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1557)四月的一个夜里,紫禁城烧起来了。
火是从奉天殿那一带起的。风一吹,华盖殿、谨身殿接连着了,火光把北京城半边天照得发红。宫里的人满院子乱跑,救火的救火,搬东西的搬东西。
皇帝朱厚熜一晚上没歇。他连着往外传旨,前后三四道。传的不是催人去救三大殿,也不是让人去抢后宫的金银细软。他要人爬上一座楼,先把里头一箱一箱的书抬出来。
那座楼叫文楼。抬出来的那部书,叫《永乐大典》。
宫殿烧了可以再修,书要是没了,就真没了。皇帝半夜里惦记的这几箱子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深宫里的独本
朱棣坐上皇位没几年,永乐元年(1403),下了一道诏。诏书写得冠冕,说天下古今的事物都散在各家书里,卷帙太多,翻检起来不方便,所以要修一部大书。他真正的心思没往诏书上写,这个皇位是从侄子手里拿来的,他得给自己攒点文治的脸面。
担纲的是翰林学士解缙。头一回凑了一百四十七个人,一年就交了活,永乐二年(1404)成书,取名《文献大成》。朱棣翻完不满意,嫌收得太窄,一句话给否了。主持这一稿的解缙,后来卷进立储的事里,永乐十三年(1415)死在锦衣卫的牢中,没能看到这部书最后的样子。
转过年来朱棣又添了人手,把姚广孝也叫进来一道管,重开文渊阁,召集四方有学问的人。这一回像样了。参与编校、誊写的,两千多号人。到永乐五年(1407)定稿,朱棣亲自写了序,赐名《永乐大典》。永乐六年(1408)冬天,全书抄完。
这部书有多大。抄本自己的著录是,正文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加上凡例目录六十卷,一共二万二千九百三十七卷,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约三亿七千万字,采录的典籍有七八千种。《明史·艺文志》里把它记成二万二千九百卷,差着三十七卷,清朝修《四库全书》的馆臣专门辨过,说《明史》那个数亦字画之误也,是抄写的时候掉了字。
三亿七千万字,什么体量。清朝那部《古今图书集成》一万卷、一亿六千万字,已经被说成巨著,还不到《永乐大典》的一半。
更大的分量在后面。它收进去的七八千种书,许多后来都散失了,如今后人只能借着它留下的一点片断,才知道那些书当年长的什么样子。
这么大的书,全是手抄。依着韵目,一个字领一串事,字是纲,事是按韵往上挂的。一笔一笔写进格子,正文字用墨,书名作者用朱笔。三亿七千万字,靠一支支笔落下来。全书从头到尾没刻过一块版,没印过一张纸。
它只抄了一份。永乐年间先搁在南京的文渊阁,迁都以后跟着进了北京,收进文楼。那一份,后来的人叫它永乐正本。
那一场火
嘉靖帝对这部书,是真喜欢。《明世宗实录》卷五百一十二里记得清楚,说他殊宝爱之,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按韵索览,几案间每有一二帙在焉。书就摊在他手边,随手翻。同一条里还写,三殿起火那一晚,及三殿灾,上闻变,即命左右趣登文楼,出大典,甲夜中谕,凡三四传,是书遂得不毁。一晚上传令三四回,这部书才没烧掉。
就是这么一段实录,里面还有一句,说这部书“为卷凡三万有奇”。这个数也是错的,比抄本著录多出七千多卷。同一部书,明人自己记的册数卷数都能差这么远,抄本有多厚、后来散得有多乱,从这几个数字上就能看出来。
火扑下去之后,嘉靖帝起了个念头,他要再抄一份。这个念头不是那天才有。早在嘉靖二十年(1541),他就转过录一副本、藏进皇史宬的打算,搁着一直没动。这一场火,把这事逼到了眼前。
嘉靖四十一年(1562)八月,重录开馆。规矩定得死板。召来会写字、会绘画的生员一百零九人,每人每天只准抄三页,照着正本原样摹,一个字不许改,也不许私下雇人代抄。哪一册抄完,末尾要落下校对、总校几层人的名字。领书、还书,都有一本账。
一天三页,一万一千多册,这活儿不是几个月能了的。有人看着朝廷这么慢,替他着急。
嘉靖四十五年(1566)十二月,皇帝死了。他咽气的时候,副本还没抄完。
隆庆元年(1567)四月,副本总算收了工。
到这里,这部书成了两份。永乐年间抄的那份叫正本,嘉靖年间抄的这份叫副本。
一式两份的书,从那一年起,只剩下了一半。
副本抄完的那一年
奇怪的地方在这儿。副本抄成的那一年,正本就跟断了线一样,从此再没有一条记载说它放在哪、谁动过、后来怎么了。一部一万多册、就摆在宫里的书,就这么没了下文。
后人替它想过许多去处,说法到今天也没归到一处。
一种说法,它陪着嘉靖帝下了葬,进了永陵。嘉靖死的时候正赶上抄副本,有人盯上了这个时间上的巧合。这个说法是张忱石1986年先提出来的,后来栾贵明接着讲,钱锺书也说过一句,正本要是还在世上,最有可能就在永陵。可这话到今天找不出一条史料来对,明清两代的人把能翻的地方翻遍了,没有半个字提到正本进了陵。副本要对着正本摹写,嘉靖死的那几年,正本还在宫里用着,这条也一直硌在中间。上世纪九十年代,还有研究者提出用重力测量去探永陵地宫,报告交上去被搁下了,理由是凭当时的技术,文物出了土保不住。
一种说法,它烧在万历年间的宫中大火里。万历二十五年(1597),三殿又着了一回,有学者拿明人的笔记去对,说正本就毁在那一次。
还有一种,说它毁在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退出北京时放的那把火。眼下信这个说法的人最多。有学者从明末散到民间的几本残卷上找线索,说那批残卷八成就是从正本上流出去的。
三种说法,谁也压不倒谁。
这桩事乱到什么地步,看一段清朝人自己写的话就知道了。修《四库全书》的馆臣在《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三十七里,一笔一笔记得明白,说嘉靖年间重录了正副两本,正本存在文渊阁,副本存在皇史宬,明朝亡的时候,南京的原本和皇史宬的副本一起毁了,今天翰林院库房里剩的那一份,是文渊阁的正本。
这段话,从头到尾全认反了。哪一份存在哪、活下来的到底是哪一份,统统说错。馆臣手里捧着的那一堆残卷,其实都是嘉靖副本,他却当成正本写进了提要。连修书的人都会认错,可见这份正本从明朝灭亡那一刻起,断得有多干净。
今天能见到的《永乐大典》,一册不剩,全是嘉靖副本。算下来只有四百多册、八百多卷,不到原书的百分之四,散在中国、日本、美国、英国、德国等八个国家和地区的三十多个藏家手里。中国国家图书馆收着二百二十四册,是最大的一家。往回数,乾隆五十九年(1794)清点,还有九千八百八十一册;光绪十八年(1892),剩八百七十册;到宣统元年(1909),只剩六十四册。一万多册的书,一百多年里剩成这副样子,哪一册是在哪一年、被谁搬走的,早成了一笔糊涂账。
那部正本呢。
嘉靖四十一年八月的那道重录诏书里,还留着这么一句,书成,贮之文楼。
文楼还在,就在故宫里,如今叫体仁阁。推门进去,地上空空的。
参考资料:
《明世宗实录》卷五百一十二
[清]张廷玉等:《明史·艺文志》
[清]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三十七
高树伟:《〈永乐大典〉正本流传史事考辨》,《历史研究》2022年第1期
陈红彦:《〈永乐大典〉正本去哪儿了》,光明日报,2017年2月20日
虞万里:《有关〈永乐大典〉几个问题的辨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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