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2月,河北某部新兵连,刚入伍三天的我被排长叫到一旁。他把一张稿纸递过来,笑着问:“你不是会写吗?敢不敢给大家念一遍?”那时的我还穿着不太合身的军装,手指被寒风吹得发僵,却没想到,这次临时安排,会改变之后三十多年的军旅道路。

入伍之前,我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的知青。插队期间,生产队有些通知、公文需要誊写,大家嫌麻烦,往往推给我。姐姐留下的一支旧钢笔,便成了我最常用的工具。写完公文有了空闲,我还把田间见闻整理成短文,寄给县广播站和地方报纸。

稿件并非篇篇有回音,偶尔被采用,也没有什么可观的收入。可只要听到播音员念出自己的文字,心里便踏实。有人说,写文章不能当饭吃。我当时没有争辩,只是觉得,能把事情说明白、把人写准确,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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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参军那天,老支书送来一支新钢笔,郑重放进我的挎包:“到了部队,别让它闲着。”这句话很朴素,却被我记了很多年。后来那支笔写过通知、讲话稿,也写过训练总结和战士事迹,笔帽磨花了,仍舍不得丢。

新兵连的生活并不轻松。队列、投弹、越野、内务,每一项都要从头学起。指导员发现我能写,便让我整理连队简报。第一篇文章写的是新兵早操,我把口号、脚步声和天还没亮时的冷风都写了进去。读完后,食堂里响起一阵掌声。

这次亮相之后,我又被安排编排文艺节目。没有现成材料,就自己写顺口的台词;没有印刷条件,就用蜡纸一遍遍刻写。油墨沾满手指,纸张却不能有错字。晚会结束后,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这个兵,肚子里还真有点东西。”

不过,写得热闹,不等于写得合格。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调到连部当文书,负责起草计划、整理记录、撰写汇报。第一次写的材料很快被退了回来,批语只有几个字:内容空泛,缺少事实。那一刻,我才明白,文章不能只靠辞藻,材料更不能靠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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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没有批评我,只说:“想写实,就到训练场去。”从那以后,我白天跟着排长看训练,晚上找战士聊天,谁的动作进步快,谁在哪个环节遇到困难,都一一记下。第二稿写完后,材料里有了具体的人和事,连队领导看完才点头。

后来,我参加了宣传骨干培训。学习编辑、排版、油印只是表面的功夫,真正重要的是掌握第一手情况。一次部队参加抗洪救灾,我守在电话旁记录进展,连夜整理成稿。第二天,地方广播播出了相关报道,战士们听见熟悉的名字,干劲更足了。

有意思的是,写作并没有让他离开基层,反而把他一次次推回现场。为了写好一份总结,他要到靶场看实弹训练;为了写好一篇报道,他要去班排听战士说话。后来调到营部工作,身份变了,习惯没变,仍然随身带着笔记本。

1983年早春,他随部队领导到一家化油器厂调研。工人提出“在主人位、想主人事、干主人活”,这几句话给他留下很深印象。当天晚上,他没有照搬会议记录,而是把工人的话、车间的景象和生产中的难处揉在一起,写成一份调研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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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子送出后,竟被《河北日报》头版采用了较大篇幅。这个结果让他更加确信,真正有分量的文章,不在于格式多漂亮,而在于是否接触过真实生活。离开现场的人,很难写出带着温度的材料;不肯下功夫核实,文字就容易浮在纸面上。

此后多年,他先后担任干事、科长等职务,工作内容不断变化,写作却始终没有停下。战士立功、连队改进训练、民兵组织调整,只要有值得记录的经验,他就及时整理。有人见他深夜还在改稿,便问:“明天再写不行吗?”他回答:“趁事情还热,细节才不会跑掉。”

1997年,他被任命为沧县人武部政委。任职以后,会议多了,事务重了,但重要讲话仍坚持自己起草。秘书可以帮助整理文字,却不能替代对基层情况的了解。他常对身边人说:“材料是讲给官兵听的,话说得不实在,大家听着就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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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任政委期间,他把更多精力放在基层武装建设上。民兵整组、征兵宣传、国防教育,每项工作都要落到乡镇、村庄和具体人员身上。他写材料时,很少只写成绩,也会把困难和疏漏摆出来。这样的文字未必华丽,却更容易让人信服。

2005年,他办理退休手续,也整理出一部二十多万字的《基层武装工作札记》。书稿里没有刻意拔高,更多是多年工作留下的案例、思考和细节。离开机关时,他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一摞笔记本,一支旧钢笔,还有多年练习太极拳留下的拳谱。

退休之后,他继续读书、行路、写作,也参与地方武术活动,指导年轻人练习太极拳。有人问他为何还不放下笔,他只笑着说:“写作像第二次呼吸,停下来反而不习惯。”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道出了他与文字相伴半生的真实状态。

那支钢笔后来已经不能正常出墨,他仍把它放在书桌抽屉里。笔身上的划痕,记录着从新兵连到人武部政委的漫长道路。对他而言,写作不是升迁的捷径,而是一种把事情看清、把经验留下、把基层声音传出去的工作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