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晚上十点多,我们这个小外卖档口刚打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蹲在后厨门口刷手机,蹲了没两分钟,热搜第一就炸了:顶流大网红,出轨,塌房。

评论区比过年还热闹,有人连夜背时间线,有人替原配不值,也有人咬定小三到最后落不着好,还有人扒出他七夕刚发的那封给媳妇的小情书,说人设碎得比塌方还快。

我点进去看,那信写得又油又朴实,满篇宝贝长宝贝短,油得发亮,又朴实得像顺手写的。我看着看着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后厨门口打转。

笑完喉咙里忽然一酸。同样是七夕,人家媳妇收的是几百万转发的小情书,我媳妇收的是啥?是我那句“今天单子多,你先睡”。评论区有人说这种事上到商贾巨鳄、下到凡夫走卒都躲不过,说到底是不自律;还有人往狠里说,男人只要一成功就——后面的字我划拉过去了,心里咯噔一下,没敢细想。

我本来是看热闹的,看着看着,热闹就烧到自己心口了。我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严,回屋坐到小马扎上,打开备忘录,想给我媳妇也写一封。

真写起来才知道笔有多沉。头一行我憋了半天,“媳妇”两个字敲出去,又觉得这称呼背后压着的事太重,我不配随手那么一写。

我一直没搞懂她当年怎么看上我这个穷黑小子的。大学那会儿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操场,她偏偏跟了我;毕业不嫌我穷,跟我一起外出打工;冬天在街上发传单,她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冲每个接传单的人笑,晚上回去把没发完的抱在怀里焐着。

开店头一个月没单子,她揣着传单挨个小区跑,塞门缝、挂门把手,回来兴冲冲报数,说今天又塞出去两百张。

回我老家看爷爷奶奶那回更狠:从早上坐大巴,转了5趟车,她晕车晕得脸都白了,我让她在县城歇一晚她不肯,说天黑到村里,爷爷奶奶该等急了。

到我们村时天全黑透,她下车头一件事,是隔着院子喊爷爷奶奶吃了没。后来我们租房子创业,第一间屋墙皮往下掉,夏天热得像蒸笼,她摇着扇子给我扇,说挺好,能听见鸟叫。就这么一步一步,守到现在这个档口。

我写了好多谢谢。谢谢你撑到我找到你;你陪着我的时候,我从未羡慕过别人。写到最后,我憋出一行自认为最提气的:做你老公,我对你有一个很高的要求,就是你每天一定要快乐快乐快乐,加倍的快乐。

你是我的动力,你不快乐我就不快乐。敲完我停住了。整封信我就得意这一句,觉得它最像我心里的话,可盯着盯着,又觉得哪儿不对,具体哪儿不对,说不上来。屏幕就停在那行字上,我坐在马扎上琢磨,琢磨到身后门响。

媳妇回来了。她一手拎着一沓明天要发的传单,一手拎着一小袋葱,头发让夜里的雨气打湿,贴在额角上。她把东西搁到操作台上,一抬眼看见我举着手机直乐,愣了一下:“你盯着手机笑啥?”

我下意识想把屏幕按灭,慢了,她已经凑过来了,低头把那行字念出来:“你每天一定要快乐快乐快乐,加倍的快乐。”她念得很平,跟念进货单似的,一个磕绊都没有。念完抬眼看我:“这是情话?这像给我下任务。”

我说媳妇你听我说,这可是我最掏心窝子的话。她没接这句,先把那袋葱拎到水槽冲了冲,又拿下巴点点那沓传单:“我明天还要发这个呢,你还让我加倍的快乐。”

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干什么都慢半拍,我瞧着那背影,猜她是真乏了。我心里那点得意,让水声冲掉了一半。

她擦着手回来,往操作台边一靠:“你每次讲‘你不快乐我就不快乐’,你知道我听着像啥吗?像把我架起来。架起来干啥?逼得我连不快乐都不行。”

她说我一有点累、有点烦,就比她还慌,围着我想辙,她瞧我那样儿,只好把累咽回去,反过来哄我,说你没事,我就是有点困。我脑子里立刻冒出去年新套餐上线那回,三天没人点,我半夜坐在档口门口越算账声音越大,是她下来把账本合上,说天塌不下来,先睡。我没吭声,她说的那个先慌的人,就是我。

她也没逼我认,先提了上周。上周下雨,我急着出去送那几单,让她一个人守摊,后院又到了几箱货。“那几箱是我一箱一箱挪进去的,袖子湿了半边。”

她说,“我不是不快乐,我是累。累跟快乐是两码事,你老把这俩搅一块儿。”她一边说一边把散着的传单理齐,在台面上磕,一下比一下响,像替她把这话敲重。

我脸上发热,想辩一句“我是真希望你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封信从头到尾,写的全是我要求她什么、我要给她什么,没一个字问过她想要啥。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该咋办?”她把理好的传单往台面上一放:“别光写。明早五点的早市进货,还有上午那趟送货,你去。”我说那你能多睡半个钟头。

她斜我一眼:“这还差不多。”说完她端着葱进里屋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台面边上,半天,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去里间洗漱了。我重新点开备忘录,把“我对你有一个很高的要求”往下那一整段删了,连“你是我的动力,你不快乐我就不快乐”一起删了。

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是我最得意的一句,删完心里空了一块,跟屋里搬走一件大件家具似的。底下那些笨话我一个字没动:谢谢你撑到我找到你;你陪着我的时候,我没羡慕过别人。原样留着。留完,我在结尾添了一句:你不快乐的时候告诉我,我能做啥。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擦着头发接了,从头看了一遍,又倒回去把最后那句多看了一眼,嘴角没憋住:“写得跟保证书似的。”可她没再骂我,把手机还我,往里屋走:“行了,睡吧。明早五点,你敢赖床试试。”

我说不去是小狗。她“嗤”了一声,没回头。灯灭了,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那封信没发出去,也不用发——该看的人,刚刚当面看过了。

凌晨四点半,闹钟没响我先醒了。摸黑穿衣,动静放得再轻,床上还是有了动静,她声音闷在被子里:“这就走?”我说这就走,到点给你发消息。

出门前她忽然撑着坐起来,从门后抓起我的外套扔过来:“别冻着。”外套带着门后挂了一夜的那股凉气,我接住穿上,拉链一拉到底。

早市天还黑着,灯泡一串一串挂在棚子底下,人声比天亮得早。我照着单子把货一样样过秤、点数、搬上车,车斗压得往下沉。有熟脸问我老板娘呢,我说今儿我当家,人家笑我娶了个好媳妇,我说那可不。

五点整,我给她发消息:“闹钟点了,你再睡半个钟头。”她回了个“哦”。我乐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搬。回程拐去送货那家,一箱一箱卸下来码齐,人家问今儿咋这么早,我说给媳妇挣个懒觉。

最后一箱货码好,天已经蒙蒙亮。往回骑的路上我想起昨晚评论区那些话。我还是不知道共过苦的感情扛不扛得住往后的日子,也不知道哪天日子真顺了,我会不会变成新闻里那种人——这话我不敢打包票,敢打包票的,这两天正塌着呢。

我只知道今天这趟货是我搬的,她多睡了半个钟头。七点前后回到档口,拉起卷帘门,她已经起来了,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正弯腰切那袋葱,传单码在收银台边上,等着中午的人流。

她抬眼:“回来啦?”我说:“嗯,货齐了。”她“嗯”了一声,刀没停。我系上围裙把火点着。至少这一次,我没光要求她快乐——我替她把货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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