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门口的台阶有三级,水泥的,边缘磨得发亮。方慧从食堂出来,左手端着搪瓷碗,碗里剩了小半碗苞谷面糊糊,右手拿筷子夹着一块咸菜。她二十三岁,个子不高,一米五八,肩膀宽,走路步子大,像男兵。
食堂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军装,是保卫科的干事小周,二十四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铁丝缠了一圈。另一个穿便装,灰色中山装,料子不错,四个兜,兜盖挺括。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提包拉链坏了一截,用别针别着。
方慧没注意他们。她低着头喝糊糊,糊糊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同志,请问——"便装男人开口了。
方慧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约莫四十二三岁,头发梳得整齐,分头,左边多右边少。脸白净,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没有泥。
"问啥?"
"我找你们保卫科。赵科长在不在?"
"赵科长下连队了。去东边靶场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下午三四点吧。"
男人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方慧手里的碗。"吃饭呢?"
"嗯。"
"你们这伙食——苞谷面?"
"苞谷面咋了?"
"没咋。挺好。"
小周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位是中央来的李处长。来调研的。"
方慧看了李处长一眼。她把糊糊喝完了,拿筷子把碗边刮了一圈,刮干净。
"中央来的?调研啥?"
"保密工作。"李处长笑了笑,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左边犬齿和右边第一前磨牙。
方慧把碗和筷子递给小周。"帮我放食堂去。"
"你自己——"
"我手脏了。你帮我放一下。"
小周接过碗和筷子,进食堂了。
方慧转过身,正对着李处长。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一种淡淡的香味,像雪花膏,但比雪花膏薄,像是洗脸的时候顺手抹了一点。
"李处长是吧?"
"对。你叫啥?"
"方慧。通信连的。"
"女兵。好。你们连多少人?"
"四十七个。女的二十三个,男的二十四个。"
"哦。你们平时都干啥?"
"值班、接线、送信。有时候帮后勤搬东西。"
李处长点了点头。他拎了拎提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大前门,抽出一根,没点。
"你们这儿有没有外人来?"
"啥外人?"
"就是不是咱们部队的人。来串门的、走亲戚的、做买卖的。"
"没有。营区不让进。"
"那送菜的、送煤的呢?"
"送菜的早上来,登记了就走。送煤的一个月来一回。"
"登记在哪登?"
"门岗。有个本子。"
李处长又笑了。这次没露金牙。
"你们这管理挺严。"
"严好。"
小周从食堂出来了。手里没拿碗,碗放里面了。
"李处长,赵科长那边我打了电话,说两点半回来。"
"行。那我先去招待所等着。"
"我带您去。"
"不用。我自己走走。"
李处长往招待所方向走了。小周站在方慧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中央来的。架子还挺大。"
"他问你啥了?"方慧问。
"问我咱们连的编制、人员名单、值班表。"
"你说了?"
"说了一点。他要看值班表,我没给。得赵科长批。"
方慧"嗯"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茧,是常年捏电话线接头磨的。
"他指甲太干净了。"方慧说。
"啥?"
"没啥。"
方慧转身往通信连的方向走了。她走得快,步子大,鞋底在水泥地上磕出"咔咔"的声音。她穿的是解放鞋,左脚鞋带换过一根,颜色比右脚深一截。
她走到连部,推门进去。连长不在,副连长在。副连长姓马,三十一岁,左眉尾缺了一小块,是小时候被狗咬的。
"小马哥,问个事。"
"说。"
"今天中央来那个李处长,谁接待的?"
"赵科长接待的。咋了?"
"他来干啥?"
"调研保密工作。上头下的通知。"
"通知你看了?"
"没看。赵科长看的。"
方慧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红塑料皮,翻开,拿铅笔头记了一行字。她记的是"李处长,四十二三岁,金牙两颗,雪花膏味,指甲干净,提包别针别着"。
她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你记他干啥?"马副连长问。
"没啥。随便记记。"
方慧回到宿舍。宿舍是平房,三间,中间是过道,两边住人。她住东边第二间,八个人一间。她的铺位靠门,上铺。上铺的铺板是两块木板拼的,中间有条缝,冬天漏风。
她爬上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印着"大前门"三个字,是装香烟的。盒子里面有几张纸,叠得整齐。她把纸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铁盒子锁不上,她拿一根橡皮筋箍着。
她犯了个错。她把李处长来的日期记成了农历九月十七,实际上是九月十六。这个错在第三天核对的时候才被发现——她拿农历去对公历的接待记录,差了一天,差点把另一个人的行程搞混。
下午两点四十分,赵科长从靶场回来了。赵科长全名赵德明,三十九岁,矮胖,走路外八字,鞋后跟外侧磨得厉害。
方慧在连部门口等他。她站了十五分钟,数了四十七辆自行车从门前过去。
"赵科长。"
"小方?啥事?"
"上午那个中央来的李处长,你见过了?"
"见了。聊了一上午。"
"他问你啥了?"
"问保密制度、人员档案、通信线路图。"
"你给他看了?"
"线路图没给。档案给了两份,是已经脱密的。"
"他提包里装的啥?你看见没?"
"没注意。怎么了?"
方慧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赵科长听完,摸了摸下巴。他下巴上有一道疤,是刮胡子的时候手滑割的,缝了两针。
"金牙?"
"两颗。左边犬齿和右边第一前磨牙。"
赵科长想了想。"中央来的干部,调研保密工作,穿四个兜的中山装,提包别针别着。这些都没啥。"
"他指甲太干净了。"
"啥意思?"
"指甲缝里没泥。你见过哪个中央干部来基层调研,指甲缝里一点灰没有?连你这种在靶场滚了一上午的,指甲缝里都有黑的。"
赵科长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确实有黑泥。
"还有啥?"
"他问我连里多少人。我告诉他了。他接着问送菜的、送煤的。一个调研保密工作的人,关心送菜的干啥?"
赵科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别声张。我去查一下他的介绍信。"
"介绍信在谁那儿?"
"政治处。"
赵科长走了。方慧站在原地,拿手搓了搓裤缝。她的裤子是草绿色的,洗得发白,右膝盖处有一块补丁,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她犯了个错。她跟赵科长说李处长问了送菜送煤的,但她记岔了——李处长当时问的是"外人来不来的",是她自己脑补成送菜送煤的。实际上李处长原话是"有没有不是咱们部队的人来",她把"不是部队的人"自动翻译成了"送菜的"。这个偏差后来差点让调查方向偏了。
傍晚六点十分,赵科长来找方慧。他脸色不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介绍信有问题。"
"咋了?"
"编号对不上。政治处存根上的编号是'保调字第零七三六号',他拿来的介绍信写的是'保调字第零七六三号'。差了二十七号。"
"他什么时候拿的介绍信?"
"上午。我看了,盖的章是总参的章。但编号格式不对。总参的编号前面是'参保'两个字,不是'保调'。"
方慧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干。
"他现在在哪?"
"招待所。三零二房间。"
"报告了吗?"
"报告了。政委说先盯着,别打草惊蛇。等明天上级回电确认。"
"今晚谁盯?"
"我和小周。再加一个警卫班的人。"
"我也去。"
"你别去了。你一个女兵——"
"他见过我。我去了他不会疑心。"
赵科长想了想。"行。你假装送东西去。就说送开水。"
"行。"
方慧从食堂借了一个暖水瓶,铁皮的,外壳磕了一个坑。她灌了开水,往招待所走。招待所在营区西北角,一排平房,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写着"招待所"三个字,油漆掉了大半。
她走到三零二门口,敲了三下。
"谁?"
"送开水的。"
门开了。李处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外面披着一件蓝格子衬衫,没扣扣子。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了两下。
"小方同志?"
"嗯。给你送开水。"
"放桌上吧。"
方慧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脸盆架上搁着一个搪瓷脸盆,脸盆里有一块肥皂,肥皂头只剩两公分厚了。
她把暖水瓶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有几张纸,李处长用手压住了。
"李处长,你这住得惯吗?"
"惯。挺好。"
"吃饭咋办?"
"小周带我去食堂吃了。中午吃的馒头,晚上吃的面条。"
"面条咸不咸?"
"还行。"
方慧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纸。李处长的手压着,但她看见纸角露出半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像仿宋体。她只看到两个字:"线路"。
"你这纸——"
"工作材料。不能看。"
"我没要看。"
方慧退到门口。"水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送。"
"够了。谢谢。"
方慧出来了。她走到招待所拐角,停了一下。她听见房间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拉提包拉链的声音。
她回到连部,跟赵科长说了。
"他桌上有一张纸,我看见'线路'两个字。"
"通信线路?"
"应该是。"
赵科长拍了一下大腿。"他问了一上午线路图。"
"你没给?"
"没给。但他可能自己画了。"
"他来才一天,他上哪画线路图?"
"除非他早就——"
赵科长没说完。他转身去打电话了。电话是手摇的,他摇了六圈,等了半分钟才接通。
"喂,总机吗?给我接政治处。对,急事。"
方慧站在旁边。她注意到赵科长打电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老毛病,他右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旧伤,天阴就抖。今天阴天,云层厚,下午还飘了几滴雨。
晚上九点,政委来了。政委姓陈,四十七岁,瘦高个,背有点驼,走路慢,像踩在棉花上。他听完汇报,坐在椅子上没说话,拿茶杯盖刮了三下杯沿。
"先不动他。明天等上级回电。小方,你今晚别睡太死,有情况随时叫你。"
"是。"
方慧回宿舍了。她没睡。她躺在铺上,睁着眼。上铺的铺板缝里漏下一点光,是下铺的战友用手电筒看书的。
她翻了个身,铺板响了一声。她想起李处长手上的纸。仿宋体。一个调研保密工作的人,写字像刻钢板一样工整。她见过这种字——机要科的人写密码底稿的时候,就是这种仿宋体。因为要抄写密码本,一笔一画不能错。
她没跟赵科长说这个。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敲窗户。方慧从铺上探出头,看见小周站在窗外。
"起来。有情况。"
方慧穿衣服。她穿反了衬衫,扣子对不上扣眼,她扯下来重穿。第二遍穿对了,但最上面一颗扣子扣错了位置,她没发现。
她跟着小周跑到招待所。赵科长、陈政委都在。三零二房间的门开着,灯亮着。
房间是空的。
床上被子叠着,叠得整齐,是部队的叠法——三折,被头朝外。桌子上的纸不见了。提包不在了。搪瓷脸盆里的水倒干了,肥皂头还在。
"跑了?"方慧说。
"窗开着。"小周指了指窗户。
窗户朝北,外面是围墙。围墙高一米八,上面插着碎玻璃。窗台上有鞋印,解放鞋的纹路,左脚鞋印深,右脚浅。
"他翻墙走的?"
"看样子是。"
陈政委走到窗前看了看。"围墙外面是菜地。菜地再过去是公路。"
"追吗?"赵科长问。
"追。警卫班两个人往东,两个人往西。小周你去通知门岗,查一下今天傍晚到晚上有没有人出营门。"
"是。"
方慧站在桌子旁边。她看见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提包放久了留下的。提包的底部有四个脚垫,压痕是四个小圆点,其中一个圆点旁边多了一道划痕。
她蹲下来看。划痕不是提包脚垫留下的,是别针划的。提包拉链坏了一截,用别针别着,放桌子上的时候别针朝下,划了一道。
她想起上午李处长换手提包的那个动作——从右手换到左手。提包别针那一面朝外,别针是开着的,针尖露在外面。
"他不是第一次来。"方慧说。
"啥意思?"赵科长问。
"提包别针在桌面上划了道痕。说明他之前就把提包放这桌上过。但他说他刚到,上午才来。如果上午才来,提包放桌上的时间不长,不该有这么深的划痕。"
陈政委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他以前来过?"
"可能来过不止一次。"
赵科长拍了一下桌子。"送煤的!他问送菜的送煤的!他之前可能就是扮成送煤的进来的!"
方慧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记岔的那句话——李处长问的是"不是部队的人",不是"送菜的"。她纠正了自己。
"他原话是问有没有外人来。我之前跟你说是送菜的,记错了。他说的是'不是咱们部队的人'。"
"那更对了。他是在试探营区里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以前来过。"
陈政委拿起电话,这次没摇,直接拿起来。线通着。
"喂,接团部。对,急件。我要求查最近三个月所有进入营区的非军事人员登记。对,送煤的、送菜的、修鞋的、理发的,全部。"
他挂了电话。
"小方,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方慧回到宿舍,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云层缝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她躺下来,闭上眼。她觉得左脚鞋带松了,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右脚松了。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发现最上面那颗扣子扣错了。她解开重扣。
早上七点,团部回了电话。最近三个月进入营区的非军事人员登记本上,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六次:一个叫"老周"的送煤工,每次来都是农历月底,送两吨蜂窝煤,登记单位是"镇上煤铺"。
方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早饭。一个馒头,就着咸菜。馒头是今天的,皮软,她掰开,里面气孔大。
"老周?"她问。
"对。登记本上写的是四十二三岁,中等个,分头。"
"提包呢?登记本上有没有写带什么东西?"
"写了。第一次来写的是'带一杆秤',后来几次写的是'带一个帆布包'。"
"没有提包?"
"没有。"
"那他后来换成提包了。说明他每次来带的工具不一样,是为了不让人记住他每次都拿一样东西。"
赵科长点了点头。"还有。煤铺查了。镇上根本没有叫'老周'的送煤工。煤铺老板说他们不送货,都是客户自己来拉。"
"那他登记的名字是假的。"
"对。"
方慧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馒头干,她嚼了十九下。
"他问我要过通信连的人数。四十七个人。他要是间谍,他拿这个数干啥?"
"通信连管全营的电话线路。"赵科长说,"他知道了多少条线路,就能掐断多少条。"
"他桌上那张纸,我看见'线路'两个字。他可能自己画了一张。"
"画了也带走了。"
方慧想了想。"他跑的时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那又咋了?"
"间谍跑的时候叠被子,说明他打算以后回来,或者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跑得匆忙。但窗台上有鞋印,他又翻窗。矛盾。"
"啥矛盾?"
"叠被子是演给查房的人看的,让人以为他还在。翻窗是急着走。说明他本来打算天亮再走,但临时改了主意。"
"为啥临时改?"
方慧没回答。她低头看着馒头渣。
上午十点,上级回电确认:总参从未派过名为"李处长"的调研人员,编号"保调字第零七六三号"的介绍信系伪造。
正式通缉令发了。营区周边三十里范围全部封锁。公路检查站加了人,每个过路的人都要查证件。
方慧被派到门岗帮忙登记。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张表格,表格上有姓名、年龄、性别、来由、证件号码五栏。她拿一支圆珠笔,笔芯是蓝色的,写了半管了。
来了一辆拖拉机。开拖拉机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像晒干的核桃皮。他来送白菜,拉了半车,约三百斤。
方慧登记了。老头叫孙老四,六十二岁,证件是一张手写的购粮本,上面贴着半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二十岁。
"孙大爷,你这白菜多少钱一斤?"
"三分。三斤以上算两分五。"
"便宜。"
"自家种的。不值啥钱。"
方慧登记完,放行了。
拖拉机走了。方慧低头继续登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李处长问她伙食的时候,说了句"苞谷面挺好"。一个中央来的干部,调研保密工作,怎么会觉得苞谷面挺好?苞谷面是粗粮,城里来的干部吃不惯才对。他说"挺好",说明他吃过很多次。
他不是第一次来。他在这里吃过饭。
方慧站起来,去找赵科长。赵科长在保卫科翻登记本。她把这件事说了。
"他在食堂吃过饭?"
"他说苞谷面挺好。那种语气,像吃过不止一顿。"
赵科长翻了翻食堂的就餐登记。食堂有个本子,外来人员吃饭要登记,记名字和交多少钱。他翻到上个月,找到一条:"九月三日,老周,交粮票三两,菜金一角二分。"
九月三日。农历八月初二。不是月底。送煤的"老周"每次来都是月底,但食堂记录里九月初二也有一个"老周"。
"他不止送煤一个身份。"方慧说。
"至少两个。送煤的,还有一个是干啥的?"
方慧想了想。"食堂吃饭交粮票,说明他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不是来一趟就走。他可能——"
她没说完。小周跑进来了。
"抓到了!"
"在哪?"
"公路检查站。往南走八里地那个。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蓝布褂子,推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帆布包。"
"提包呢?"
"没提包。帆布包。跟登记本上写的'帆布包'对上了。"
"人呢?"
"押回来了。在警卫班。"
方慧和赵科长一起去了警卫班。李处长——或者说"老周"——坐在板凳上,双手铐着,铐子是铁的,铐在暖气管上。他换了衣服,蓝布褂子,黑色裤子,脚上一双布鞋。脸上没刮胡子,金牙还在。
桌上放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张假介绍信、一本假工作证、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三张手绘的通信线路草图、两张营区平面图、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人的名字。方慧看到了第三个名字:赵德明。
她看了一眼赵科长。赵科长的脸白了。
"七个人。"方慧数了数。
"都是内部人员。"赵科长说,"他能拿到名单,说明有人给他递的。"
"谁?"
"查。"
陈政委进来了。他看了桌上的东西,拿起笔记本翻了翻。笔记本里记着日期、人名、地点、时间。字迹是仿宋体,一笔一画。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小方,你过来看。"
方慧走过去。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通信连女兵方慧,二十三岁,接线员,住东二间上铺,左脚鞋带换过一根。"
方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鞋带确实是换过的,颜色深一截。
"他什么时候记的?"
"今天上午。你送开水的时候他记的。"
方慧想起她进房间的时候,李处长用手压着纸。她当时以为他在压线路图。其实他在记她的信息。
"为啥记我?"
"你问他话太多了。他怕你。"
赵科长拿起名单。"七个人。咱们内部出了内鬼。"
"不止七个。"方慧说,"他名单上写的是已经拉拢的。还有没拉拢的、在观察的。他跑了,那些人还在。"
陈政委把笔记本合上。
"先审。小方,你今天表现不错。"
方慧没说话。她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茧。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她想起早上那颗扣错的扣子。她解开重扣的时候,最上面那颗扣眼的线已经松了,她拿手捻了捻,捻不紧。
她转身往宿舍走。太阳出来了,照在水泥地上,反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继续走。左脚鞋带松了,她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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