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家留意没,如今不少六十来岁的女性,丧偶之后很着急找老公
周桂兰是在丈夫走后的第四十九天,第一次跟女儿提起这件事的。
那天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也没看。女儿赵敏来看她,拎了一袋水果,一箱牛奶。她坐在旁边,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她妈。周桂兰接过去,没吃,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女儿,说:“敏敏,我想找个老伴。”赵敏手里削着第二个苹果,刀停了一下。她说:“妈,你说什么?”周桂兰说:“我说我想找个老伴。”赵敏把刀放下。她说:“我爸才走四十九天。”周桂兰说:“我知道。他走了四十九天。我数着呢。”赵敏说:“那你急什么?”周桂兰说:“我不急。我就是想。”赵敏说:“你想什么?”周桂兰说:“我想有个人说话。”赵敏说:“我不是人?我不跟你说话?”周桂兰说:“你有人家吗?你有老公,有孩子,有工作。你一个星期来看我一次。你走了,我就一个人。”赵敏说:“那你可以去跳广场舞。可以去找李阿姨。可以来我家住。”周桂兰说:“我去了。我跳了。我找了。我去你家住了三天。我睡不着。你家的床太软。你家的饭太淡。你老公不跟我说话。你孩子嫌我唠叨。”赵敏说:“妈……”周桂兰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有个伴。一个能天天跟我说话的人。一个能跟我一起吃饭的人。一个能跟我一起看电视的人。一个能跟我一起睡觉的人。”赵敏说:“睡觉?”周桂兰说:“对。睡觉。我一个人睡,睡不着。我旁边空着。我翻个身,摸到凉席。我害怕。”赵敏不说话了。
赵敏后来跟她哥说了。她哥赵刚在省城,接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想找就找吧。”赵敏说:“你同意?”赵刚说:“我不同意能怎么办?她一个人。我们都不在身边。她找个伴,有人照顾她,我们也放心。”赵敏说:“可我爸才走。”赵刚说:“爸走了。妈还得活。妈今年六十三。她要是活到八十,还有十七年。十七年,她一个人过?你忍心?”赵敏不说话了。她说:“那找什么样的?”赵刚说:“找个老实人。有退休金的。身体好的。没负担的。”赵敏说:“上哪找?”赵刚说:“婚介所。公园。老年活动中心。现在多的是。”赵敏说:“妈去那些地方?”赵刚说:“你以为妈没去?她去了。她比我们懂。”
周桂兰确实去了。
她去了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每个周末,那里都有一群老头老太太,拿着纸牌子,上面写着年龄、身高、退休金、房产、子女情况。她站在那些纸牌子中间,看着那些字。她看见一个老头,七十岁,退休金六千,有两套房,子女在国外。她看见另一个老头,六十八岁,退休金四千,有一套房子,子女在本地。她看见一个老太太,六十五岁,退休金三千,无房,子女在外地。她看见另一个老太太,六十二岁,退休金两千,有房,子女在本地。她看见那些老头被老太太围住。她看见那些老太太被老头挑拣。她听见一个老头说:“我找年轻点的。六十以下的。”她听见一个老太太说:“我找有房的。没房的不考虑。”她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菜市场里的一棵白菜。她被人翻来翻去。她被人挑来挑去。她被人嫌老,嫌没房,嫌退休金低。她走了。她没找到。
她去了婚介所。婚介所在城东,一间小门面,门口挂着“夕阳红婚介”的牌子。她进去。一个中年女人接待她。女人姓刘,叫刘红。刘红说:“阿姨,你找什么样的?”她说:“找个伴。”刘红说:“你有什么条件?”她说:“没什么条件。人好就行。”刘红说:“人好是基础。还有什么?”她说:“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好。”刘红说:“你多大?”她说:“六十三。”刘红说:“六十三……有点大。”她说:“六十三还大?”刘红说:“现在男的都想找五十多的。”她说:“五十多的找六十多的?”刘红说:“对。男的七十了还想找五十的。”她说:“那六十三的怎么办?”刘红说:“找七十多的。或者找条件差点的。”她说:“什么条件差?”刘红说:“没房的。退休金低的。身体不太好的。”她说:“那我找他干什么?”刘红说:“搭伙过日子嘛。互相照顾。”她说:“他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他?”刘红说:“互相照顾。”她说:“我照顾他。他给我什么?”刘红说:“给你个伴。”她说:“伴?”刘红说:“对。伴。你一个人不孤单?”她说:“孤单。”刘红说:“那就找个伴。别要求太高。”她说:“我没要求高。我就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刘红说:“能说话的人多了。你交钱。我给你介绍。”她交了钱。八百块。刘红给她介绍了三个。第一个,七十二,退休金三千,没房,住儿子家。她见了。他坐在她对面,一直咳嗽。他说他肺不好。她说:“你肺不好还找伴?”他说:“找个伴照顾我。”她说:“我照顾你?”他说:“互相照顾。”她说:“我照顾你。你照顾我什么?”他说:“我陪你说话。”她说:“你咳嗽。你说不了几句就咳。”他咳了。她站起来。她说:“我走了。”第二个,六十八,退休金四千,有房,但房子在郊区。她见了。他坐在她对面,一直看手机。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股票。”她说:“你炒股?”他说:“对。”她说:“赚了还是赔了?”他说:“赔了。”她说:“赔了多少?”他说:“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她说:“我是不懂。可我知道赔钱不好。”他说:“你不懂。你别管。”她站起来。她说:“我走了。”第三个,七十,退休金五千,有房,在市中心。她见了。他坐在她对面,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说:“你叫什么?”她说:“周桂兰。”他说:“我叫陈德厚。”她说:“你好。”他说:“你好。”他说:“你老伴走了多久?”她说:“四十九天。”他说:“我老伴走了三年。”她说:“三年?”他说:“对。三年。我找了一年。没找到。”她说:“为什么?”他说:“都嫌我老。”她说:“你七十。我六十三。你比我大七岁。”他说:“对。你嫌我老吗?”她说:“不嫌。”他说:“那你为什么来?”她说:“我想找个伴。”他说:“我也是。”他说:“我有房。有退休金。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吃药控制着。”她说:“我身体好。没毛病。”他说:“那咱俩处处?”她说:“行。”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看见她笑,他也笑了。他说:“你笑的时候好看。”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她说:“你明天有空吗?”他说:“有。”她说:“那明天去公园走走?”他说:“行。”她站起来。她说:“那我走了。”他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他说:“天黑了。”她说:“我不怕。”他说:“我怕。”她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说:“我怕你摔着。”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他送她回家。他走在她旁边。他走得慢。她走得也慢。他们走了一路。他们没说几句话。可她不觉得闷。她到了楼下。她说:“到了。”他说:“你上去吧。”她说:“你回去吧。”他说:“我看着你上去。”她上了楼。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还在。他冲她摆了摆手。她摆了摆手。他走了。她站在阳台上。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她进了屋。她坐在沙发上。她想起他。他叫陈德厚。他七十。他有房。他有退休金。他血压高。他怕她摔着。他说“你笑的时候好看”。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她后来跟陈德厚处了三个月。
他每天早上给她打电话。他说:“桂兰,起床了吗?”她说:“起了。”他说:“吃早饭了吗?”她说:“吃了。”他说:“吃的什么?”她说:“粥。鸡蛋。”他说:“好。”他说:“今天去哪?”她说:“你说。”他说:“去公园?”她说:“行。”他们去公园。他们走路。他们坐在长椅上。他们看花。他们看鸟。他们看人。他给她买冰棍。她给他扇扇子。他们说话。说以前的事。说他老伴。说她老伴。说孩子。说孙子。说退休金。说房子。说身体。说什么都行。他们不吵架。他们不冷战。他们不互相挑。他们就是说话。他们就是走路。他们就是坐着。他们就是在一起。她晚上给他打电话。她说:“老陈,睡了吗?”他说:“还没。”她说:“干什么呢?”他说:“看电视。”她说:“什么电视?”他说:“新闻。”她说:“我也在看。”他说:“那咱俩看的一个?”她说:“不知道。”他说:“你看哪个台?”她说:“中央一。”他说:“我也中央一。”她笑了。他说:“你笑什么?”她说:“没笑什么。”他说:“你笑了。”她说:“笑了。”他说:“你笑的时候好看。”她说:“你又来了。”他说:“我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桂兰。”她说:“嗯。”他说:“我明天想去你家吃饭。”她说:“行。”他说:“你做什么?”她说:“你想吃什么?”他说:“红烧肉。”她说:“你血压高。”他说:“吃一块。”她说:“两块。”他说:“行。”她说:“那我明天做。”他说:“好。”她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她笑了。她想起他。他七十。他血压高。他爱吃红烧肉。他说“你笑的时候好看”。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
领证那天,他们没办酒席。他们请了几个老朋友,在小区门口的饭馆吃了一顿饭。赵敏来了。赵刚也来了。赵刚说:“陈叔,我妈交给你了。”陈德厚说:“你放心。”赵刚说:“她脾气不好。”陈德厚说:“我脾气好。”赵刚说:“她爱唠叨。”陈德厚说:“我爱听。”赵刚说:“她做饭咸。”陈德厚说:“我口重。”赵刚笑了。他说:“陈叔,你这个人。”陈德厚说:“我这个人。”赵敏说:“陈叔,你对我妈好点。”陈德厚说:“我尽力。”赵敏说:“你别让她哭。”陈德厚说:“我不让她哭。”赵敏说:“你说话算话?”陈德厚说:“算话。”赵敏说:“谁说话不算话?”陈德厚说:“谁说话不算话谁小狗。”赵敏笑了。周桂兰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陈德厚看见她笑,他也笑了。他搂住她。她靠着他。他们坐在饭馆里。他们吃红烧肉。他们喝茶。他们说话。他们笑。他们像一对老夫妻。他们就是一对老夫妻。他们领了证。他们是夫妻了。
她后来跟我说:“你别觉得我急。我不是急。我是怕。我怕一个人。我怕晚上。我怕空屋子。我怕没人说话。我怕死了没人知道。我找了。我找到了。老陈人好。他老实。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他陪我。他跟我说话。他跟我吃饭。他跟我睡觉。他搂着我。他心跳快。他说‘你笑的时候好看’。我就跟他了。我不图他什么。他有房,有退休金,那是他的。我有房,有退休金,那是我的。我们各花各的。我们就是搭伙。搭伙过日子。搭伙不孤单。搭伙暖和。搭伙有人说话。搭伙有人搂着睡。搭伙有人怕你摔着。搭伙有人看你上楼。搭伙有人给你打电话。搭伙有人跟你一起看电视。搭伙有人跟你一起吃红烧肉。搭伙有人跟你说‘你笑的时候好看’。我就图这个。这个就够了。这个比什么都重要。这个就是伴。伴就是命。没伴,命就凉了。有伴,命就热了。我命热了。我踏实了。我睡了。我睡得很香。我旁边有人。他打呼噜。我不嫌。我听着他的呼噜,我就知道他在。他在,我就踏实。我就睡了。我就梦见他了。他跟我说‘桂兰,起床了’。我说‘起了’。他说‘吃早饭了’。我说‘吃了’。他说‘今天去哪’。我说‘你说’。他说‘去公园’。我说‘行’。我醒了。天亮了。他还在。他还在打呼噜。我笑了。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醒了。他说‘你笑什么’。我说‘没笑什么’。他说‘你笑了’。我说‘笑了’。他说‘你笑的时候好看’。我说‘你又来了’。他说‘我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他搂住我。我靠着他。我们起床。我们吃早饭。我们去公园。我们走路。我们坐着。我们说话。我们活着。我们好好地活着。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
她今年六十四。他七十一。他们结婚一年了。他们每天去公园。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他们每天一起看电视。他们每天一起睡觉。他打呼噜。她听着。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睡得很香。她梦见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给她买冰棍。她给他扇扇子。她说:“老陈。”他说:“嗯。”她说:“你怕不怕死?”他说:“不怕。”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在我旁边。”她说:“你骗我。”他说:“没骗你。你在我旁边,我就不怕。你在我旁边,我就活着。你在我旁边,我就够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看见她笑,他也笑了。他说:“你笑的时候好看。”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他们坐在长椅上。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坐着。他们活着。他们在一起。他们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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