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五十七,洪泽湖西岸鱼湾村人,打了三十二年鱼,禁渔那年,自家那条挂机船让工作队拉走了,网具一捆一捆过秤,船网补偿加上养老补助,一笔一笔算下来有十几万,工作队的人说,吴叔,船交上去,不是不叫你吃饭,是叫湖歇口气。钱拿到了,人却空了下来,一双手在船上忙惯了,上了岸天天不知道往哪儿搁,村口那塘野藕,他颠来倒去地摸螺蛳,一摸就是一天。
初夏的一个礼拜天,他带孙子小满去野汊沟摸螺蛳,泥里踩到一个硬家伙,抠出来是只大河蚌,合起来有巴掌长,壳上还有一圈一圈的螺纹,老吴眼睛一亮,顺着沟边摸下去,一只一只又摸出来七只,大大小小摆了半澡盆。回到家他操起菜刀剁了半天,剁得火星子都出来了,蚌壳纹丝不动,最后让媳妇放大锅里炖,炖了足足两个钟头,老吴媳妇说这玩意也吃不饱,老吴摆摆手,喝汤喝汤,小满连汤带肉吃了三只,说爷爷这肉比螺蛳老,汤倒是鲜。
蚌汤下肚,老吴起初没当回事,在他心里,禁渔禁的是船是网,蚌又不会游,捏在手里也是死物,晚上电视里放禁渔的片子,说湖里的螺啊蚌啊都是净水的好手,还有些蚌是国家保护动物,现在湖里蚌多了,正是水变清的证据。老吴心里咯噔一下,盯着锅台边上那几张蚌壳看了一阵,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小满凑过来问爷爷你捡的蚌是保护动物吗,老吴说爷爷哪知道,爷爷就会摸。
转天一早,老吴去镇上买锄头,想着中午就回,院门让风带得没关严,等他扛着锄头回家,隔着篱笆就看见院里站着两个人,一身的制服,一个拿着本子在记他家门牌,一个举着手机对他墙上挂的旧渔网拍照。老吴整个人僵在篱笆外,锄头扛在肩上,往前迈不开腿,往后退不动脚,腿肚子先软了半截,心想完了,那八只蚌终究是没躲过去。他把动员大会上干部叮嘱过的那些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破坏水里资源,轻的罚款,重的要判刑,一屋子制服围着他锅台转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正要开口,年轻一点的那个制服抬起头,笑着说,吴叔,您站在外头干啥,进来呀。
进门一问,人家是县渔政大队的小张和小郑,敲门没人应,看院门敞着就进了院,本子上记的是各家各户的旧渔网回收情况,拍照的那张,是他家墙上挂了三十年的旧流网,要给他记一件移交登记。老吴听说不是冲蚌来的,一口气刚松下来,又自己绷紧了,支支吾吾把昨天摸蚌的事招了,说八只都吃了,壳还在锅台边上。小张走过去捡起一张蚌壳看了看,说是背角无齿蚌,湖里最常见的一种,够不上保护动物,但以后真不能再摸了,现在湖里一只蚌都是账,小郑在旁边记,说叔你这也是主动交代,算好的,话说完,小张才从包里掏出一张红纸,县里定向招退捕渔民当护渔协助员,一月一千八,镇上头一个就想到老吴,这一带水路,没人比他熟。
红袖章戴上那天,老吴在湖边站了半袋烟工夫,打渔船他熟,哪一段有暗桩,哪个汊子夜里有人下网,水面上一个波纹他就知道底下是什么家伙,如今这些本事全用在了看河上,他带着小郑把十里水路一天一天走了个遍,哪家孩子用弹弓打水鸟,他上前拦,夜里水面有动静,他骑上电瓶车就出发。巡到河蚌多的汊沟,他弯下腰,把翻起来的蚌一个一个捡回深水里,嘴里念叨,罪过罪过,可别再叫人摸了去,小满在学校的作文里写,我爷爷从抓鱼的,变成看河的,老师说这篇作文写得好,当范文念。
有人问老吴,一个月一千八图个啥,老吴说在船上漂了三十二年,临了临了上了岸,本以为这双手废了,现在戴着红袖章才晓得,这双手还能看河。十年无渔,才年年有鱼,河里的蚌虾鱼鳖,往后都是小满他们这一代人的,我多看一夜,就能给他们多留住一夜。老吴媳妇在旁边插嘴,说老头子现在做梦都在报方位,老吴说那是,我这一辈子,前半程捞水,后半程守水,这事,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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