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私盐贩子,怎么成了孙中山亲授的上将军长?
1913年5月24日,清晨八点,扬州引市街。
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叫卖的、说唱的、挑担的,人来人往。突然,84号宅院里传出一声闷雷似的爆炸,把整条街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等烟散了,地上躺着的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徐宝山。
南京临时政府第二军上将军长、扬州军政分府都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徐老虎"。他被炸得肠穿腹烂,当场毙命,47岁。
据说那天给他剃头的师傅也一起没了,只有一个去打水的徒弟,因为不在屋里,捡回一条命。
扬州绅商给他建祠堂、铸铜像,后来又在瘦西湖边修了一座园子——就是今天游客必经的"徐园"。园子里当年挂着康有为、黎元洪这些名流的墨迹。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杀他的人,是革命党。
徐宝山是镇江人,1866年生在南门大街。那条街历史上商贩云集,热闹,也杂乱。他爹给人家做竹器,他也跟着学过一阵篾匠——一个破竹子、编筐子的手艺人。
15岁那年,父亲去世。家里没了顶梁柱,少年开始游食四方。他人高马大,练过武,讲义气,专爱打抱不平,慢慢在街面上成了小头目。
镇江民间至今流传一个故事:驻防旗营有个兵奸污了一名少妇,民愤极大,官府却不管。徐宝山查到这个人,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这一刀,砍出了"徐老虎"的名号,也砍断了他的退路。官府通缉,他跑了,从此落草。
1893年前后,他投奔了十二圩的大盐枭孙七。
十二圩这地方,得说两句。它在镇江对岸,靠着长江和运河,是当时两淮盐运的咽喉。
盐业养出来的繁华,让这个小镇灯红酒绿,外国人扎堆,人称"小香港"。
有盐就有私盐,有私盐就有盐枭——十二圩历来是亡命徒的必争之地。
孙七死后,徐宝山接过了山头。1899年,33岁的他击败最后一个对手,占据十二圩,开山立堂,叫"春宝堂"。
从这一年起,镇江、扬州口岸是他的,长江上自芜湖、下抵江阴,一千多里水路都是他的势力范围。七百多条船,上万个弟兄。官兵缉私,碰上他的人,绕着走。
上万号人,怎么管得住?靠帮会。他手下的私盐武装本就青帮、洪门混编,他能让两拨人都听他的令——帮规极严,违者格杀勿论。这套驾驭江湖的本事,在当时是少见的。
如果徐宝山只是个盐枭,那他顶多是地方志里的一行字。他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从不只盯着盐。
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消息传到长江边,这个盐贩子拍案而起。他认为光绪帝被慈禧囚禁,不能坐视,派人跑到香港联络康有为,说要联手对付慈禧。
1900年,北方义和团风起云涌。他干脆自封"两江两湖兵马大元帅",贴出告示,声称奉光绪帝密诏,要"剪除奸党,以救朕躬",决定秋天"整我六师,会师江淮,取道北上,以清君侧"。
一个盐枭,要带兵进京勤王。这听着荒唐,可清廷是真的慌了。慈禧下令剿灭,同时许以功名富贵。
软硬兼施之下,加上张謇这样的绅商极力主张招安——张謇担心的很实在:真打起来,沿江生灵涂炭,谁也担不起。
两江总督刘坤一给了他官帽。替他作主的,是驻镇江的长江水师提督黄少春。据说黄少春嫌"徐老虎"这名字上不了台面,替他取名"怀礼",字"宝山"。
一个通缉令上的要犯,连名字都是招安时官府现发的。后来人们叫他徐宝山,叫得顺口,倒忘了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次招安的烙印。
曾经贩卖私盐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两淮缉私营的管带,负责水上缉私。昨天的贼,今天来抓贼。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讽刺的一次身份转换。
但徐宝山做得很卖力。他严禁部下奸淫抢劫,违令者一律枪毙;朝廷给的剿匪任务,不管对方是谁,绝不含糊。
当年他就剿灭了镇江、扬州多个会党组织。1903年,他奉命去劝降昔日一起贩私盐的老兄弟曾国璋,对方不肯,他转身就把人剿了。
十年之间,从一个招安的土匪,做到了江南巡防营统领,手握重兵。
清政府信任到什么程度?1910年前后,革命浪潮已经起来了,朝廷掏出10万元,让他招兵买马,去镇压革命党。
钱拿了,兵也招了。可徐宝山抬头一看,风向不对了。
1911年10月,武昌一声枪响。各省纷纷响应,清廷眼看要塌。革命党人这时候找到了徐宝山——派的是李竟成,镇江人,跟他有亲戚关系,通过他帮里的兄弟搭的线。
两边一谈,徐宝山开出条件:革命成功后,扬州的盐税还归他收。
革命党答应了。
为什么答应?因为这是辛亥革命最容易被忽略的底色——革命党有理想,没有兵。
孙中山、黄兴手里能调动的,大多是会党、新军和地方武装。谁能拉起队伍,谁就是同志。
徐宝山手里有上万训练有素的私盐武装、七百条船,这是长江下游最硬的实力。革命需要他,正如他需要革命。
1911年11月8日,镇江光复。
紧接着是扬州。当时的扬州已经先动起来了——革命党派来的"坐探"孙天生,发动一部分士兵和底层民众起义,宣布扬州光复。
可孙天生这一动,把扬州的盐商和士绅惹恼了:这个"都督"来路不正,镇不住场子。他们转身渡江去请徐宝山。
徐宝山来了,抓了孙天生,杀了他,成立扬州军政分府,自任都督。
他"革命"的第一桶金,是一个真正革命党人的血。而把他扶上去的,是盐商和帮会——不是理想。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后来会往哪儿走。
接着泰州、东台、盐城,一路"光复"。其中在东台、泰州,他干脆利落地收拾了趁乱勒索商铺的清军管带刘凤朝,斩首示众,地方上倒也服他。
1912年元旦,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徐宝山被任命为第二军上将军长,所部号称两万人。有资料说,委任状是孙中山亲自签发的。
一个篾匠出身的通缉犯,一年之内,成了上将。一度是风头仅次于黎元洪的"辛亥红人"。
辛亥这一年,他确实做了实事,也在扬州留下过好名声。他贩私盐时就立下规矩:每贩一船盐,抽两包出来作赈济之资。灾年施粥、发衣,穷苦人念他的好。他手下的兵,纪律在当时的军队里也算过得去。
但同一年,另一面也开始显露。扬州的老百姓后来给这类事编了个说法叫"协饷"——借着军政府筹饷的名头,以抓人杀头相要挟,向前清官吏和殷实大户要钱。
施粥的手,和敲诈的手,是同一个人。
1912年3月,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历史的考卷又一次递到徐宝山面前。
讽刺的是,就在一年多前,他还通电全国痛骂袁世凯。《申报》上留着他1912年1月的电报原话——
态度之强硬,像个铁杆革命派。
然后袁派人送来了25万银元。
徐宝山收了。从此他改口赞成建都北京,率先通电要求取消各地军政府和军政分府,反过来诋毁同盟会。为了表忠心,他把二儿子送到北京,名义上是"侍奉",实质是人质。
有资料说,他心里其实憋着气——光复了江苏那么多地方,却排在别人后面;他有个驻守瓜洲的徒弟团长因奸淫妇女被革命党处决,也让他不满。但25万银元和一个人质,把他的立场钉死了。
把徐宝山简单骂成"叛徒",其实没说到点子上。他从来不是任何主义的信徒。
他是晚清到民国那个权力真空里长出来的地方武力——谁给粮饷、谁给名义,他就跟谁。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选择,是那个年代无数军阀、会党、民团共同的生存逻辑:中央塌了,地方武装只能自己找活路,跟着最大的旗走。
区别只在于,他选边选得太彻底、太难看。
1913年3月,即将出任内阁总理的宋教仁在上海遇刺身亡。幕后主使指向袁世凯,孙中山决意发动"二次革命",讨袁护国。革命党开始往前线秘密运送军火。
1913年5月,这批军火被徐宝山扣下了——有记载说是运往安徽、江西前线的,也有说法是运往清江前线的。
这一扣,把讨袁的北路堵死了。
陈其美下了决心:要讨袁,先除掉这只拦路的老虎。
徐宝山有个雅好:收藏古董。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偏偏爱瓷器。1913年春天,他托古董商去上海,想买一只名叫"美人荠"的花瓶。
这个消息,被陈其美的人截获了。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部谍战片。陈其美找到当时在上海做古董生意的张静江——后来的国民党元老——又找来精于爆破的黄复生。黄复生做了一枚炸弹,装进木匣,布好机关:匣盖一开,就炸。
他们仿冒古董商的笔迹写了封信,说得到一件上好的器物,先送来看货,价钱再议,派人送往扬州。
据记载,冒死把木匣送进徐府的,是同盟会成员、广西柳州人罗方侯;另有说法,派的是一个操浙江口音的少年。
5月23日晚,木匣送进徐府。徐宝山已经睡了,差弁高镇清把匣子放进书房。送信人反复叮嘱:里面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务必让军长本人亲自打开。
第二天清晨,他刚剃完头,听说上海送来了宝物,急匆匆进了书房。卫兵怕碰坏了宝贝,不敢用力开。
他骂了句"滚开",自己上手——怕用力过猛磕坏瓶子,他下意识地用肚子抵住木匣,双手去掀盖子。
匣子开了一条缝,冒出青烟。
他喊了一声"不好",已经来不及了。
徐宝山一死,两万人的队伍群龙无首。袁世凯立刻电令他弟弟徐宝珍代理军长,加发军饷稳住军心,又下令全国严缉凶手。
这支部队后来被改编成江苏陆军第四师,又拆成第七十五、七十六两个混成旅——张仁奎做了第七十六混成旅旅长。
袁世凯借这桩刺杀案下令各地对革命党严加防范,并免除国民党籍的江西、安徽、广东三省都督。这三记罢免令,直接点燃了两个月后爆发的"二次革命"。
他死在风暴前夜,而这场风暴,有一半是他自己招来的。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张仁奎,是山东人,早年参加义和团,后来跑到扬州,跟着徐宝山贩私盐、当缉私营管带。
辛亥革命时,他跟着徐宝山打南京,率青帮子弟组成的敢死队冲锋,一把铡刀上下翻飞,人送外号"张大铡刀"。
徐宝山死后,张仁奎几经沉浮,做到陆军上将、通海镇守使,后来移居上海,成了青帮里辈分最高的"大"字辈人物——人称"民国教父"。
1925年他六十大寿,军政商帮各界来了八百多人,蒋介石还送了寿联:"军界宿星,帮会元魁。"
按青帮的辈分排下来:黄金荣得叫他师叔,杜月笙得叫他师爷。
有一种说法认为,杜月笙后来垄断法租界鸦片的生意,长江水路的安全、沿江码头的网络,很大程度上依赖的正是徐宝山当年留下的那条镇江—扬州—上海水路的旧势力。
所以也有人说:徐宝山是上海滩青帮的源头之一。他活着的时候,江湖在长江上;他死后,江湖搬到了上海滩的租界里。
一个人被炸成碎片,而他的徒子徒孙,统治了接下来二十年的地下中国。
徐宝山死后的排场,是体面的。扬州绅商在史公祠东侧建了"上将徐公祠",飨堂里供着他的铜像;1915年,乡人又在瘦西湖桃花坞旧址上建园祭祀,就是徐园。
但他的两位夫人——二夫人孙阆仙和三夫人——在丈夫死后遁入空门,把将军府改成了尼姑庵,取名"祗陀林"。
今天你去扬州,引市街84号还在,是那座安静的庵堂。庵里的老师父还记得,师傅生前讲过,徐宝山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先看古董,再刮脸。那天早上,他破例先看了一眼"宝贝"。
他的墓在镇江西郊韦岗的黄桥村。据说下葬时脸被炸没了半边,家人给他镶了一副金脸。墓前有甬道、石狮、石像,气派得很,年年有人祭拜。
至于徐园的门额,藏着扬州人最好玩的一段。
"徐园"两个字,一个行书,一个草书,不是一体。传说是清末扬州名士吉亮工——人称"风先生"——写的。
说徐宝山想请他题园名,几次被推脱,知道他嗜酒,就摆酒设局,哄他写"清风徐来,春色满园",好从中摘两个字。
风先生写到一半被凉风吹醒,发现上了套,索性把后四个字改成草书,想让对方没法用。徐宝山还是用了。
后来有人提醒他:徐字中间一竖出了头,是个错字;园字中间那个字,看着像"虎",外面是个圈——你徐老虎,不就成了笼中之虎?
他兴师问罪,风先生巧舌如簧:一竖出头,是说您终非人下之人,总有出头之日;圈中之虎,是说您在扬州如猛虎,势力大得很。
徐宝山听了很高兴。
书法家考证过,草书的"园"字中间其实是"袁",取自怀素笔意,跟"虎"没关系;徐字出头也是古人常见写法,不算错字。这段公案大概率是后人编的。
可扬州人还是乐意这么讲。老百姓不写历史,他们写段子——一个段子,往往比史书更准确地表达了他们的态度:这只老虎再凶,也不过是个被圈住的玩意儿。
徐宝山这辈子,转身四次:从篾匠到盐枭,从盐枭到清官,从清官到革命功臣,从功臣到北洋走狗。
连"宝山"这两个字,都是招安时官府现发给他的。每一次转身都踩在时代的转折点上,每一次都选了当时看着最稳的那条路。
他贩私盐,也赈灾;他光复扬州,也勒索大户;他骂过"袁贼",也送儿子去北京当人质。镇江和扬州的老人至今还聊"徐老虎"的传说,可聊到最后,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好是坏。
这大概就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英雄,也不是纯粹的恶棍,而是大时代崩塌时,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那种人——靠拳头和江湖义气起家,靠嗅觉和运气活命,最后死在自己最爱的东西上。
今天我们站在瘦西湖边看徐园,游客熙熙攘攘,导游讲着那两个字的传说,讲完大家笑笑就走了。
一百多年前的那声巨响,早就被水光柳色盖住了。
只是偶尔想想:一个人拼了一辈子想出头,最后被人用一个圈框住,成了景点里的一副门额。
这结局,比任何评价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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