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老家河南”这句宣传语,很多人恐怕真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心底那个关于“故乡”的原点,其实一直指向中原。
2012年,河南省推出一支旅游形象宣传片,用一句极简单的话——“老家河南”——把这片土地重新推到全国观众的面前。那一年,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朝闻天下》《晚间新闻》《新闻30分》《经济信息联播》《海峡两岸》《探索发现》等多个主流栏目轮番播放这支片子,“老家河南”这四个字开始成了一个全国性的公共记忆。
很多人当时有点困惑:我不是河南人,怎么就“老家河南”了?可奇怪的是,越往深处想,这句话越说不出反驳的话。
为什么一说起“老家”,这么多人能在情感上接受“河南”?为什么一省之地,敢用“老家”来称呼自己面对的是十几亿中国人?宣传语可以是文案,但如果完全面目空泛,是撑不住的。河南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它背后有一整套扎扎实实、翻开史书就能查得到的文化事实支撑。
要搞清楚“老家河南”这句话的底气,就得往前翻,不是往前一百年、一千年,而是要翻到几千年前,翻到考古层里,翻到《史记》《尚书》《国语》《世本》这些古书里留下的零散记载,再和如今在河南一带出土的遗址、文物坐在一起慢慢对照,你才会发现那条线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们现代人习惯了从近代史开始谈中国,反而把最早的起点给忽略了。
如果我们按今天的时间感去看,上万年前的故事几乎像神话,但他们背后是有考古土层为证的。比如河南周口淮阳一带,今天还能看到关于伏羲的传说地标,以“太昊陵”为中心的一整片文化空间,就和史籍中记载“伏羲氏,以龙师而龙名”的故事,在地图上完成了对照。
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和周边发现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例如贾湖遗址、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中早期聚落,都说明这片区域在距今一万年至七千年之间,已经出现了相当发达的原始聚落形态,有围合式聚居、有原始农业、有乐器、有文字萌芽迹象。这些都不是空口杜撰,是通过几十年持续发掘、测年、比对后的结论。
也正是在这些文明雏形不断积累的阶段,伏羲这样的部落领袖形象被后世凝固成“始祖”。在《易传》等古籍里,伏羲被视为“画八卦”的人,被认为是把原始的天象、地理、阴阳变化,整理成一套符号系统的那位始作俑者。我们今天说“龙的传人”,大部分人只把它当成一句习惯性的自称,但在淮阳一带,“以龙师而龙名”被当成一个很具体的文化源头:以龙为图腾凝聚部落,用共同的象征来团结族群,这在全球原始文明里都是非常常见的行为逻辑。
到了距今五六千年时,中国人常挂在嘴边的另一个称呼——“炎黄子孙”——开始在史书里频频出现,背后的两位主角炎帝和黄帝,基本都能在今天河南及其周边找到清晰的地理对应。
炎帝,又叫神农氏。《史记·三皇本纪》《帝王世纪》等古籍都提到,他是姜姓部落的首领,“以火德王”,因此被称为炎帝。河南境内多处与神农相关的传说地,比如南阳、信阳一带,和长江流域的神农架地区,互相构成了炎帝文化圈,这跟考古发现的当时农业发展带相当一致。
按古籍记载,炎帝“教民农作,尝百草”,亲自试药,分辨植被的药性,用草药为部落治病。这些故事今天看上去有点传奇色彩,但从考古和古生物学的角度去看,那一时期中华大地确实进入了农耕文明的成长期——河南新郑、巩义、偃师等地发现的大量新石器时代遗址,都留下了刀耕火种的痕迹、早期黍稷种植的遗存,出土的陶器、炊具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精致,正好印证了“制陶器、造炊具、开垦农田”的那段文字叙述。
炎帝所在的姜姓部落群,以中原至江汉之间为活动核心,后来在与其他部落的接触、战争和融合中,被逐渐纳入更大的政治共同体。
就在炎帝文化延续的过程中,黄帝——也就是轩辕氏——进入舞台中心。
黄帝被后世奉为“人文初祖”,不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人,而在于他在政治制度、科技发明、文化整合各方面的叙述都非常集中。《史记》《大戴礼记》《国语》等多处记载,黄帝活动的核心区域在“有熊之虚”,也就是今天河南新郑市一带。有熊故地、新郑黄帝故里,这些地名今天仍然保留着,并在近几十年持续修缮祭祀场所,每年都会举行黄帝祭典,成为全国各地华人寻根的重要仪式场景。
在炎帝后期,各部落间矛盾加剧,中原一度陷入混战状态。《史记》里提到,黄帝起兵,对抗包括炎帝及蚩尤在内的其他集团,最终在涿鹿之战、阪泉之战这类典型事件中取得胜利,逐步整合了中原各部落。这些战役本身因为年代太久远,很难在考古层面找到完整战场证据,但黄河中游地区那一时期的聚落格局变化——大型中心聚落增多、周边小聚落向中心聚合——从考古报告来看确实是存在的,说明当时有过比较大规模的政治重组。
黄帝最终战胜了炎帝和蚩尤,建立了一个相对统一的政治实体,被后世视为“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的华夏国家”。这个“国家”在今天标准的政治学概念里可能还不够成熟,但在当时,它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职官制度、社会分工。《史记》相关篇章提到,黄帝“置官百有二十”,按照不同职能分配权责。
更具体的生活层面变化也写得很细:炎帝时代主要种植的是黍、稷两种谷物,而到黄帝时期,已经可以稳定种植黍、稷、菽(豆类)、麦、稻五种作物,这五种被后世合称为“五谷”。几千年后,孔子在《论语·季氏》中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用来嘲讽那种手脚不勤快、连五谷都分不清的人,他随口说出的“五谷”,就是源自这一整套更早期的农耕结构。
也就是说,在我们今天随口引用的那些成语、名言背后,其实都藏着一条很长的时间线,这条线的地理主轴基本都落在黄河中游,尤其是今天的河南境内。
随着时间推移,在黄帝子孙持续繁衍中,人群在中原一带不断扩散、分化,形成了多个具有血缘与文化共同性的部落。这些部落后来通过更复杂的政治整合,先后建立了夏、商、周三代王朝。学术界对夏朝的具体形态还在不断讨论,但以河南的二里头遗址为代表的“夏文化核心区”这个判断已相对清晰:二里头遗址位于今天河南偃师,被广泛认为是夏王朝晚期或与之高度相关的都城遗址,出土了青铜礼器、道路遗迹、宫殿建筑,标志着中国文明进入了青铜时代。
到了商朝,河南的地位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严格意义上的商代晚期都城——殷墟,就在今天河南安阳。自殷墟被证实为商代晚期都城以来,这里出土了十几万片甲骨,几千件精美青铜器,文字系统也从祝祷、占卜的符号,迈向了成熟的书写系统。安阳殷墟已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甲骨文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人类重要文化遗产,这些国际层面的认可,又从另一条线证明了:以河南为中心的这一片土地,的确是中国古代文明最重要的发源地之一。
到了周朝,中原的政治中心继续延续。西周时期都城在镐京(今陕西西安附近),但到了东周,王室东迁洛邑,也就是今天的洛阳。洛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称为“天下之中”,因为在传统的九州划分里,豫州位于九州之中,被称为“中州”,这个区域就包括了今天河南的大部分地理范围。《禹贡》中提到的九州——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和雍州——是当时对全国区域的一种认知划分,而豫州之所以被视为“国中之地”,正好反映了当时的人对中原位置的理解:这里既是地理中心,也是政治与文化中心。
夏、商、周三代的历代帝王,在传统观念里都被视为黄帝的后裔。虽然现代学术在血缘连续性方面更谨慎,但从文化认同的角度来看,这种“自认炎黄之后”的叙述非常普遍。更有意思的是,后来一些原本在族源上并非黄帝后裔的少数民族集团,比如匈奴、鲜卑、契丹等,为了拉近与中原的文化距离,在自己的族谱构造中也主动把祖源往黄帝身上靠,说自己是“黄帝子孙”“炎黄子孙”。这一点可以在《魏书》《北史》等史书的相关段落中找到不少佐证。
这种主动“认祖归宗”的现象,说明华夏文化在当时已经有了强大的吸附力——谁要是在政治上掌握了中原,在文化上能接上“炎黄子孙”这条线,就更容易得到天下人的认可。
话说回来,我们今天动不动就说“华夏文明”“中华民族”,这些词从哪儿来的?其实也离不开河南。
“华夏”这个词,早在先秦文献中就出现了。《左传》《尚书》《国语》里都能看到“华夏”“诸夏”这样的称呼,通常用来指代以礼仪文化为特征的中原各国,与四方的戎、夷、蛮、狄相对。这里的“华”,有“华美”“文明”的意思,“夏”则是古代对大国或本族的称呼。这套称呼的核心地带,还是以中原为主。而“中华”“中国”这类词,最早并不是一个严格的现代国家名字,而是对“国中之地”的称谓。《尚书·禹贡》里有“中国”“中土”的用法,《周礼》《逸周书》中也有类似表述——指的是居于四方之中、礼乐之中、王化之中的那块地方。
那块地方的地理范围,沿着时间变化有所伸缩,但最核心的区域始终围绕着“河洛”“豫州”这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及其周边。
把这些线索慢慢串起来,你就会发现一个很直观的事实:中国人今天说自己是“炎黄子孙”,是“华夏后裔”,是“龙的传人”,这些集体身份认同的关键符号,基本都能在河南找到实实在在的地理落点和文献依据。
黄帝的都城在有熊,新郑;夏文化核心在偃师的二里头;商代晚期都城在安阳殷墟;东周王城在洛阳;此后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等多个王朝,也曾在洛阳以至整个河南境内设立或轮替都城。洛阳在中国历史上先后担任过十多个朝代的都城或陪都,郑州、开封也是多朝古都。这样的密度,在全国范围内极为罕见。
于是,“老家河南”这句话,慢慢就有了另一层含义:即便你籍贯不是河南,只要你认同自己属于中华文化传统,只要你愿意把自己归入“炎黄子孙”“华夏后裔”的那条叙事线,那你在精神谱系上的源头,很大概率会指向这片土地。
这并不是营销层面的吹捧,而是扎扎实实的事实堆积出来的结果。
站在今天回头看,河南之所以能被接受为“老家”,除了那段绵延几千年的文明史,还有一个原因:中原的文化记忆,一直没有断过。从甲骨文、金文,到后来的篆隶楷行草,汉字作为记录工具,一直在沿着黄河流域传播。河南境内的嵩山少林、龙门石窟、白马寺这样的文化坐标,把更晚近的佛教、石刻、武术、宗教传播也都串到了同一张地图上。你在这张地图上往回退,退到炎帝、黄帝,退到伏羲,虽然中间跨越了无数代人的生活细节,但在大方向上,线是不断的。
也正是这些文化事实,让“老家河南”超出了旅游口号的范畴,变成一种带有象征意义的公共表达。对很多在外工作生活的河南人来说,这句话是很朴素的乡愁;对更大范围的中国人而言,它是一种追溯自身文化来源时的情感坐标——我可能祖籍在广东、在四川、在东北,但当我往前翻族谱,翻到再也没有文字的地方时,我知道,自己这个“族”的概念,本来就是在黄河中游、在河南周边这些地方慢慢形成的。
这也是为什么,2012年那个宣传片播出后,很多人会在不知不觉间对这四个字产生认同感。你不一定能说清具体缘由,但你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史书里有黄帝在有熊立国的记载,有夏商周三代在中原立都的事实,有九州里“豫州居中”的定位,有“国中之地”“中国”“中华”这些词从中原发出的声音。把它们一个个摆出来看,就会发现,把河南视为“中国人的老家”,确实“没毛病”。
当然,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早已远远超出了中原,沿海、边疆、城市、乡村,大家的现实老家遍布全国。但从文化与文明的角度去看,把“老家”这两个字暂时收拢到河南,不是要抹掉其他地区的贡献,而是承认一个事实:在我们这个共同体的最早起点上,中原确实扮演了独一无二的角色。
当你下一次在新闻里看到“老家河南”这个词,只要稍微想起伏羲在淮阳“以龙师而龙名”,想起炎帝尝百草、黄帝定百官,想起安阳殷墟的甲骨、偃师二里头的青铜、洛阳城的千年变迁,你就会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站着的是一整条绵延不绝的文明史。
这条文明史的主干,就扎在河南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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