马帝国权威来说明自己的地位。
两者的“罗马”，指向同一份古代遗产，却通过不同的历史过程走到了中世纪。
1453年，奥斯曼军队攻陷君士坦丁堡，东罗马帝国走到终点。神圣罗马帝国此后又存在了三个多世纪，直到拿破仑战争改变中欧格局。
1806年8月6日，弗朗茨二世放弃神圣罗马皇帝称号，解除帝国成员对他的义务，帝国随之终结。并不是拿破仑写一纸命令，就替它完成了全部解散手续。
有意思的是，弗朗茨此前已经在1804年取得了“奥地利皇帝”的称号。
神圣罗马皇帝弗朗茨二世退位以后，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仍然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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