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跟着对象回村,还没进院门,就看见他三叔蹲在路口磨一把柴刀。那刀已经亮得能照人,他还在磨,石头上滴的水混着铁锈,流了一地。
对象拽我袖子,小声说别盯着看。
我当时没听懂。
那顿饭吃得我后背全是汗。五兄弟坐一桌,喝酒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吹。我对象他爸排行老二,全程没怎么说话,筷子也没怎么动,就听老五拍桌子,说村里新来的大学生村官不懂规矩,得治。
我对象在桌下捏我的手,让我别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就是给我立的规矩。不是欢迎,是验收。验收我敢不敢抬头,敢不敢夹离我远的那盘菜,敢不敢在他们说“治人”的时候皱一下眉头。
我没皱。
我低头吃完了那碗饭。
结婚前,我妈还劝我,说男的不坏就行,家里横一点,以后不受欺负。我那时候信了。觉得有这五个长辈挡在前面,出去没人敢惹我。
嫁过去头一年,确实没人惹我。赶集都有人给我让位子。我心里还美过一阵,觉得自己捡了便宜。
直到那年春天,村里重新分地。按人头,我家该多分两垄。可那两垄地挨着老四家的水塘,老四不放话,村会计不敢写。
我对象去问了一句,被他四叔一脚踹在腰上,踹出去半米远。
那天晚上我对象回来,褂子上全是泥,进门先看我的脸色。我那时候怀孕四个月,他怕我动气。
我没动气。
我问他,地还要吗。
他说算了。
我又问,人被踹了,算了吗。
他没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五兄弟的横,不光是冲着外人的。
孩子生下来那年,村里修路,要占我家猪圈后墙。补偿的事,老五拿去跟村委谈。谈完回来跟我说,一分钱没有,但村委答应以后有水渠先往咱家地里放。
我问,水渠什么时候修。
老五说,那要看人家安排。
我心里发冷。猪圈拆了,猪没地方养,补偿是句空话。可我还得说谢谢叔。
我对象那时候已经在外面跑摩的了,一天到晚不在家。家里的事,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五兄弟的横,外人看着是威风,我过起日子来,才知道那威风里漏风。
大前年,公公喝酒骑摩托,撞了人。对方是个外村来卖菜的小贩,腿断了,躺在镇卫生院里没人管。
我对象接到电话,先给他爸打电话。他爸说,你跟你几个叔商量。
商量完了,五兄弟的意思,一分钱不赔,人也不能认。小贩要是闹,就找人把他车掀了。
我那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自己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去了卫生院。小贩躺在走道临时加出来的床位上,腿肿得像冬瓜,床边连瓶水都没有。
我把钱放在他枕头底下,没敢说自己是老赵家的媳妇。
回来路上我吐了,蹲在路边,呕到眼泪流出来。那钱是我想给自己和孩子冬天卖羽绒服攒的。孩子羽绒服穿了三年,袖子短了半截。
我没跟任何人提。
五兄弟里,老大基本不大管事了,但逢事必到,到了必抽着旱烟坐最中间。老三爱动手,老四爱背后捏人,老五嘴上最脏。我公公排老二,看着最老实,可每次分东西,他拿的从不少。
有回村里发扶贫化肥,说是按户领。老五去领,顺手多搬了隔壁刘家的一袋。刘家就一个老太太在家,追出来喊了两声,被老五回头瞪了一眼,腿一软坐地上了。
那袋化肥现在还在我公公院子里堆着。
袋子破了个角,尿素粒子往外漏,招了一堆鸡在啄。
我每次喂鸡,都能看见那个破洞。我没拿,也没还。我装作没看见。
那年冬天,村支书的儿子结婚,没请他们五兄弟。老五当晚就去找了村支书,说你家新房里那个大电视,你知道从哪拉的电吗。
第二天,村支书提着两瓶酒上门,补了请帖。
我对象那天难得在家,看见村支书弯着腰进门,眼神里居然有点光。我知道他觉得,这就是他们赵家的本事。
可我只觉得冷。因为你家红白事,都得靠别人害怕,才能挣到那个主桌位子。那桌子迟早有一天会塌。
孩子上幼儿园那年,村里来了个检查的。看卫生,看账目。五兄弟紧张了几天。老四出了个主意,说把村委那间放账本的屋子,门口倒点柴油,万一有人想查,放把火完事。
我听见的时候,正端着碗在我公公屋檐下吃饭。
我对象在旁边笑了一下。
我没笑。
那天半夜我起来,把自家院门上的锁换成新的。不是防贼,我防的是自己哪天睡着了,闻见外面有烟味跑不出来。
我没跟对象说。他也不会管。他只会说,有叔他们在,天塌不下来。
可我在这个家里,天早就塌过了。就在我挺着肚子看我男人被踹得满地滚的时候,天就塌了一角。
去年,村里有个开农家乐的外地人,看上了我家那两垄地,想租去种草莓。一年给的钱不多,但够孩子添两身厚衣裳。
我公公说,得问他几个兄弟。
我咬着牙问,这地是我家的,我还能不能做一回主。
我公公没听清,也可能装没听清,低头继续剥他的花生。
最后地没租成。老四说,外头人沾了赵家的地,以后不好收回来。
那两垄地现在荒着,长满苘麻,半人高,风一过,像一片烂尾巴草在抽打空气。
我每次路过,都觉得那地在替我喊冤。
有回赶集,碰见邻村一个女人。她男人以前跟老五一起干过活,后来因为分钱闹翻了,被老五带人堵在村口,打折了胳膊。那女人现在看见我,绕路走。
我追过去,想跟她说句对不起。可话到嘴边,怎么也出不了口。她看我一眼,那眼睛里的东西,跟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一样,冷,还带着刮痕。
我凭什么说对不起?我是赵家的媳妇。半夜偷偷还钱的事,我做过一回,可那一袋尿素,我到底没替老太太还回去。
这就是我的狠。
我在这家里学会了缩手,学会在五兄弟大声说话的时候,把灶上正烧的那锅水,悄悄往自己这边挪半寸,怕溅出来烫到抱着我腿的孩子。
可我知道,锅沿上的水汽,从来都是往人脸上扑的。
今年春上,上面下来查宅基地超占。五兄弟这回急了。他们在村子东头连片占了半条沟,搭了羊圈、堆了砖、还建了个没名没姓的小作坊。
老五召集全家男丁去老宅开会。
我对象出门前,我拉住他。我说,你就不能病一回吗?
他甩开我。说那是他叔,他爹,他不能缩。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灶前,往火里添玉米芯。添完一根,又添一根。火苗蹿起来,把屋顶熏得发黑。我知道,他们这次不是去商量怎么还地,是去商量怎么对付上面的人。
我突然想把火弄灭。
可我不能。孩子还没吃上晚饭,锅里还炖着菜。我一勺一勺地搅,菜汤冒泡,像有人在水底张嘴喘气。
我公公那天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也有泥。他进门看见我,头一次没摆脸,只是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下来,往外倒鞋坑里的沙土。
我递给他一碗水。他没接。
过了半晌,他像自言自语,说,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我没搭腔。我把碗放在他脚边,转身上了楼。
那碗水,到天亮他也没喝。水上落满了从房梁上掉下来的灰。
第二天,村里来了好多人,穿着制服,量地,拍照,拆羊圈。五兄弟一个都没露面。老大说头疼,老三去了镇上,老四关了门,老五干脆打不通电话。
就我公公一个人站在沟边,看人家拆。拆到那个小作坊的时候,他蹲下去,捂着嘴,半天没起来。
我抱着孩子站在远处。孩子说,娘,爷爷在哭。
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那眼泪是为地流的,还是为几十年没人敢叫他们一声“还回来”流的。
我对象那天晚上回来,一句话不说,进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翻得哐当响。像是在找什么能拿出去拼的东西。
我拍门。他不开。
我喊了一句,你要是在这个家还想让咱孩子有地方站,就别学你几个叔。
门里突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抽了一下鼻子。
那天之后,五兄弟突然老得很快。老大走路开始扶墙,老三的柴刀挂回了灶房,不再天天磨。老四见人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老五酒量塌了,喝半瓶就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唱戏,唱两句,咳三声。
我公公的头发白了一层。他开始天天去那两垄荒地里拔草,拔完一把,抱着坐在地垄上,看蚂蚁在草根底下搬家。
我不知道他是在可惜那地,还是在可惜别的。
只是他再没跟那几个兄弟一起喝过酒。
再热的天,他碗里也是白开水。
我有时候想问他,那两垄地荒着,你真不难受吗。可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被汗黏在脖子上,像一堆被雨浇塌的狗尾巴草。
我就没问。
问也问不出地里的庄稼来。
昨天,老五的儿子从城里回来,开了一辆车,停在老宅门口,喇叭按得全村都能听见。老五从屋里出来,腰板好像又直了。他喊他儿子,声音大得隔壁巷子的狗都跟着叫。
我正蹲在井边洗菜,水面上映见我自己的脸。
我忽然觉得,这五兄弟的横,大概是种不断根的东西。今天地拆了,明天他儿子的车喇叭,就能把那半条沟震回来。
可我不打算让我孩子接着怕。
晚上吃完饭,我对象坐在门槛上抠指甲。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说,那两垄地,我打算明年开春,自己撒一季荠菜。
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东边老宅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我不找你几个叔。我一个人翻。
他过了好一会儿,把抠下来的指甲弹到院子里,说,你翻你的。
这就是他给我的最大的准头。
天还没黑透。院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不用看,是老五路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们两口子谁先站起来喊他。
我也没动。
我蹲着,看着眼前那片被鸡扒得坑坑洼洼的地,和几个被风吹干的玉米皮,打着卷,往墙根底下滚。
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往我背上扑。我顺手抓住孩子的手腕,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提出来。
老五的脚步声远了。
我听见那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村道半干不湿的泥上,黏叽叽的,像要粘住谁的鞋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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