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押到骊山去的那群人,还没走到一半,就跑了大半。
这事在《史记》里只记了很短的一句,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送徒是当时的一种差事,把定了罪、判了役的人,一批批押到该去的地方。郦山就是骊山,在今天的陕西临潼,秦始皇正在那儿给自己修陵。修这座陵和旁边的阿房宫,役徒最多的时候,史书上记的是七十多万。
七十多万人往一个地方送,路上就得靠一批批亭长、县吏来押。押送的人得替这帮人担着,跑一个,就是他账上的一笔。队伍走到丰县西边的一片水泽,已经散得不成样子。这笔账最后怎么算,他心里有数,照这个跑法,走不到骊山,人剩不下几个,回去等他的是一纸罪状。
他没接着往西走。他把剩下的人拢在路边,先坐下来喝了一顿酒。
天黑了以后,他把所有人身上的绳子都解开了。
一个在县里当差、混了大半辈子才当上个亭长的人,没兵,没钱,也没名。他凭什么敢用一个晚上,把自己从押送官变成逃犯。放走这一队人,他放掉的究竟是什么,赌的又是什么。
泗水亭
先说清楚这个刘季是个什么人。
《史记》开门就写,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他爹被人叫太公,他娘叫刘媪,家里种地,他排行靠后。写他的长相,写得神乎其神,鼻梁高,额头像龙,胡子好看,左腿上还有七十二颗黑痣。这多半是后来添的。可紧接着那几句,落到了实在处,写他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又写他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
说白了就是不老实种地。他爹为这个骂他,骂了很多年。多年以后他当了皇帝,在酒桌上还拿这事跟他爹算账。
他长大些,当上了泗水亭的亭长。亭长是秦朝最底层的差事,管十里地面上的事,抓贼,送公文,迎来送往。官不大,事不少,油水薄,麻烦多。
他这官干得不太像个差役。史书上写他性子散漫,县里的吏员,谁他都敢打趣两句,没个正形。他好酒,常去王媪、武负开的店里赊账,喝醉了就躺下睡。这两家人后来被人说成见过他睡觉时有龙盘在身上,那当然也是后来才编出来的说法。
他当亭长的时候多大,史书没写。按《汉书》推他的生年,他起兵那年四十七八;照另一种推法,只有三十几。两说差了快十年,谁也不服谁。四十来岁这个数,用的人多,图的是它听着最像个走投无路的中年人。
这一段的重点不在酒,在几回遇见。
他替县里去咸阳服过一趟役,赶上了秦始皇出巡。他挤在人群里看那支队伍,车马,旗子,甲士,看了半天才回过神,嘴里冒出一句,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男人活这一辈子,就该活成这个样子。一个沛县的小亭长,站在咸阳的街边,敢这么说话。
他后来娶了吕雉。吕雉的父亲吕公从单父县来沛县避仇,落脚之后请客,沛县的头面人物都去捧场。管收礼的是萧何,他定了规矩,贺钱不满一千的,坐堂下。这个刘季一分钱没带,进门就报,贺钱一万。吕公反倒起身把他请到堂上,说自己会看相,相了这么多人,没见过他这样的,把女儿许给了他。
他身边也慢慢聚起了人。萧何,曹参,樊哙,都是沛县出来的。往后这些人要陪他打一整场天下。
娶妻,交朋友,赊酒喝,说大话。搁在当时,这些都是没出息的样子。
押送役徒,本来就是亭长分内的活。秦朝的役一年一年往下派,从沛县往骊山送人,他未必是头一回经手。前面的几趟要是顺当,也就没人记得。偏偏这一趟,路上出了事。一群人被绳子串着,从沛县走到关中,走上千里,吃没吃的,睡没睡的,走上一天,病倒几个,天黑一放风,又溜掉几个。
然后他摊上了这趟差。
丰西泽
回到那片水泽。
酒喝完了,天也黑透了。他把看管的人叫过来,把剩下的役徒全放了。放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你们都走吧,我也要从此走掉了。
这句话里有认命,也有别的。他把这群人放走,是因为他早算明白一件事,秦法这本账,横着算是罪,竖着算也是罪,他押着这批人,跟这批人一起,都被这本账套死了。
秦朝的法律严到什么地步,另两个人后来证实过。大泽乡那两个戍卒,陈胜和吴广,走到半路遇上大雨,路断了,误了期限,他们商量的是同一件事,误期按法当斩,横竖都是死,那就反。这话写在《史记·陈涉世家》里,失期,法皆斩。
刘季手里没有陈胜那样的一队人,他只有一群跑得七零八落的役徒。他没反,他放人。
那晚他做得也简单,一个挨一个,把绳子解了。有人愣在原地没动,不知道该谢还是该跑。他摆摆手,让众人走。人很快散进两边的黑地里,脚步声先是密,后来稀,最后没了。剩下十几条影子,没走。
这一放,队伍就变成了两种人。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跟他走的,站到一边。史书上记下来,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十几个人。他头一回有了自己的人马,虽说这十几个人,是从一桩死罪里捡出来的。
紧接着的一段,写得就不太像人间的样子了。
《史记》说,他带着酒意,夜里从泽里的小路往前走,让人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说,前头有条大蛇挡道,还是回去吧。他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上去拔剑,把蛇砍成了两截。再往前,走不动了,就地睡下。后面的人赶到斩蛇的地方,有个老妇人坐在黑暗里哭。有人问她哭什么,她说,我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变成蛇挡在这里,刚被赤帝的儿子杀了。人们觉得她的话不实在,想为难她,老妇人忽然就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还有一句传出来。秦始皇帝说过,东南有天子气,还专门往东巡游一趟,想去镇住它。刘季听了,自己心里起疑,索性躲进芒砀山的水泽岩石里。他躲得再深,吕雉总能找到他。他问是怎么找的,吕雉说,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你待的地方上头总有云气,顺着云气找,就找着了。
斩蛇,白帝,赤帝,云气。这些话今天回头看,编的痕迹太重。可它们在当时是管用的,沛县的年轻人听说了,动了心,想去投奔他的越来越多。
它给这个亡命在外的人身上,添了一件他最缺的东西。
沛县
这件东西,叫名分。
一个躲在芒砀山里的人,靠什么让外头的人相信他。秦朝还在,他又是个通缉在身的人。这时候外头开始传,说他是赤帝的儿子,头顶上有云气,命中就带着那口气。信不信是各人的事,可只要有人信,山底下的门就开着了。
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天下跟着乱了。消息传到沛县,沛县的县令也想跟着反,萧何、曹参给他出主意。造反得有兵,现成的兵就在山里,在一个叫刘季的人手上,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县令派樊哙去召他。人快到了,县令又怕了,关上城门,还想杀萧何、曹参灭口。这两个人翻墙跑出去找刘季。刘季写了封信,用箭射进城里,讲秦朝怎么苛待百姓,讲沛县父老该怎么办。城里的人当真反了,杀了县令,开城把他迎进来,要推他做首领。
他推辞了一番,说自己不是怕事,是怕本事不够,办砸了连累父老。推来推去,众人还是把他立为沛公。
到这儿,那步棋才算走完。
回头看丰西泽那一晚,他赌的到底是什么。
他赌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当皇帝,那时候天底下还没有这个消息。他赌的是秦朝这本账,已经算不下去了。一个制度能让两种人同时算出同一个答案,押送的人认了罪,被抓的人也认了罪,谁都没有出路,那这个制度就撑不了太久。他先看见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再按着这本账走。
他还赌了一件事。他手里能信的人太少,经不起任何一个人半路变心。他没工夫带着一群随时要跑的人上骊山,他只要那一晚愿意留下来的十几个。人少得可笑,可那是他自己挑的人。往后沛县那一批,萧何,曹参,樊哙,再往后才有韩信和张良。他要的是这么一群人。
后来论出身,论战功,论气势,同时起兵的项羽哪一样都压着他。巨鹿城下破釜沉舟的那位,召见诸侯的时候,各路将领跪着往前挪,没有一个敢抬头。刘邦起家那阵,手里就十几个人,连自己一座县城都摆不平。
几年下来,赢的是他。
多年以后,长安的未央宫修好了,他大宴诸侯群臣。
那天他端着玉杯,起身给他父亲祝寿,当着满殿的人说,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当年您老说我没出息,置不了产业,比不上二哥。如今您看看,我和二哥的产业,谁的更多。殿上的大臣都笑了,山呼万岁,他也笑。
酒是好酒,殿是新殿。
很少有人记得,这个人头一回给自己挣下点什么,是在丰县西边的一片水泽边上。那天晚上,他把一群人身上的绳子解开,顺手把自己那条路,也解开了。
参考资料:
[西汉]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卷八
[西汉]司马迁:《史记·陈涉世家》卷四十八
[西汉]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卷六
[东汉]班固:《汉书·高帝纪》卷一
[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引《括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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