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14日,北平入秋了。西四牌楼姚家胡同的一座院子里,一位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此前整整五天,他不吃饭,也不喝药。家里人端着碗走近,他抬起手,挡开。
老人叫陈三立,八十五岁,写了一辈子诗。他另有身份:戊戌年被革职的湖南巡抚陈宝箴,是他父亲。
老人绝食那几天,他的三子陈寅恪就在这座城市里。这个家是江西义宁人,义宁就是今天的修水。从陈宝箴算起,三代人的名字都留在了近代中国的书页上。修水县城今天有座纪念馆,把这一家叫作“陈门五杰”,一门五代,五个人在五个行当里各自立传。
这一家子的起点,在长沙,在1895年。
长沙的两年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陈宝箴授湖南巡抚,这一年他六十四岁。
他不是科举正途上来的官。咸丰元年中举之后,他回籍办过团练,进过曾国藩的幕府,做过知府、道员,靠一件件办成的实事,从地方一级一级升上来。到湖南,他把在别处想做而没做成的事,铺开了。
他办矿务,开电报,设轮船公司,请黄遵宪来主持一份《湘学新报》;他支持谭嗣同等人在长沙开南学会;黄遵宪还在这里办起了保卫局,办成近代中国最早的一批警察机构。1897年,时务学堂开学,湖南有了第一所新式学堂。
在他身旁有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是他的儿子陈三立。陈三立光绪十二年中进士,授过吏部主事,本可在京城留任京官,他辞了,跑到长沙给父亲打下手。当时的人把这对父子称作“维新公子”。陈三立还和谭嗣同、吴保初、丁惠康一起,被时人合称“清末四公子”。
时务学堂要请一位像样的中文总教习,陈三立和黄遵宪的主张,是去请《时务报》的梁启超。梁启超从上海到了长沙,为学堂定下“学约十章”,白天在讲堂上授课四个小时,夜里逐条批改学生的札记,一条批语有时写到上千字。第一批四十名学生里,坐着后来的蔡锷。
新政铺得快,反弹也来得快。长沙城里的守旧士绅以岳麓书院为中心,领头的是王先谦、叶德辉。他们递上《湘绅公呈》,骂时务学堂讲民权、讲平等,是“革命造反之巢穴”,要求整顿学堂,把梁启超、谭嗣同赶出去。陈宝箴一面顶住,一面设法保人。这场新旧之争,先于北京,在湖南已经打起来了。
那年冬天,长沙是全国最热的地方。官、绅、读书人聚在一起,讲民权,讲变法,讲怎样把中国从旧路上拽出来。陈宝箴父子以为,机会到了。
1898年,机会没了。变法只维持了一百来天。
政变之后,朝廷开始清算。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上谕下来了:
“湖南巡抚陈宝箴,以封疆大吏滥保匪人,实属有负委任。陈宝箴著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伊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著一并革职。”
上谕见《光绪朝东华录》。“滥保匪人”里的“匪人”,指的是戊戌六君子中的杨锐和刘光第,他们是陈宝箴保荐的。人已经在北京被斩,保荐过的,跟着一起算账。
父子两个人,一道上谕,一并革职,永不叙用。
陈宝箴带着家眷回了江西,住进南昌西山的崝庐。1900年7月22日,他死在那里,六十九岁。
关于他的死,有两种说法。儿子陈三立记的是“以微疾卒”,一场小病就走了。另一种说法,说他被慈禧下密旨赐死,直到1982年才有人据一份手抄旧文提出。前一种是家里人当年写下的,后一种是八十年后才冒出来的,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父亲去世那年,陈三立四十七岁。他从此不再出仕,把剩下的四十年,交给了诗。
一代人退了场,下一代人的那道题,才刚刚摆上桌。
凭栏一片风云气
陈三立,字伯严,号散原。在清末民初的诗坛上,他被推为“同光体”的领袖。这个诗派宗法宋诗,讲究字句里的筋骨。
他在南京清溪边造了宅子,取名“散原精舍”。有一句诗,后来几乎成了他的自题像:
“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
“神州袖手人”,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号。可这个说要袖手的人,一辈子没真把手袖起来。
1903年,慈禧七十大寿,有人借这个由头提议给他复官,他谢绝了。民国成立以后,袁世凯请他去当议员,他不去。他看得清楚,这些位子底下垫着什么。
1932年,他的老诗友郑孝胥跑到长春,做了伪满洲国的总理。陈三立与他断交,还把郑孝胥早年替自己诗集写的序从书里撤下来,骂他“背叛中华,自图功利”。
三十年代初,他从庐山搬到北平,住进三子陈寅恪的家。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响了。平津相继沦陷。
有人劝他南下避一避,他说:“我决不逃难!”
日本方面派人登门,想请他出来做事,他闭门不见。密探常在门口转,他让人拿扫帚把人轰出去。他年纪大了,旧病也重了。家人端来药,劝他吃,他把药推开。
不吃饭,不喝药,一天,两天,到第五天。
弥留的时候,他还问家里一句:
“外传我军在马厂得胜,不知确否?”
1937年9月14日,陈三立去世,八十五岁。
他绝食的那五天,北平已经在日本人手里。马厂前线到底打没打赢,他到死也没等到消息。
康乐园
陈三立的儿子里,有几个出了名。长子陈衡恪,字师曾,是民国初年的大画家,1923年先走一步。三子陈寅恪,走了另一条路,历史学。
陈寅恪生于1890年。青年时代留学日本、美国、德国,通多种文字。1925年,清华大学办国学研究院,延聘四位导师: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四人之中,陈寅恪最年轻,名气最小,还是一个没拿过博士学位的读书人。清华的学生私下叫他“教授的教授”。
1927年,王国维在颐和园昆明湖投水。两年后,清华同人为他立碑,碑文请陈寅恪来写。他写下这样的句子:
“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
碑文收束那两句,后来传遍中国:
“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这块碑立于1929年,就是清华园里的《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八个字,从此跟定了陈寅恪。
1948年底,北平易手在即。南京方面要把一批学人抢先运走,陈寅恪在名单上。他没有去台湾,也没有出国。1949年初,他到了广州,应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之邀留下任教。1952年院系调整,岭南大学并入中山大学,他就落脚在中大的康乐园,一住二十年。
1953年,科学院拟请他出任中古史研究所所长。他让弟子汪篯捎回自己的条件,其中一条是:
“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
在那样的年月,这句话说出口要付什么代价,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把那八个字,又写了一遍。
抗战期间,他的眼睛坏了,后来双目失明。1962年,他在浴室里摔断股骨,从此行动不便。眼睛看不见,他就靠助手念材料,靠记性写书,一部《柳如是别传》写了八十万字,前后耗去十年。他借柳如是写明清易代之际的一代士人,说这是“痛哭古人,留赠来者”。
1969年春节以后,陈家被要求搬出康乐园东南区一号的住处。这年10月7日,陈寅恪因心力衰竭在广州去世,七十九岁。四十五天之后,妻子唐筼也走了。
多年以后,庐山植物园里立起一块石头,是陈寅恪和唐筼的合葬墓。石头上刻着的两句话,是他在1929年替别人写下的。
1937年那个秋天,陈三立问着马厂有没有得胜的时候,那两句话,已经在清华园里立了八年。
参考资料
1. 《光绪朝东华录》,中华书局版
2. 陈寅恪《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铭》,1929年
3. 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三联书店,1995年
4. 张求会《陈寅恪的家族史》,广东教育出版社
5. 汪荣祖《陈寅恪评传》
6. 刘梦溪《学术与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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