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外特别有名的《经济学人》杂志,2026年2月登过一篇报道,标题是「中国如今填满了全世界的奢侈礼篮」,里面说,中国已经是鲟鱼子酱和松露的最大出口国,现在还在飞快地扩大鹅肝、橄榄油的生产。光说鲟鱼子酱,全世界卖出去的,四成多来自中国。
这几样里,橄榄油在欧洲那边激起的反应最有意思。地中海人管橄榄油叫「液体黄金」,几百年来都是人家的看家生意。可咱们自己可能都还不知道,甘肃陇南光武都一个区,就种了64万多亩橄榄树,这背后的产业能量,一点都不小。这次就跟大家聊聊这背后的故事。
西班牙媒体的反应来得最直接。西班牙的科技新闻网站 Xataka,2025年10月专门写过一篇,标题就叫《中国想在每个领域都争第一,这回找上的对手是哈恩》,哈恩是西班牙产橄榄油最多的地方。作者开篇讲了个场面:2024年,一个中国代表团走进了马德里一条街上的一栋楼,那里是国际橄榄理事会的总部。文章的导语是:中国正在飞快地学会西班牙花了几百年才学会的事,怎么让一片橄榄园挣钱。文章里还有一句:这个亚洲巨人在好多事上都是老大,唯独橄榄油这一样,什么都不是。
可作者接着写到,光陇南武都一个区的橄榄面积,就是西班牙阿尔梅里亚省的两倍,2024年榨出了八千多吨初榨油;写到四川正被看作下一个「新哈恩」时,作者自己先问了一句:真的吗?是不是有点夸张?然后自己答:要说谁能做成这件事,偏偏就是中国。文章收尾说,中国这是在迈头几步,迈步的这一位,也许是西班牙在这条路上会碰到的唯一对手。
希腊那边也写了。希腊的《论坛报》2025年8月一篇报道说,中国正在成为橄榄油行业冒出来的新玩家,可能挑战希腊几百年的地位,五年里中国的橄榄种植面积涨了将近七成,希腊驻上海的总领馆估计,中国的橄榄油市场已经超过80亿元,作者还写了一句:照这样下去,希腊也许有一天会发现,自己在进口中国橄榄油。
一棵地中海的树,凭什么在中国西北的山沟里长成这样?这事得从头说。
中国人吃的橄榄油,长期主要靠进口,大头来自西班牙。全世界一年榨的橄榄油里,西班牙一家就占了四成上下。中国自己种橄榄,起步其实很早,可起得很难。1960年代,阿尔巴尼亚送给中国一万多株橄榄苗,在好些地方试种。陇南武都60年代中期第一次种下的树,没结出果子来,直到1975年才算种成。陇南一家油企的创始人讲过,那会儿把橄榄引到陇南,图的是治山上的水土流失,种出来也没什么人买,没牌子、没技术,种树的农民挣不到几个钱。过去油厂收鲜果,在政府定下底价之前,一公斤只给三块钱左右,一家油厂的管理人员说,这个价,种橄榄根本不划算。
真正的转机,是外国行家一个个走进了白龙江的河谷。
头一个是西班牙的橄榄育苗专家佩德罗·罗德里格斯·桑切斯。他2009年来到陇南的时候,当地育的橄榄苗只能活一半,经他指导,成活率提到了九成以上。他之后,又有更多欧洲专家来了,进果园教农民怎么管树,进工厂教企业怎么榨、怎么存。陇南和意大利、希腊、西班牙都搭上了线,换品种、换技术,道奇村一户果农园子里的树,就是从西班牙引来的。
第二个外国人来得更有戏剧性。那时候中国的橄榄油还在起步,没有哪家做出过品质上的名声,大家比的多是产量。后来,一通从中国打来的电话,找到了阿根廷的农艺工程师巴勃罗·卡尼亚马萨斯。这位在阿根廷和西班牙读的书,在这一行干了二十来年,在澳大利亚管过榨油厂,给以色列、智利、美国的公司都当过顾问。接到电话时,他正在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讲课,对方说他们的橄榄需要帮忙,后来请他去的,是陇南祥宇油橄榄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他后来跟《橄榄油时报》说:「老实讲,我都不知道中国有橄榄。」
他去了陇南。头一年,他只想先榨出一桶像样的油,再慢慢劝老板在品质上下本钱,用他的话说,这事很难劝。可第二年再去,他发现对方用六个月建起了一座大加工厂,设备全是意大利和德国的顶级货,他估计,光那一年就投了大约5000万美元。
2016年秋天,他们定下目标:做出能做的最好的油,拿去参加纽约国际橄榄油大赛。团队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挑出能榨好油的园子,选了十个品种,两周内采完,果子一到厂就榨,低温搅拌,油在罐里充着氮气存两天。2017年4月,陇南山上长出来的一款橄榄油,在纽约拿了金奖,力压世界上一些最有名的牌子。这是祥宇的第一块金牌,也是中国的第一块。《橄榄油时报》写那一届比赛:意外的结果不少,可很少有哪个比一家中国生产商拿金奖引起的轰动更大。卡尼亚马萨斯说,最让他佩服的,是这些人「如饥似渴地想学」。
这块金牌之后,陇南的油在外头又被认了好几回。2021年,一项在希腊揭晓的国际橄榄油赛事里,陇南道奇村果子榨的油获了奖,村里一位五十岁的种植户说:获奖的油,是用我们的果子榨的。陇南另一家油企的牌子,在纽约的世界橄榄油大赛上连拿了三年银奖。
在我看来,地中海人几百年的家底,一半是老天给的:干燥、少雨、太阳足、山坡陡。这一半,中国在白龙江边找着了,陇南也因此有了个外号,叫「中国橄榄之乡」。另一半是人的讲究:从果子摘下来到进榨油机那几个小时,从温度到存放,每一步都马虎不得。这一半,学得会。2017年那块金牌,就是学会了的证明。
今天的陇南,是另一番样子。整个甘肃的橄榄林占了全国的一半多,中国最大的几家橄榄油厂都在陇南。城市沿着白龙江铺开,公园里、马路中间、路两边,还有四周的陡坡梯田上,全是橄榄树。到了采果季,果农天一亮就骑着摩托往山上开,拿着手耙、篮子、梯子,一棵树一棵树地摘。如今油厂收鲜果,一公斤给到七块钱,陇南的橄榄产业带着四十多万人吃饭。武都是这里头的大头,种植面积、产量和效益都是全国第一,武都油橄榄还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从橄榄油到保健品、护肤品,做出了八十多种产品。
本地的油到底怎么样?《橄榄油时报》的记者2025年秋天专门跑到陇南,他受过国际橄榄理事会认证的品鉴训练。在一家合作社的办公室里,他面前摆了四只塑料杯,三杯是中国市面上常见的进口牌子,一杯是一百米外刚榨的本地油。他写在报道里的结论是:三款进口油都有明显的缺陷,最好的一款也许够得上初榨级;本地那杯,毫无疑问是特级初榨。他在报道开头还写了一句:陇南常被人称作「中国的哈恩」。
不过,要配得上「中国的哈恩」这个名号,陇南还差得远。哈恩一个省一季榨的油,是中国全国一年产量的三十多倍。陇南当地的官员跟这位外国记者,把短处一条条摆了出来:路、电、灌溉都跟不上,鲜果必须当天榨,运输成了瓶颈;早年种下的不少园子产量低,很多老树没修剪过,长到三四米高,一块梯田要五六个人才摘得完;进口油竞争激烈,技术创新有限;最要紧的,是还没有一块大家都认的公共牌子,企业各干各的,价格乱。西班牙橄榄油行业的人也说过,中国不少消费者还把橄榄油当成送礼的稀罕物,没当成厨房里天天用的油。
老天也不是一直帮忙:这里干,结果多,可也怕旱,有的油企只好抽白龙江的雪水浇地,冰雹又是另一桩心事。
好在每一条短处,都对得上一个机会。当地官员说,各级正打算拿出八十多亿元修水库、修水渠,有了水,一亩地的果子能从两三百公斤提到七百到一千公斤。国际橄榄理事会一位前官员也说,中国的橄榄油产量,未来几年还有翻一倍的潜力。陇南一家油企的老板跟记者说,中国消费者分辨橄榄油好坏的本事在一年年提高,等本地的产量上来,会有更多人尝出本地油和进口油的差别。市场就在家门口,本地油的品质,外国行家已经用杯子比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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