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里,如来压住悟空,道士斗不过和尚,似乎处处都在抬高佛教。可小说最重要的一次佛法争论,观音批评的竟然不是道士,而是唐僧。这场争论,可能才是理解取经故事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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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洞烛

车迟国曾经遭过一场大旱。百姓盼雨,国王束手无策,来了三个道士,登坛作法,然后就真的求下雨来。

国王大喜,尊他们为国师,从此言听计从。

可这三位国师后来得势,开始迫害僧人,强迫和尚服苦役。等到唐僧师徒来到车迟国,双方闹得不可开交,从祈雨斗到坐禅,又斗隔板猜物,最后连砍头、剖腹、油锅都搬了出来。

三个曾经救过百姓的道士,就这样死在了斗法场上。

难怪有人说《西游记》崇佛抑道。其实何止车迟国?如来一伸手就把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连地仙之祖镇元子的人参果树倒了,居然也得请观音来救。

但如果作者真的只是想证明佛教比道教厉害,那有些事反而无法解释了。

我们先看看孙悟空为什么要学本领。

花果山上的美猴王,原本过得相当快活。有洞府,有部众,吃喝玩乐,谁也管不着他。

可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终究会死。

这一想,桃子也不香了。

于是他离开花果山,漂洋过海,寻找长生不老的法门。

是啊,谁不怕死?谁不想再活五百年?

孙悟空最初修行,就是想解决一个最普通、却也最难解决的问题:我怎样才能不死?

但求生也有边界。

后来取经师徒到了比丘国,发现国王听信妖邪之言,竟然要用一千多个孩子的心肝做药引,替自己求长生。

孙悟空想长生,是自己去学本领;比丘国国王想长生,却要拿别人的命来换。

同样是怕死,性质还是不同的。

同时,有生就有死,既然世间有长生之道,显然默认灵魂永存,那然就该有鬼魂超脱之法,这是一整套的逻辑。

活着的人可以想办法求长生,已经死去亡魂呢?

唐太宗为这件事很吃了些苦头。

第十至十一回,太宗经历阴司之难,见到建成、元吉等旧日冤魂前来纠缠。虽然有判官相助,得以还阳,这趟地府之行还是让他心神不宁。

皇帝再有权势,也管不了阴间的冤魂。

于是,太宗决定举办水陆大会,超度亡灵,请高僧登坛讲经。

这里当然有太宗自己的恐惧,也有对往事的愧疚。他并不是突然变成了一个毫无私心的圣人。

但一场由皇帝亲自推动的法会,已经把问题摆到了众人面前:活人要安宁,亡者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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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正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

而此前第八回,如来已经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认为南赡部洲众生多争斗、多杀戮,需要教化,因此要把三藏真经传往东土。

灵山想传经,长安正需要超度亡魂。两件事情终于在水陆大会上碰到了一起。

玄奘正在台上讲经,忽然来了一个游僧,问他会不会讲大乘佛法。

玄奘说,自己只会讲小乘,不懂大乘。

游僧便说:

“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

随后,游僧讲起西天的大乘真经,说它能够超度亡魂、救拔苦难。

这个游僧正是观音菩萨所化。

请注意,玄奘本来就是佛门高僧,奉皇帝之命主持法会。可观音偏偏当众指出,他正在讲的佛法,并不足以完成这场法会所要完成的事情。

事实上,这才是唐僧取经的真正起源。

因为观音提出的是,你玄奘现在所学的佛法,不足以解决太宗皇帝的问题,你要补作业。

作为故事安排,作者的意思已经相当鲜明:他把超度亡魂、劝化众生的使命,交给了西天的大乘真经。

而玄奘也确实主动站了出来,立誓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取不到真经,即使死了,也不敢回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前面究竟有什么。

到了黄风岭,虎先锋施展手段,将他擒去。孙悟空费尽周折,请来灵吉菩萨降伏黄风怪,才把师父救出来。

玄奘没有孙悟空的本领。遇上妖怪,他往往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可获救之后,他还是继续往西走。

历史上取经的和尚是很多的,玄奘固然知名,但同样在唐代,还有另一位高僧鉴真。

有日本僧人远渡重洋,来到中国,请求大德前往日本传授戒律。

鉴真询问弟子,谁愿意承担这项任务。

海路遥远,风险难测。众人一时没有响应。

传戒是好事,大家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把命押上去,又是另一回事。

最后,鉴真决定自己去。

此后,他屡次尝试东渡,经历失败、漂流、滞留,甚至双目失明,终于抵达日本。

这个故事最令人难忘的,也许还不是那些海上的风浪,而是出发前的那一阵沉默。

一件大家都认为值得做的事情,最后总得有人站出来。

长安的玄奘站出来了。海边的鉴真也站出来了。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抵达目的地。

不过,愿意为别人承担风险,并不是佛教才有的品格。

春秋战国之际,楚国准备攻打宋国。墨子听到消息,从鲁国出发,走了十天十夜,赶到楚国。

他先劝公输盘,又去见楚王。光靠讲道理还不够,便与公输盘模拟攻守。公输盘的攻城办法用尽了,墨子还有守城的办法。

最终,楚王放弃攻宋。

墨子救下了宋国。

可他回程经过宋国,天正下雨,便想在城门下避避雨。

守门人不让他进去。

救了宋国,却连宋国的城门都进不去。

墨子当然不是佛教徒。救人也未必换得感谢,甚至被救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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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恰好让我们重新看清《西游记》的选择。

道教佛教,作者本身没有偏好,观音显圣,首先批评的就是唐僧本身深研的小乘佛法。

如果谈崇抑,作者先打击的反而是佛教。

为什么?

因为小乘推崇的是罗汉道,是“自了汉”,果位在己,不及众生。

而道教的成仙之路,更是内求。

这也是作者铺陈全书各色反派的选择,无论是(试图偷取袈裟的长老)、道教徒(妄想以小儿心肝永生的白鹿)或吃唐僧肉的妖怪,一个个都是为一己私利蝇营狗苟之辈,何尝有为民之心。

不谈手段高低,这些论之初心,都是度己,与凡人何干?与慈悲何干?与亡魂何干?

所以,作者把这项救度使命交给了大乘佛教,又让一个没有强大神通的唐僧,承担起漫长而危险的西行。

至于救人的价值,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一家宗教独占。

这才是《西游记》显得崇佛抑道的原因。

确实,在取经这条主线上,作者给予大乘佛教更优先地位,但这个优势,来自它所承担的救度使命,而不仅是佛道斗法的胜负。

孙悟空当年漂洋过海,想的是自己怎样不死。唐僧后来走上西行之路,面对的却是一个重要得多的使命:拯救苍生。

修行究竟是为了自己获得什么,还是愿意为他人承担什么?

这哪里是佛道胜负可以包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