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冬月,京城宣武门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挤着二十三个从各省来参加会试的举子。
檐角挂着的冰凌已经有半尺长,庙里没有炭火,只有两盏豆油灯搁在供桌上,灯芯拨得很高,烟黑把泥塑的土地爷熏得只剩半张脸。
深夜三更,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苗往东一倒,最靠近门边的书生打了个寒噤,抬起头,看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闪了进来。
那个人的身上穿着开花棉袄,腰里系一根草绳,脚上两只鞋不是一对,一只黑布一只蓝布。
他进门不讨钱,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供桌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捆香,往地上一搁。
书生们正要从发僵的手指间放下笔,那乞丐开口了——声音倒不粗野,带着一点京城南城的口音,说他祖上得过一个制藏香的秘方,点的就是这香,任你再困倦,半盏茶工夫就能醒透。
这是光绪年间的事。
科举制度从隋炀帝大业二年算起,已经走过了将近一千三百年。
光绪年间,全国各地的举子仍要千里迢迢奔赴京城参加三年一次的会试,近者数百里,远者数千里。
山西太原县赤桥村有个叫刘大鹏的举人,光绪二十一年早春进京时,在路上走了半个月,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道,进京途中“上京商人往往与会试者相偕”,借举子的身份躲避税卡的盘剥。
他到京城时正值会试前夕,走在街上看到的是“街巷纷歧,车毂击,人肩摩”,琉璃厂书市“经史子集如山如海”。
但不是每个举子都有住会馆的资格。
会馆始于明代,鼎盛于清代,到清末民初,宣南一带尚有会馆五百余处。
会馆多集中在前门、崇文门、宣武门一带,离贡院最近的区域也是各省商贾和官宦汇聚之所。
能住进会馆的举子,要么原籍有富商资助,要么有同乡京官照应。
山西举子刘大鹏算是运气好的,他中举后在家乡已有些名望,能够联络到太原会馆。
大多数寒门举子没有这层门路,他们只能找更便宜的去处——庙寓。
庙寓是寺庙的副业。
到了民国期间,来京人员增多,像土地庙之类的小庙也开设了庙寓,据记载1923年时至少有五个土地庙设有庙寓,火神庙有四家。
这些庙寓的租金比客栈便宜得多,二十几个举子挤一间偏殿,每晚只需分摊十几文钱。
但代价是冬天无炭,夏天无帐,铺盖要自己带,饭食要自己解决。
举子们带着干粮来,就着庙里的井水啃硬饽饽,省下每一文铜板,全用在笔墨和考试上。
光绪年间有一年冬天,会试前的最后一个月,京城城外的几座土地庙里住满了从各省赶来的举子。
二十多人挤在一座破庙中,生活条件之恶劣,不难想见。
书生们夜读至天亮,困倦时便用凉水拍脸,或者掐自己的虎口提神。
就在这样一个深冬的夜晚,一个乞丐走进了庙中,手里拿着的那捆香,成了他们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愿再提起的事。
乞丐不慌不忙地蹲在供桌旁边,把那捆香搁在地上,伸手抽出一根来。
那香比寻常的线香粗些,颜色发深,表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细粉。
他把它凑到烛火上点着,一缕烟升起来,不多时便弥散在整个偏殿里。
最先闻到气味的是离供桌最近的两个书生,他们正困得眼睛发涩,忽然觉得鼻子里钻进一股又清凉又甜的味道,太阳穴上一阵收紧,眼皮竟当真撑开了。
其中一个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转头去看旁边的人,发现原本昏昏欲睡的同屋也都陆续抬起了头。
那乞丐见众人来了精神,便不紧不慢地说,这就是他家祖传的藏香方子,用的是藏红花、冰片、檀香木等二十余味药材,合在一起方能制出这等效力。
他伸出三根指头,说三两银子,捆里有三十根香,正好一天一根用到会试。
对二十几个举子来说,每人分摊不到两钱银子,这个数目不算小,但也并非拿不出。
当下便有人翻包袱取钱,有人摸出贴身藏着的碎银,凑齐三两,递到乞丐手里。
乞丐接过银子掂了掂,也不数,揣进怀里便走了。
第二天的情形,是整件事的转折。
当晚,书生们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根新香,等着那股清凉的甜味再次充满房间。
可火苗舔上香头的一瞬间,一股呛人的焦烟猛地炸开来,浓黑、辛辣,像是烧着了一团湿草。
靠得近的两个人被呛得弯下腰去连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有人抓起香凑到灯下细看,颜色比昨晚那根浅得多,表面的红粉也不见了,只是一根粗糙的黄褐色线香。
二十三个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出声。
有人猛地一拍供桌站起来要去找乞丐,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京城这么大,上哪儿去找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
正在众人吵嚷的时候,庙里负责添灯油的小和尚端着油壶走了进来。
他听了书生们的话,把油壶搁在门槛上,低声说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那个乞丐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骗子。
这伙人在京城已经活动了好几年,专挑住破庙的穷举子下手。
他们卖出的香,第一根是真货,用藏红花和冰片浸泡过的,点起来确实提神;但那捆里其余的香,不过是普通的榆皮线香,一文不值。
真正的藏香,只在宫内使用,由四川总督衙门采购进贡,民间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东西流通。
小和尚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让书生们更加心惊的话。
他说,被骗的人千万别去找那乞丐理论,因为你根本找不到他。
来找你的会是他的同伙——穿着官差的衣服,拿着假的拘票,说有人告你私藏贡品,要带你到衙门问话。
你要是怕了,他们就会索要罚金,说是打通关节的费用。
你要是硬顶,他们就把你带到城外野地里,用绳子捆了,抢光你身上所有的银子,连衣裳都不留。
书生们听罢,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有人当场把那捆假香扔进了火盆,浓烟再次腾起来,偏殿里呛得没法待,好几个人裹着被子走到院子里,在腊月的寒风里站了半夜。
他们后来才知道,这种骗局在京城城外的庙寓里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光绪年间科举尚未废除,各地举子进京赶考的传统一直延续着,这种以举子为猎物的连环骗局也就一直有存在的土壤。
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偏偏挑举子下手?
答案藏在制度本身。
科举取士,理论上向所有平民开放。
从隋唐初创时期的世家垄断,到明清时期的系统化、严密化,科举制度在形式上越来越公平。
但公平的形式之下,应试者的经济条件千差万别。
富家子弟可以住会馆、请名师、雇书童,贫寒举子却连一间带炭火的客房都住不起。
他们身上带着从家乡父老那里筹措来的盘缠,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借的、凑的、卖了田地换来的。
这些人手里握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刻,成了骗子眼中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那桩事过去以后,庙里的书生们还在一起住了些日子,但没人再提藏香两个字。
会试照常举行,贡院的门照常开,落第的人照常收拾包袱回原籍,中试的人照常去礼部报到。
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日,清廷下诏自丙午科起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延续了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走到了尽头。
那些曾经在土地庙里夜读的举子们,散入了时代的大潮之中,他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进士题名录上,连同那个冬夜被骗的耻辱,一起沉进了无声的岁月里。
但那个骗子留下的痕迹,却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了下来。
清末民初,北京和天津的市井社会中流传着一种说法,管乞丐的骗术叫“晃条”——就是在你眼皮底下把东西换了,你还看不出来。
据连阔如所著《江湖丛谈》记述,清末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江湖行当中各种骗术五花八门,有一种乞丐在大冬天只穿一条短裤当街乞讨,路人见了心生怜悯,施舍银钱。
背后奥秘在于,乞丐出门前先买一斤好烧酒和一块红矾,将衣服脱光后用烧酒调了红矾涂在身上,红矾的毒性使皮肤表面发热发红,看上去像是冻得通红。
这种手法与藏香骗局如出一辙——都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制造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假象,然后迅速变现,抽身离场。
藏香骗局里那个乞丐所做的事,本质上比“晃条”更精巧。
他先让你亲眼看到、亲鼻闻到真香的效果,建立起信任,然后把假货交到你手上。
你掏钱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全是昨晚那根香带来的清醒,根本不会想到去查验剩下那二十九根。
等他走了,你才发现自己买回来的不过是一捆榆皮棍。
这时候再想找他,已经晚了。
第一根香之所以是真的,道理也简单——如果他一开始就拿假的给你,你不会掏钱。
他舍得那一根真香的成本,为的是二十几根假香换来的三两银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得来。
可仅仅是调包,还不足以构成“连环”。
真正的连环在于第二环——同伙假扮官差。
这一环的设计,才是这桩骗局区别于普通街头行骗的地方。
普通骗子最怕的就是受害者反应过来以后追上来找麻烦,所以行骗得手后要跑得越快越好。
但这个骗局的制造者想得更远,他们不但不跑,反而设好了陷阱等着你去追。
你追上来,正好落入第二环。
假官差穿着从戏班或旧衣铺淘来的衙役号衣,手里拿着一张伪造的拘票,上面盖着假印,说你买的是宫内贡品,按律当罚。
你若是不懂律例,当时就慌了。
《大清律例·刑律·诈伪》中确有关于诈欺官私取财的条款,规定“凡用计诈伪欺瞒官私以取财物者,并计诈欺之赃,准窃盗论”。
但那条律例针对的是行骗者,不是被骗的人。
骗子们赌的就是书生们不懂这条律例,分不清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只知道害怕坐牢。
你一害怕,罚金就交了。
你若不交,他们就把你带到城外,用武力解决问题。
据《江湖丛谈》的记载,江湖行当中有句老话叫“腥加尖,赛神仙”,意思是假中带真、真中掺假的手段最难识破。
藏香骗局就是这样。
那根真香是“尖”,其余假香是“腥”,假官差是“腥上加腥”。
三层叠在一起,大多数人在第一层就已经失了钱财,少数较真的人到了第二层也就认栽,极少数硬扛到底的人才会碰到第三层——而到了第三层,骗子们已经不再需要讲道理了。
那个被骗的冬夜之后,土地庙里的书生们凑在一起,把剩下那二十九根假香一根一根折断了扔进火盆。
有人提议去报官,被其他人劝住了。
报官要走顺天府,顺天府离宣武门外的土地庙有十几里路,来回一天不够,耽误的是自己备考的时间。
再说,那乞丐的长相谁也说不清楚,蓬头垢面的人京城何止千百。
二十三人凑的三两银子,摊到每个人头上不到两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谁也不愿意为了这点钱去冒被假官差敲诈的风险。
最后他们商量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庙里的小和尚以后留心,若是再见到那乞丐在附近出现,就提前知会一声。
这个办法当然不会有什么用。
那个冬天过后,书生们各奔东西,有的中了进士分发外省做官,有的落第回了原籍,有的继续留在京城等待下一科。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此后再也没有走进过宣武门外那座土地庙。
但那三两银子的教训,却比任何一本《四书章句》里的道理都记得牢。
光绪年间京城丐帮卖藏香的骗局,不过是科举时代无数骗术中的一例。
但它之所以值得记下来,是因为它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时代最脆弱的一群人——贫寒举子。
他们身上承载着家族几代人的期待,手里攥着东拼西凑来的盘缠,心里装着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念想。
骗子们卖的哪里是藏香,他们卖的就是这份念想——让你以为再熬三十个通宵就能换来一世的功名。
他们把那份焦灼、那点不甘、那口气,全都称好了分量,标上了价钱。
那个深冬的夜晚,偏殿里的灯油快燃尽了,灯芯烧得噼啪响。
书生们各自裹着薄被靠在墙上,没有人说话。
供桌上那根假香留下的焦烟味还没有散尽,混着庙里旧年的香灰气味,闷在窄小的空间里。
靠近门口的那个人伸手把门又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得四处飘散。
庙外头是腊月的京城,城墙上挂着冰,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更鼓。
他伸手把被角往肩上拽了拽,指尖碰到枕头下面那包干粮,硬邦邦的,是三天前从家乡带来的。
他把手缩回来,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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