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便装回婆家过年,大姑父当众使唤我,警卫员送来文件后他慌了。年夜饭摆在婆家堂屋,三张圆桌拼成一排,三十四口人挤得满满当当。我坐在最靠门那桌,媳妇周敏挨着我。大姑父坐主位,面前搁着瓶五粮液,八百六一瓶,他自己带来的。他喝了二两,脸红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个谁。赵军。去把车里那箱酒搬进来。”

我站起来。媳妇拽我袖子。我拍了拍她手。出了堂屋。院子里下着雪,车停在院墙外面。我搬了箱酒进来,搁在桌角。大姑父摆了摆手。

“打开。给长辈们倒上。”

我开了箱。拿酒瓶。挨个倒。倒到大姑父那儿,他手一挡。

“我不喝这个。我那个五粮液。你给我满上。”

我给他满上。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旁边二叔。没给我。

“赵军。你那个烟。戒了?”

“戒了。”

“中。那你给二叔点个火。”

我摸出打火机。给二叔点了。大姑父看着我。嘴角往上提了提。

“部队上待了几年。回来还是跑腿的命。”

桌上有人笑了。媳妇脸白了。她攥着我的手。指头捏得发白。

“大姑父。赵军他——”

“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我拍了拍媳妇手背。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里。

“吃。”

大姑父又喝了半杯。话多了。开始说他在镇上包工程的事。一年挣多少。认识谁谁谁。谁谁谁给他递烟。谁谁谁请他吃饭。他拍着桌子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赵军。你那个单位。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多少。三千?五千?”

“差不多。”

“那你还不如跟我干。我工地上缺个看料的。一个月给你四千。管吃管住。”

“我有工作。”

“你那叫啥工作。穿个便装回来。连个车都没开。你那个车呢。”

“没车。”

“中。那你就别干了。来我这儿。”

我没接话。给媳妇夹了块鱼。大姑父又喝了一杯。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赵军。我跟你说。男人。得挣钱。挣不着钱。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你看你。回来过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穿。你那个夹克。穿了几年了。”

“八年。”

“八年。中。你那个单位。不行。”

他拍了拍我肩膀。回了主位。坐下来。又倒了一杯五粮液。端起来。

“来。大伙儿喝。”

满桌人端杯子。我也端了。杯子里是白开水。大姑父看见了。

“你那个。倒酒。”

“我开车。”

“你那个破电动车。有啥不能喝的。”

“真不能喝。”

“中。那你以茶代酒。敬长辈。从你二叔开始。一个一个来。”

我站起来。端着水杯。从二叔开始。一个一个敬。敬到第十二个。院门口有动静。门开了。进来个人。军装。中尉。肩章两杠一星。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然后立正。敬礼。

“首长!急件!”

堂屋里安静了。筷子声没了。说话声没了。电视机的声音显得特别大。大姑父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个中尉。又看看我。

“赵军。这……”

中尉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我。我翻开看了一眼。签了字。合上。递回去。

“中。你回去吧。”

“是。”

中尉又敬了个礼。转身。出了门。院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大姑父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桌上。当一声。他看着我。嘴张了张。

“你……你是……”

“大姑父。你那个工程。去年是不是包了某某段公路。”

“你咋知道。”

“那个段。上个月被审计了。审计报告我刚签的字。”

他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椅子上。椅子往后滑。磕在墙上。他媳妇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

“赵军。你到底是干啥的。”

“部队上。管审计的。大校。副师级。”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指头攥着裤腿。他那个五粮液瓶子还在桌上。八百六。旁边那箱酒是我搬进来的。一箱六瓶。一瓶一百二。他看了一眼那箱酒。又看了一眼我。喉结动了动。

“那个酒……”

“大姑父。你喝。我买的。”

他坐下来。手撑着桌沿。指头抠着桌面。过了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呛了。咳嗽了两声。他媳妇给他拍背。他推开。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手劲轻了。

“赵军。大姑父刚才。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中。大姑父。你坐。”

他坐回去。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他没再使唤我。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出声。我上了电动车。媳妇坐后头。手搂着我腰。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大姑父还站在院门口。手垂着。雪落在他头上。白了。

媳妇在后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小。

“赵军。你那个审计。真签了?”

“签了。”

“大姑父那个工程……”

“没大事。就是超了预算。回头补个手续。”

她搂紧了我。没再说话。电动车出了村口。上了大路。路灯亮着。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