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解雇3天,总监命我修设备,我只回:你还当我是员工,随叫随到
被解雇那天,我干了件特没出息的事。
我把工位上的东西装了三个纸箱子,一箱工具,一箱资料,一箱杂物。工具是我自己买的,跟了我八年,比老婆跟我的时间还长。资料是我整理的,八年的维修记录、图纸、参数,一本一本的笔记本,摞起来有半人高。杂物里有个马克杯,杯口磕了个豁,是我女儿上幼儿园时给我做的父亲节礼物。
人事的小姑娘站在旁边,看着我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总监没露面。解雇通知是人事转达的,说“公司架构调整”,说“感谢你多年的贡献”,说“工资结算到下个月十五号”。
我搬完三趟,最后一趟下楼的时候,保安老赵拦住我,说:“检查一下。”我把箱子打开,他翻了翻,翻到那本最旧的笔记本,上面写着“2016年设备调试记录”。他翻了翻,说:“这个不能带。”
我说:“这是我的笔记本。”
他说:“上面有公司设备参数。”
我说:“参数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加班加了五年,我女儿出生那天我还在车间调设备。这个笔记本是我的。”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摆了摆手。
我抱着箱子出了厂门,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厂房还是那个厂房,烟囱还是那个烟囱,门口的梧桐树还是我入职那年种的。八年了,树长粗了,我头发少了。
回家之后,我睡了一天。第二天醒了,不知道该干嘛。坐在沙发上发呆,把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老婆上班去了,女儿上学去了,家里就我一个。我穿着睡衣在屋里晃,晃到中午,给自己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吃不下。
第三天中午,手机响了。是总监打来的。我接起来,他说:“老张,三号线出问题了,你过来看一下。”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得欢实。
“张总监,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
他说:“我知道,就这一次。设备停了,生产线上的人都等着。你过来看一下,十分钟的事。”
我说:“张总监,您解雇我的时候,跟我说的是‘公司不需要你了’。现在设备出问题了,您又想起我了。您这用人,跟用抹布似的。擦桌子的时候拿着,擦完了扔垃圾桶里。等下次桌子脏了,又把抹布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说:“老张,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有情绪,但设备不能停。你过来,我给加班费。”
我说:“张总监,您还没明白。我不是要加班费,我是想问您一句:您还当我是员工吗?随叫随到?”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在这干了八年。八年里,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打电话我接,周末打电话我接,过年打电话我也接。我女儿发烧四十度,我在车间修设备。我老婆生孩子,我在车间修设备。我老丈人住院,我在车间修设备。我把我最好的八年给了这个厂,换来一句‘公司不需要你了’。”
他开口了:“老张,那个决定不是我个人做的……”
“我知道。是‘公司架构调整’。但架构调整为什么不调别人,只调我?是因为我不会说话?是因为我只会修设备不会拍马屁?还是因为我年纪大了,工资高了,你们想换个便宜的?”
他答不上来。
我说:“张总监,设备我修。但不是在你们厂修。你把设备型号、故障代码发给我,我微信上教你。免费的。八年情分,最后送你们一次。”
他说:“你不能来厂里看看?”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再刷一次门禁,再签一次访客登记,再听一句‘你找谁’。我在这个厂干了八年,走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人说。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在喘气,还有旁边有人在说话,好像是车间主任,说什么“三号线停了三小时了”。
最后他说:“好,你把微信号发我。”
我挂了电话,给他发了微信号。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等他的消息。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串故障代码和照片。我看了一眼,回复了一段话,告诉他调哪个参数,按哪个复位键,顺序不能错。他回了句“收到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发来一个消息:“好了。谢谢你。”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他删了。
坐在阳台上,阳光晒得人发困。楼下遛狗的人走了,换成了一群小孩在追跑。我看着他们,想起我女儿小时候,我也这样追过她。那时候她跑得慢,我一伸手就能捞住。现在她上初中了,跑得比我还快,我追不上了。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是车间主任。他压着嗓子说:“老张,张总监被上面骂了。说三号线停了三小时,损失十几万。上面问他为什么不让老张来修,他说你辞职了。上面说那就请回来啊。张总监说你请不动。”
我听着,没说话。
车间主任又说:“老张,回来吧。上面发话了,让你回来。工资涨两千。”
我说:“王主任,谢谢您。但我不回了。”
他说:“为什么?工资涨两千呢。”
我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楼顶上有人在走动。那个地方我待了八年,每个角落我都熟。但我不想回去了。
“王主任,我跟那个厂,缘分尽了。设备修好了,我就放心了。至于回去,不了。”
他叹了口气,说:“行吧。你有你的路。改天喝酒。”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个纸箱子。箱子还在墙角放着,我没打开过。我走过去,打开第三个箱子,把那个豁口马克杯拿出来。杯子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爸爸”。是我女儿五岁那年画的,笔迹都褪色了。
我把杯子洗了洗,倒上热水。杯口豁了个小口,喝水得转着圈喝。我端着杯子,坐在阳台上,慢慢喝。
后来我找了个新工作。在一个小厂,二十几个人,老板姓刘,四十来岁,说话带口音。他面试我的时候问:“你干了八年大厂,来我这小地方,不嫌委屈?”
我说:“不嫌。只要您别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
他笑了,说:“放心,我厂里就一台设备,坏了白天修。”
我就去了。工资比之前少一千,但离家近,走路十分钟。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午管一顿饭。菜是老板媳妇做的,家常味,比食堂好吃。
干了半个月,大厂那边传来消息,说三号线又停了,换了个人修,修了两天没修好。张总监被降职了,车间主任调走了。新来的总监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回去当技术顾问,一个月来两次就行,工资照发。
我说:“不了。你们找别人吧。”
他说:“老张,你别赌气。”
我说:“我没赌气。我就是不想再当抹布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给小厂的设备换轴承。刘老板走过来,递了根烟,说:“大厂又找你了?”
我说:“嗯。”
他说:“你不回去?”
我说:“不回去。”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干。我这个小厂,虽然小,但把你当人。”
我点了烟,抽了一口。阳光从厂房的天窗漏下来,照在设备上,亮堂堂的。
八年,翻篇了。新的一页,刚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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