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雨，今年二十五岁，湖南长沙人，本科和硕士都是985大学，学的是新闻传播。

我考上邮政那年，全家都高兴坏了。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雨考上中国邮政了，正式编制，铁饭碗！”群里瞬间炸了锅。大姨说：“邮政好啊，国企，稳定。”二舅说：“这下你妈放心了，不用愁你嫁不出去了。”表姐说：“邮政福利好，年终奖多，退休金高。”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在群里连发了三个“谢谢大家”。

我也高兴。我读了整整十九年书，从小学到硕士，一路拼过来，为的不就是一份好工作吗？邮政，百年国企，世界五百强，正式编制，五险一金，朝九晚五。虽然网上有人说邮政工资不高，但我想，再不高，能低到哪儿去？我一个985硕士，怎么着也得七八千吧？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一个月万把块应该没问题。

我妈问我：“小雨，邮政给你定多少工资？”

我说：“还没说。等入职之后才知道。”

我妈说：“不管多少，稳定就行。你看你表姐，在私企干，一个月一万五，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息，去年还被裁了。邮政好，旱涝保收。”

我说：“嗯。”

我参加了省公司的统一培训，为期两周。培训在省邮政培训中心，在郊区，一栋老楼，条件一般，但伙食还不错。培训内容主要是邮政业务知识、服务规范、企业文化。讲课的老师大多是省公司各部门的负责人，讲得挺认真，但有些内容确实枯燥。比如“邮政普遍服务”的定义、“邮件全程时限”的标准、“代理金融业务”的操作流程。我听得昏昏欲睡，但笔记记得很全。

培训结束，我被分配到长沙市邮政分公司，具体岗位是雨花区一个邮政支局的柜员。支局长姓周，四十来岁，女的，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带我到支局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个同事，然后跟我说：“小林，你是985硕士，来我们基层，委屈你了。但邮政就是这样，新人先下基层，干几年有机会再往上走。”

我说：“周局，我不委屈。我好好干。”

她说：“好。明天开始上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周末轮休。”

我说：“行。”

我开始了邮政柜员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坐四十分钟地铁，到支局。八点开门，换上工装，戴上工牌，坐在柜台后面。我负责的是邮政综合业务，包括寄包裹、卖邮票、代收水电费、代办交管业务、还有代理金融——就是存取款、转账、理财。每天来的客户大多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取养老金、交电费、寄东西。有些老人耳朵不好，我得大声说话。有些老人不会签字，我得耐心教。有些老人脾气不好，我得忍着。

一天站下来，腿酸。一天说下来，嗓子哑。但我不怕累。我硕士都读下来了，还怕站柜台？我认真学业务，半个月就把所有操作流程背熟了。周局长夸我：“小林上手快，到底是985的。”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第一个月，我干得挺带劲。虽然工作内容简单重复，但我想，这是起点。邮政这么大，总有上升空间。我先干好柜员，以后争取调到机关，或者考到省公司。我有学历，有能力，怕啥？

月底，发工资了。

那天是十五号，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短信。工资到账。

我点开短信，看了一眼。

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眼。

数字是：2864.37元。

两千八百六十四块三毛七。

我愣住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手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两千八百六十四。不是我预期的八千，不是我预期的七千，不是我预期的六千。是两千八百六十四。比我读研时拿的助学金还少。比我大学时做家教挣得还少。比我在奶茶店打零工挣得还少。

我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兜里。前面的客户还在等着办业务，一个老太太要取养老金。我挤出一个笑，说：“阿姨，您稍等。”然后继续敲键盘，点鼠标，打单子。手在抖。

下班之后，我坐在更衣室里，没走。同事都走了，灯关了一半。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两千八百六十四块三毛七。没错。就是两千八。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问：“小雨，发工资了？”

我说：“发了。”

她说：“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咋了？不高？”

我说：“两千八。”

我妈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两千八？你一个985硕士，一个月两千八？”

我说：“嗯。”

她说：“是不是扣了啥？五险一金扣得多？”

我说：“不知道。短信上就这个数。”

她说：“你问问财务。”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更衣室里，眼泪掉下来了。我读了十九年书。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硕士三年。十九年。我爸妈供我读书，花了多少钱？我算过，至少三十万。我本科一年学费五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硕士一年学费八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两千。加起来，三十多万。我爸妈是普通工人，我爸在工厂上班，我妈在超市打工。他们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考上985的时候，我爸请全村人吃饭。我考上硕士的时候，我妈在超市里跟同事说：“我闺女，985硕士，以后挣大钱。”

现在，我挣两千八。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换了衣服，出了支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我同学。我本科同学，学的计算机，去了字节跳动，一个月两万五。我硕士同学，学的金融，去了证券公司，一个月一万八。我室友，学的法律，去了律所，一个月一万二。我，985新闻传播硕士，考进了邮政，一个月两千八。

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我一个月挣两千八，交完房租，剩一千。吃饭、交通、手机费，一个月至少一千五。我还得倒贴。

我拿起手机，给周局长发了一条微信：“周局，我想问一下，我的工资为啥这么低？”

周局长很快回了：“小林，你的工资是基本工资加绩效。你第一个月是实习期，基本工资两千二，绩效六百多。扣了五险一金，到手两千八。转正之后，基本工资会涨一点，绩效看支局业绩。我们支局业绩一般，柜员一个月到手大概三千五到四千。”

三千五到四千。转正之后。我读了十九年书，转正之后，一个月四千。

我又问：“周局，那年终奖呢？”

她说：“年终奖看省公司考核。一般一到两个月工资。去年我们支局发了八千。”

八千。一年八千。一个月平均六百多。加上四千，一个月四千六。我读了十九年书，一个月四千六。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换工装，戴工牌，坐柜台。客户来了，我笑。客户走了，我发呆。周局长看出来了，把我叫到办公室。她说：“小林，你是不是因为工资的事？”

我说：“嗯。”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985硕士，拿两千八，换谁都难受。但我跟你说实话，邮政就是这样。基层工资低，不是一年两年了。你考进来之前，应该也了解过。”

我说：“我了解过。但我没想到这么低。”

她说：“你后悔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我2005年进的邮政，本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一千二。我也985的。我干了二十年，现在一个月七千。不高，但我干下来了。为啥？因为稳定。因为离家近。因为不用担心被裁。你在私企，一个月一万五，但你能保证干到退休吗？你三十岁被裁了，你还能找到工作吗？邮政不会裁你。你干到退休，有退休金，有医保。你算算，一辈子下来，不比私企差。”

我说：“周局，我明白。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她说：“过不去也得过。你先干着。干满一年，你再看。如果那时候你还想走，我不拦你。但你现在走，你啥都没有。你应届生身份没了，你工作经验没有。你出去，能找到啥？”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我爸问：“小雨，工作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工资多少？”

我说：“两千八。”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两千八？你一个硕士，两千八？”

我说：“嗯。实习期。转正四千。”

他说：“那你还干不干？”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自己想。你要是不想干，就回来。爸养你。”

我说：“爸，我都二十五了，你养我？”

他说：“你八十了，我也是你爸。”

我笑了。笑着笑着哭了。我爸说：“别哭。不就是钱少点吗？钱少有钱少的活法。你爸一个月挣四千，养了你二十五年。你一个月挣两千八，养不了自己？”

我说：“养得了。就是心里难受。”

他说：“难受就难受。难受一阵子，就习惯了。你记住，工作不光看钱。你看你表姐，一个月一万五，被裁了。你看你表哥，一个月两万，累出病了。你一个月两千八，但你稳定。你稳定，爸就放心。”

我说：“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想了很久。我想起我读研的时候，导师跟我说：“小雨，你以后别去企业。企业不稳定。你考公务员，考事业单位，考国企。稳定最重要。”我当时不信。我觉得导师老了，思想保守。现在，我信了。

我决定先干着。干满一年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站柜台，办业务，笑脸迎人。我不再想工资的事。想也没用。我想的是，怎么把活干好，怎么让客户满意，怎么让周局长认可。我开始主动加班，帮同事顶班，学新业务。我开始研究邮政的晋升通道，发现柜员可以考客户经理，客户经理可以考支局长，支局长可以考市公司。通道是通的，但需要时间，需要业绩，需要考试。

我报了邮政的客户经理资格考试。每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在出租屋里看书，看到十二点。我考过了。第二年，我转岗成了客户经理，工资涨到了五千多。第三年，我考上了市公司的管理岗，工资涨到了七千多。第四年，我调到了省公司，工资过万了。

我现在还在邮政。我干了五年了。我从柜员干到了省公司。我一个月挣一万二。不多，但我稳定。我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我爸妈从长沙来看我，我带他们去橘子洲头，去岳麓山，去太平街。我爸说：“小雨，你当初没走，是对的。”

我说：“爸，我当初想走来着。”

他说：“我知道。你打电话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走。但你没走。你熬过来了。”

我说：“熬过来了。”

他说：“你比你爸强。你爸当年也想走，没走成。你走了，又回来了。你比你爸强。”

我笑了。我说：“爸，我比你强，是因为你供我读了十九年书。”

他说：“那十九年，值了。”

我今年三十了。我985硕士毕业，考进邮政，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我愣住了。但我没走。我熬了五年，现在一个月一万二。不多，但够花。我稳定，我安心。

我写这些，不是想劝谁考邮政。邮政工资确实低，基层确实苦。我是想说，如果你刚毕业，如果你考进了一个工资不高的单位，如果你看到第一个月工资愣住了，你先别急着走。你干一年。一年之后，你再看。也许你会有不一样的判断。也许你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钱是好东西，但钱不是唯一的东西。稳定、成长、时间、生活，都是钱买不来的。

我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我愣住了。

但我没走。

我干到了今天。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