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远,今年五十二了,在省城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当老师。说是老师,其实就是个补课匠,给高中生补数学。我教了二十多年,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千个。可我这辈子,从来没参加过高考。我替别人考过一次。那一次,改变了我的一生,也改变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是一九八九年的事。我十九岁,在县一中读高三。成绩好,全校前三。可我家里穷,爹在建筑队,妈在街上摆摊。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考上大学也供不起。所以那年春天,班主任跟我说“有个活,你干不干”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那个活,是替考。我们县有个姓周的人家,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有钱。他儿子叫周建明,跟我同班,成绩一塌糊涂。他爹托人找到我班主任,说愿意出十万,找个成绩好的替考。班主任找到我,说:“志远,我知道你家的情况。十万,够你弟弟妹妹念到大学了。”我没说话。班主任又说:“周家说了,不白替。考上了,另外再加。”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了一个星期。我爹那阵子腰伤了,干不了活。我妈的摊子被城管收了,罚了款。家里连我下学期的学费都拿不出来。我看着我妈半夜坐在灶台边哭,我爹躺在床上叹气。我做了决定。我找到班主任,说:“我干。”
周建明来找我那天,是四月。他个子比我高半头,白白净净的,穿着一双耐克鞋。那年代,穿耐克鞋的人,全县没几个。他请我吃饭,在县里最好的馆子。他跟我说:“陈志远,你帮我考。考上了,你拿钱。我拿文凭。谁也不欠谁。”我说:“你就不怕我考不上?”他说:“你考不上,全县没人考得上。”我说:“你为啥不自己考?”他笑了,说:“我考三年也考不上。我爹说了,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让我去南方做生意。可我就想混个文凭。我爹好面子。”我说:“行。”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除了复习自己的课,还帮周建明准备替考的事。那时候替考不像现在这么严,只要照片像,身份证号对,基本能混过去。周建明跟我长得有几分像,都是瘦高个,都是圆脸。他去做了假身份证,换了我的名字。我用了他的考号,进了考场。
七月七号,我坐在考场里。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我做了两个小时的题,每一道都认真答。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我坐在那儿,看着监考老师收卷子。我想,这张卷子,是我这辈子答得最好的一张。可这张卷子,不属于我。
分数出来,全县第一。周建明的名字,上了省里的报纸。清华大学。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周家摆了流水席,三天三夜。周建明的爹在酒席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我儿子,清华!光宗耀祖!”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周建明被簇拥着,看着他戴上大红花,看着他上了县里的广播。没人看我。没人知道那个考上清华的人,是我。
周建明去北京那天,他爹把我叫到家里。他爹给了我一个皮包,里面是十万块现金。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他爹说:“志远,这是说好的。另外,我多给你两万。你替我儿子争了光。这钱,你拿着。做点小生意,或者供你弟弟妹妹念书。你是个好孩子。是周家对不起你。”我说:“叔,别这么说。是我自愿的。”他爹看着我,眼圈红了。他说:“志远,你比建明强。可命这东西,不由人。”我说:“我知道。”我拿着那十二万,回了家。
那十二万,我给我爹治了腰。给我妈盘了个新摊子。剩下的,我存着,供弟弟妹妹念书。大弟弟后来考上了师范,二弟弟考上了中专,妹妹考上了卫校。他们都出来了。都过上了好日子。他们不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我跟我爹我妈说,是跟同学借的,后来做生意还上了。他们信了。我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志远,你是老大。你对得起这个家。”我说:“爹,你放心吧。”我没哭。我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一场。
后来我去了省城,在培训班找了份工作。我教数学,教得好,学生都喜欢我。可我没文凭。我高中毕业,没上过大学。培训班老板说:“陈老师,你教得好,可你没学历。我只能给你开一半工资。”我说:“行。”我干了一半工资的活,教出了全培训班最好的学生。老板后来给我涨了,还是比有文凭的老师低。我没计较。我没资格计较。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年。我三十二岁了,还没结婚。我妈催我,我说:“不急。”其实不是不急。是我心里有个结。那个结,跟周建明有关。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自己去考,我考上了清华,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我会不会当教授?会不会搞科研?会不会出国?可我想完了,也就想想。我替别人考了。我拿了钱。我认了。
一九九九年,秋天。我在培训班上课。前台说:“陈老师,有人找你。”我出去一看,愣住了。是周建明。他瘦了,黑了,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破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笑了一下。他说:“志远。”我说:“建明?”他说:“是我。”我说:“你咋来了?”他说:“我来找你。”我说:“找我干啥?”他说:“借钱。”我说:“借多少?”他说:“十万。”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清华毕业的,找我借钱?”他说:“清华没毕业。我大三就被劝退了。我念不下去了。我根本不会做题。我去了清华,才发现我跟不上。我在那儿混了三年,挂了十几科。学校查出来我的成绩跟入学档案对不上,让我退了。”他说:“我骗了我爹。我骗了所有人。我拿了个假文凭,混了几年。后来我爹生意倒了,家里没钱了。我到处打工,干啥啥不行。我老婆跑了。我孩子跟着她。我现在一个人,在工地上搬砖。”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老了。他跟我同岁,可看着比我老十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绝望。他说:“志远,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欠了工友的钱,人家追着我。我听说你在这儿,我就来了。”我说:“你咋知道我在这儿?”他说:“我打听了。打听了半年。”我说:“你找我借钱,我凭什么借你?”他说:“不凭什么。我就是觉得……觉得你可能会帮我。”我说:“你当年给我十二万。你现在找我要十万。这账,怎么算?”他说:“那十二万,是我爹给你的。不是我给你的。我那时候觉得,你替我考,你拿钱,公平。可现在我知道,不公平。是我欠你的。我偷了你的人生。”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他穿着一双旧布鞋,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我想起十年前,他穿耐克鞋的样子。我想起他在酒席上戴大红花的样子。我想起他爹哭着说“光宗耀祖”。我想起我站在人群外面,没人看我。我恨过他吗?恨过。恨了很多年。可现在我看着他,我不恨了。他偷了我的人生?没有。他偷的是他自己的。我的人生,是我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我没上清华,可我教出了几百个大学生。我没文凭,可我学生考上了清华。我没当成教授,可我站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年。我的人生,不是那张考卷。是我自己。
我说:“建明,你吃饭了没?”他说:“没。”我说:“走,吃饭去。”他说:“借钱的事……”我说:“先吃饭。”我带他去了楼下的面馆。我要了两碗面,一盘凉菜,一瓶啤酒。他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天。我看着他吃。他吃完了,擦了擦嘴,说:“志远,谢谢你。”我说:“别谢。我还没说借你。”他说:“我知道。你能请我吃面,我就知足了。”我说:“建明。”他说:“嗯。”我说:“那十二万,我花了一半。给我爹治病,给我妈盘摊子。剩下的,供我弟弟妹妹念书。他们都出来了。都有工作了。我爹死的时候,说我对得起这个家。我谢谢你。谢谢你爹。谢谢那十二万。没有那十二万,我弟弟妹妹可能念不了书。我爹可能治不了病。我们家可能就散了。”他看着我,眼圈红了。他说:“志远,你……你不恨我?”我说:“恨过。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了十几年了。我不想累了。”他说:“那……那钱……”我说:“借你。”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不过我有条件。”他说:“你说。”我说:“你跟我干。我在培训班干了二十年。我教你。你跟我学。学会教课,你就自己出去找活。你不笨。你只是没学。你现在学,还来得及。”他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他说:“志远,我……”我说:“别哭了。吃面。面凉了。”他低下头,吃面。他吃得很大声。他哭了。我没哭。我看着他。我想起十年前,我坐在考场里。我想起那张卷子。我想起我写的每一个字。那些字,改变了两家人的命。可那些字,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是我后来写的。一笔一笔,写在讲台上。写在学生的作业本上。写在我三十二岁的这个秋天,坐在面馆里,看着周建明吃面。他吃完了。他抬起头,说:“志远,我跟你干。”我说:“行。明天来上班。”他说:“好。”他说:“志远。”我说:“嗯。”他说:“谢谢你。”我说:“别谢。好好干。干不好,我撵你走。”他说:“行。”他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我们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在我旁边,低着头。我走在他旁边,抬着头。街上的风,凉凉的。吹得我眼睛有点酸。我揉了揉,没哭。我五十二了。我替人考过清华。我教过几千个学生。我借给周建明十万。我让他跟我干。这些事,都不大。可这些都是我的。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写的。我的人生,不是那张卷子。是我后来过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我自己写的。我写得不漂亮,可写得踏实。写得心安。写得,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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