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短信亮在茶几上,五十三万。
我压住心跳,对曹英武说公司要裁员,我可能失业。
他愣了两秒,拍拍我肩,转身去了阳台。
我端着热水跟过去,听见他压着嗓子:“姐,咱家没钱了,你自己还车贷。”水杯一歪,热水烫在手背。
我没出声,退回客厅。
他手机银行密码是女儿生日,我一直知道。
那笔钱,他还不知道具体数。
他为什么替姐姐还车贷?
这些年他嘴里“咱家没钱”,到底瞒了我多少?
阳台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睡了十八年的男人,像个陌生人。
01
年终奖到账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多。短信弹在手机屏幕上,五十三万整。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遍,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步。
办公室里没人注意我。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我把短信删掉,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下班路上,我拐进超市买了条鲈鱼。曹英武爱吃清蒸的,曹雨桐喜欢红烧,我盘算着做两条。拎着袋子往家走,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
推开家门,曹英武已经在厨房忙了。油烟机嗡嗡响,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往锅里倒油。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
“嗯,买了鱼。”
我把袋子放上料理台。
他接过去,熟练地刮鳞、开膛,水龙头哗哗冲。
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他干活利索,这点随婆婆郑姝。
结婚十八年,家里做饭一直是他的活,我加班多,他也没抱怨过。
晚饭三菜一汤。曹雨桐扒了两口就说饱了,端着碗回屋写作业。曹英武给她夹了块鱼肉,她没理,门关上了。
“这孩子。”他摇摇头,自己吃了那块鱼。
我夹了筷子青菜,没接话。曹雨桐最近话少,放学回来就关房门。高二了,功课紧,我以为是学习压力。
“梦洁,”曹英武放下筷子,“姐那边车贷这个月有点紧,想借五万周转,下个月就还。”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曹英梅是他亲姐,比他大三岁,开美容院,开宝马,住城南锦绣花园。
每次家庭聚会,她都拎着名牌包,穿得光鲜。
嘴上总说“最近生意不好做”,但朋友圈里天天晒客人、晒产品、晒新进的仪器。
“雨桐这学期补课费刚交了两万,手头没那么多。”我把菜放进碗里,没抬头。
“你年终奖不是刚发?”
他语气很平,像随口一问。
但我心跳漏了一拍。
短信我删了,他怎么会知道?
我抬眼看他,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我看了十八年。
“发了八万,存定期了,给雨桐攒大学学费。”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北风呼呼的,刮得阳台玻璃直响。
晚上我洗碗,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关掉水龙头,只听见一句:“我知道了,姐,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进厨房倒水。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梦洁,姐以前对我挺好的。”
“嗯。”我继续洗碗,没回头。
他站了几秒,端着水杯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曹英武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熟了。
我侧过身看他的后背,结婚十八年,这个背影我看了无数遍,今天却觉得有点陌生。
五十三万,我没告诉他。八万,是我编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撒谎,也许是想留个底,也许是想看看,他到底把多少心思放在这个家。
第二天是周六。
曹英武一早出门,说单位加班。
我收拾茶几时,看见他手机落在沙发上。
屏幕亮了一下,曹英梅发来的消息:“弟,车贷月底到期,你上次说的那个钱……”
后面的话没显示完。我放下手机,没点开。
中午他回来,神色不太对。吃饭时忽然说:“梦洁,要不你把工资卡给我看看,这个月开销有点超。”
“超了多少?”
“也没多少,就是……”他顿了顿,“姐那边我答应借两万,先垫上。”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起身去盛汤。
“曹英武,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他没说话,端着汤碗坐回位置。
汤有点烫,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曹雨桐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想试探他一次。
02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曹英武还在睡,呼噜打得均匀。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等他起来。
他七点出的卧室,看见我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倒了杯热水,捧着暖手。
他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出来的时候,我放下杯子,尽量让语气自然:“英武,公司昨天发了通知,说要裁员。”
他擦脸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脖子上:“什么?”
“销售部要砍掉三分之一,我可能……在名单里。”
他站在那儿,毛巾还搭着,表情凝固了好几秒。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别急,还没定呢。就算真裁了,咱家也能过。”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他接着说:“你这些年太累了,休息一阵也好。”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杯子里的水汽。他转身去穿外套,动作比平时快。临出门又回头:“晚上我买点排骨,给你炖汤。”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消失。
心里那点暖意还没散尽,手机响了。
是公司财务发的确认短信,年终奖扣税明细。
我看了一眼,锁屏。
十点多,我出门去超市。路过小区花园,看见曹英武站在凉亭边上打电话。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他的话送过来几句。
“姐,咱家没钱了,你自己还车贷……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我再想办法……”
我站在花坛后面,手里的购物袋勒得手指发白。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慌,然后是笑,笑得不太自然。
“你怎么在这儿?”
“买菜。”我举了举袋子,“你不是上班去了?”
“忘带文件了,回来拿。”他走过来,想接我手里的袋子,“我帮你拎。”
我躲开了:“不用,你忙你的。”
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往超市方向走,后背挺得笔直。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那天中午我没做饭。
曹雨桐在学校吃,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早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说“咱家没钱了”,说的是“咱家”。
可他姐的车贷,什么时候成了“咱家”的事?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家庭账户的流水。
这一查,手开始抖。
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五号,固定转出八千,收款账户是曹英梅。
五年,六十个月,四十八万。
我靠在沙发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厨房里还放着他早上没喝完的半杯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盯着那些水珠,脑子里一片空白。
03
那天晚上曹英武回来得很早。手里拎着排骨和一把芹菜,进门就钻进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端汤出来的时候,我关了电视。
“英武,家庭账户里每月转给姐的八千,是什么钱?”
他手里的汤碗歪了一下,汤洒在茶几上。他赶紧放下碗,拿纸巾擦。擦了好几下,才抬头看我。
“那是……妈住院时候的费用,姐先垫的,我分期还她。”
“妈住院是前年的事,转了五年了。”
他手里的纸巾捏成一团,指节发白。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姐那几年生意不好,我帮她周转。她是我亲姐,我不能看着不管。”
“五年前她生意不好?她五年前刚换的宝马。”
“梦洁,你不懂。”他声音低下去,“姐当年为了我,高中没读完就去打工。这份情,我得还。”
“所以你每月八千替她还车贷?”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此刻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曹英武,咱们结婚十八年,你每月往家里拿五千,转给你姐八千。你工资多少?剩下的钱从哪来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是不是动了我工资卡里的钱?”
“没有!”他猛地抬头,“我没动你的钱。我……我下班跑网约车,周末接私活,挣的钱都给她了。”
我愣住了。跑网约车?他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在家。什么时候跑的?他哪来的时间?
“你骗我。”我声音在抖,“你根本没有加班,对不对?”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曹雨桐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梦洁,姐她真的困难。美容院这两年亏了不少,车贷还不上就要收车。她那么好面子的人,车被收了,她怎么活?”
“她怎么活是她的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陌生,“你替她还了五年车贷,四十多万。这钱,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怕你不同意。”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怕我不同意,所以瞒了五年。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八千,跑网约车跑到半夜,就为了给他姐撑面子。
“曹英武,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没这么想。”他急了,“你的钱我一分没动,我用的都是自己挣的。”
“那你告诉我,家里开销谁在出?雨桐的补课费、物业费、水电费,你每月那五千够吗?不够的谁补的?”
他不说话了。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我躺在曹雨桐屋里,她装睡,呼吸不均匀。我摸着她的头发,没说话。隔壁传来曹英武翻身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烙饼。
04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很僵。
曹英武照常做饭,但不再叫我吃。
我下班回来,他把菜留在锅里,自己端着碗在客厅吃。
曹雨桐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端着碗回了房间。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打车去了曹英梅的美容院。
店在城南商业街二楼,招牌很大,金色字,亮闪闪的。
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迎上来,我说找曹英梅。
她把我领到里间。曹英梅正给客人做脸,看见我,手停了一下。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梦洁?怎么来了?”她笑得很热情,但眼神在打量。
“路过,来看看姐。”
她让店员接手,脱了手套,把我领到休息区。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进口水果。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
“英武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我端起茶杯,没喝,“姐,你这店挺大的。”
“还行吧,挣个辛苦钱。”她在我对面坐下,翘起腿。我看见她脚上的鞋,一双米白色小羊皮,牌子我认识,商场里卖四千多。
“车贷还上了吗?”
她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还上了,英武帮了点忙。”
“他帮你还了五年,每月八千,对吧?”
她放下茶杯,表情变了。打量了我几秒,她靠回沙发背,语气淡下来:“英武跟你说了?”
“我自己查的。”
“梦洁,这事你别怪英武。”她叹了口气,“他这个人重情义,我当年为他吃了不少苦,他一直记着。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不用,他非要给。”
“姐,你开宝马、穿名牌、店里雇着五六个员工,每月八千对你来说,真的还不上?”
她脸色沉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弟为了给你凑这八千,下班跑网约车跑到半夜,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但嘴角撇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我站起来,准备走。经过前台时,听见一个店员小声跟另一个说:“又来了,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出了美容院,我在楼下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我给曹英武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谈谈。”
他没回。过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姐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理。打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曹英武。我按了静音,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那天晚上,曹英武回来得很晚。进门时带着一身酒气,眼睛发红。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很久没说话。
“姐说你要跟她算账。”
“我没找她算账,我只是去看了看。”
“梦洁,算我求你。”他抬起头,眼眶是湿的,“这事到此为止,行吗?我保证以后不给她转了。”
“你拿什么保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曹雨桐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曹英武,你姐的车贷,还有几个月?”
“还有……十四个月。”
“从下个月开始,一分钱不许再转。”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点头就能解决的。
05
婆婆郑姝的生日在腊月初八。提前一周,曹英武就跟我说:“妈今年七十,姐说要大办,在城南饭店订了三桌。”
“谁出钱?”
他犹豫了一下:“姐说她出一半,咱们出一半。”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去阳台收衣服。我跟过去,站在阳台门口。
“曹英武,你姐还欠着车贷,拿什么出一半?”
“她说最近生意回暖了……”
“她上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抱着衣服转身,脸色很难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美容院员工在门口抱怨,我听见的。”
他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声音高起来:“梦洁,那是我妈七十大寿!姐想办得体面点,有什么错?”
“体面?谁体面?你姐开宝马穿名牌叫体面,你跑网约车替她还贷叫体面?你妈知道她的好女儿在外面欠一屁股债吗?”
曹英武脸色刷地白了。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曹雨桐从房间探出头,又缩回去。
我压低声音:“寿宴可以办,钱我们出,但从今往后,你姐的事,我不再管。”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寿宴那天是周六,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城南饭店二楼包间,三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曹英武那边的亲戚来了不少,姑姑、舅舅、表兄妹,坐了满满两桌。
郑姝穿了一身枣红棉袄,头发染得漆黑,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曹英梅来得最晚。
推门进来时,身上那件貂皮大衣油光水亮,手里拎着个新包。
她笑盈盈地走到主桌,挨着郑姝坐下,从包里掏出个红盒子:“妈,生日快乐,给你买了只金镯子。”
郑姝接过去,当场打开,金镯子粗粗的,掂着分量不轻。亲戚们凑过来看,啧啧称赞。曹英梅笑得得意,目光扫过我和曹英武,停了一下。
“英武,梦洁,你们给妈准备了什么?”
曹英武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放在桌上:“妈,这是我和梦洁的一点心意。”
郑姝拿起来,捏了捏,没拆。曹英梅瞟了一眼,嘴角撇了撇:“红包啊,挺实在的。”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亲戚们推杯换盏。
曹英梅挨桌敬酒,逢人就说今年美容院生意多好,新进了什么仪器,哪个明星的造型师来店里做过头发。
我听着,筷子夹着菜,一口一口吃。曹英武坐在旁边,手放在桌下,攥着裤腿。
酒过三巡,曹英梅坐回主桌,挨着郑姝,声音拔高了:“妈,你不知道,今年生意是真好。我打算年后把店再扩一间,再招几个人。”
郑姝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闺女有本事。”
曹英梅转头看曹英武:“英武,到时候扩店资金周转,你可得帮姐一把。”
曹英武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打印好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一段录音整理的文字稿。
“姐,”我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下来,“你扩店的钱,是不是也打算让英武出?”
曹英梅笑容僵住。郑姝皱眉:“梦洁,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把信封放在转盘上,转了过去。曹英梅没接,脸色一点点发白。曹英武伸手想拦我,被我挡开了。
“妈,您看看这个。五年,每月八千,英武转给姐还车贷。四十多万。”
郑姝拿起信封,抽出来看了几页。她识字不多,但数字看得懂。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英武,”她声音发紧,“这是真的?”
曹英武低着头,脖子涨得通红。曹英梅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刺耳得很:“妈,你别听她瞎说!那是英武还我的钱,当年我供他读书……”
“你供他读书?”我打断她,“姐,你高中没读完就去了南方,是去打工,还是去做生意?你拿那笔钱盘了个服装店,亏了,才回来的。英武的学费,是你出的吗?”
曹英梅嘴唇哆嗦,指着我说不出话。郑姝把信封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
“都给我闭嘴!”
包间里鸦雀无声。隔壁两桌的亲戚都看过来,筷子停在半空。
06
郑姝气得胸口起伏,枣红棉袄的盘扣绷得紧紧的。她盯着曹英梅,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英梅,你弟替你换了五年车贷,你跟我说是还钱?”
“妈,我……”
“你闭嘴。”郑姝转向曹英武,“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曹英武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我替他说了。
“妈,姐的车贷每月一万二,英武替她还八千,她自己还四千。从五年前开始,一直没断过。家里开销、雨桐的补课费,全是我在出。英武下班后跑网约车,周末接私活,挣的钱全填进去了。”
郑姝脸色铁青。
曹英梅急了,声音尖起来:“妈,你听我说,我那美容院看着风光,其实根本不赚钱!车是撑门面的,不撑门面谁来找我做脸?英武是我弟,他帮我一把怎么了?”
“帮你一把?”我看着她,“姐,你儿子去年赌球输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曹英梅像被掐住脖子,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曹英武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震惊。他没想到我知道这件事。
郑姝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姑姑赶紧扶住她。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呼吸声。
曹英梅的儿子,二十出头,坐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头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你胡说什么!”曹英梅扑过来要抢信封,被我躲开了。她穿着貂皮大衣,动作笨拙,差点绊倒。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去年那笔十万的网贷,是英武替你儿子填的。前年五万,大前年三万。姐,你儿子的赌债,凭什么让我家曹英武背?”
曹英梅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她的金镯子在灯光下晃眼,貂皮大衣的毛领衬得她脸色越发难看。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郑姝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她看着曹英梅,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更多的是陌生。
“英梅,你弟从小老实,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你说供他读书,他记了一辈子。可你摸摸良心,你当年去南方,到底是为谁?”
曹英梅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郑姝声音哑了,“英武考上大学那年,你说你去打工给他凑学费。你去了三个月,寄回来两千块。剩下的学费,是我找亲戚借的。后来你回来了,说服装店亏了,那两千块也没还。”
曹英武猛地抬头,看着曹英梅。
“姐,妈说的是真的?”
曹英梅别过脸,不看他。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清楚。曹英武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所以这些年……”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一直跟我说,你为我辍学,你为我吃苦……”
曹英梅终于转过头,脸上挂着泪,但眼神很硬:“英武,姐是真的困难。美容院欠着房租,员工工资拖了两个月,车贷再还不上车就要被收走。你帮姐过了这个坎,以后……”
“以后什么?”我接话,“以后你儿子的赌债又来了,是不是还要英武填?”
曹英梅瞪着我,眼里全是恨意。她转向郑姝,扑通跪下了。
“妈,我错了。可我真的没办法了。美容院要是倒了,我什么都没了。妈,你让英武再帮我这一次……”
郑姝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看曹英梅,摆了摆手。
“你起来。今天是我七十大寿,别在这儿丢人。”
曹英梅跪着没动。郑姝睁开眼,看着曹英武:“英武,你说句话。”
曹英武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姐,又看看我,最后看向郑姝。
“妈,我……”他嗓子堵着,说不下去。
“你替你姐还了五年车贷,四十多万。”郑姝一字一字地说,“你媳妇挣的钱养着这个家,你挣的钱填了你姐的窟窿。你自己说,你对得起谁?”
曹英武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我站在他旁边,没伸手,也没说话。曹雨桐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桌过来了,站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曹英梅还跪在地上,貂皮大衣铺了一地。她的金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在灯下晃了一下。亲戚们没人说话,有人开始穿外套,准备走。
07
郑姝站起来,七十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她走到曹英梅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儿子的赌债,你自己想办法。从今往后,不许再找你弟要一分钱。”
“妈……”
“你要是不听,就别叫我妈。”
曹英梅跪在那儿,脸上的泪把妆冲花了,一道一道的。她抬起头看曹英武,曹英武别过了脸。她又看郑姝,郑姝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姑姑和几个亲戚跟上去,有人扶着郑姝,有人回头看了曹英梅一眼,摇了摇头。
包间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最后只剩我们一家三口,还有跪在地上的曹英梅和她缩在角落的儿子。
曹英武站起来,走到曹英梅面前。他站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姐,车你开走吧。贷款我不管了,你自己还。”
曹英梅抬头看他,嘴唇翕动。曹英武没再看她,转身走到我和曹雨桐身边。
“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拉着曹雨桐往外走,他在后面跟着。出了饭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曹雨桐攥着我的手紧了紧。我低头看她,她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妈,爸他……”
“回家再说。”
曹英武跟在我们后面,脚步很沉。
走到停车场,他忽然蹲下了,双手抱着头。
雪粒子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曹雨桐想过去,我拉住了她。
“让他待会儿。”
我们站在车旁边等。
雪越下越密,地上很快铺了薄薄一层白。
曹英武蹲了十几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雪。
他走到我面前,眼睛肿得厉害。
“梦洁,对不起。”
我没说话。他看向曹雨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闺女,爸让你丢人了。”
曹雨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出了声。曹英武搂着女儿,眼泪也往下掉。我站在一步外,看着他们父女俩在雪地里抱着哭。
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凉丝丝的。我心里那口气,堵了这么多天,忽然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曹英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没出来。曹雨桐写完作业,悄悄问我:“妈,你会和爸离婚吗?”
我看着她,十七岁的姑娘,眼睛像我,下巴像她爸。我想了想,说:“妈还没想好。”
她点点头,没再问,回屋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些流水单和录音稿又看了一遍。
五十三万的年终奖,还在卡里,一分没动。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罗昊然,大学同学,现在是律师。
我犹豫了一会儿,把电话拨了过去。
“老罗,我想咨询点事。”
08
罗昊然的事务所在城东,我约了周三下午过去。他没问我太多,听我说完,翻了翻我带的材料。
“你丈夫转给姐姐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你同意的大额赠与,可以主张返还。”
“能追回多少?”
“看你手里的证据。银行流水很全,录音也有。如果能证明这些钱是赠与而非借款,胜算不小。但对方如果咬定是借款,或者主张用于家庭共同开支,就要扯皮。”
我点点头。罗昊然又说:“你丈夫名下的网贷,如果是用于他姐姐家的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但你要尽快申请财产保全,防止他继续转移。”
从律所出来,我给曹英武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谈。”
他回了个“好”。那天晚上,曹雨桐去了同学家写作业。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曹英武坐在餐桌对面,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去咨询律师了。”
他手一紧,没说话。
“你转给姐的四十多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要追回来。”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梦洁,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你觉得呢?”我看着他,“你瞒了我五年,跑了五年网约车,填了五年无底洞。你姐把你当提款机,你把你媳妇当傻子。”
“我没把你当傻子……”
“你偷看我短信,知道我年终奖的具体数,第二天就转走二十万给姐。曹英武,这不是瞒,这是偷。”
他哑了。
那二十万,是他趁我上班,用我手机银行转的。
密码是曹雨桐生日,他一直知道。
我查流水那天发现的,到账当天就被转走二十万,备注写着“借款”。
他以为我没看见。
“那二十万,姐已经用了。买了新仪器,交了房租。”他声音很低,“我会让她还。”
“她拿什么还?美容院工资都发不出。”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梦洁,咱们能不能不离婚?我保证,以后一分钱不给她。”
“你拿什么保证?你连自己都管不住。”
他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结婚十八年,他做饭、洗衣、接送孩子,对这个家不是没有付出。
可这五年,他把另一份责任扛在肩上,扛不动了,就拆东墙补西墙。
“曹英武,我给你两个选择。”我站起来,“第一,离婚,财产分割,你姐的账我追到底。第二,不离婚,但你写保证书,从今往后跟你姐断绝经济往来,工资卡交给我管,那四十多万,你姐打欠条,分期还。”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我选第二个。”
“你先别急着答应。你姐那边,你去说。她要是再闹,你选第一个。”
他使劲点头。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捂着嘴,没出声。曹雨桐不在家,但我怕隔壁有人听见。
09
曹英武第二天就去找了曹英梅。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一张欠条。
四十万,分五年还清,每年八万。
落款有曹英梅的签名和手印。
“她骂你了?”
“嗯。”他把欠条递给我,“骂我白眼狼,骂你挑拨离间。”
“随她骂。”
他站在客厅中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妈住院了。”
“什么?”
“气的。昨天寿宴回去就不舒服,今天早上头晕,姐送她去的医院。”
我放下欠条,拿起外套。
曹英武跟着我出门,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郑姝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
曹英梅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别过了脸。
郑姝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紧。
“梦洁,妈对不住你。”
“妈,您别这么说。”
“英梅的事,我早该管。”她喘了口气,“我偏心她,觉得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没想到她把你家拖成这样。”
曹英梅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郑姝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英武,”郑姝叫了一声,曹英武赶紧过来,“你姐的欠条,妈给你做证。她要是不还,妈那套老房子,以后不给她。”
曹英梅脸色变了:“妈!”
“你闭嘴。”郑姝闭着眼,胸口起伏,“你弟替你背了五年债,你儿子的赌债还没算。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店盘出去,先把债还上。”
曹英梅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拎起包,摔门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郑姝睁开眼,看着我:“梦洁,你是个好媳妇。英武配不上你。”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曹英武站在床尾,低着头,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最早的那张网贷记录。
去年三月,五万,用途写着“消费”。
我问曹英武,他支吾了半天,才说是外甥赌球输了,被人追债,曹英梅跪着求他。
“你给她钱的时候,想过雨桐吗?”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我错了。”
“雨桐的大学基金,你动过没有?”
他猛地抬头:“没有!那个钱我一分没动!”
我看着他,没再追问。
但那天夜里,我登录了女儿教育基金的账户。
余额比我记忆里少了三万。
转账记录显示,去年八月,转出三万,收款人曹英梅。
我盯着那条记录,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曹雨桐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走过来抱住我。
“妈,怎么了?”
“没事。”我锁了屏幕,摸着她的头发,“去睡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轻轻关上了门。我坐在黑暗里,把那条记录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给罗昊然发了条消息:明天见面。
10
离婚调解安排在年后。
曹英武没请律师,自己来的。
罗昊然把材料摆在桌上,法官一页页翻。
曹英武全程低着头,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同意离婚,财产分割听梦洁的。”
曹英梅没来。她美容院在年前就关了门,门上贴着转租告示。听姑姑说,她带着儿子搬回了老房子,郑姝没让她进门。
调解结果:房子归我,车归曹英武,存款对半,曹英梅的四十万欠条归我,曹英武每月付曹雨桐抚养费。网贷他自己还,我不承担。
签完字出来,曹英武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调解书。天很冷,他缩着脖子,看起来老了很多。
“梦洁,”他叫我,“雨桐那边……”
“她跟我。你想见她,提前打电话。”
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的背有点驼,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像是还没缓过来。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曹雨桐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路上她忽然说:“妈,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让我好好读书。”她顿了顿,“妈,我不怪他。但我也不想见他。”
我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车窗外,路边的玉兰树冒出了花苞,白白的,在灰蒙蒙的天里很扎眼。
三月,新的年终奖到账。
这次是六十万。
短信弹在屏幕上,我看了很久,谁也没告诉。
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
天窗外面是灰白的云,缝隙里透出一点蓝。
手机响了,是韩冬菊打来的。我妈,退休教师,住在城北老小区。
“梦洁,周末回来吃饭吗?我包了荠菜饺子。”
“回。”
“雨桐呢?”
“也回。”
“好,那妈多包点。”她顿了顿,“你爸留下的那瓶酒,你带回去吧,放着也是放着。”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眼角有细纹了,鬓角也有几根白的。四十二岁,好像也没那么老。
车开上高架,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我开了点音乐,老歌,听不太清歌词。
前面的路很长,车流缓缓往前挪。
我没想好以后会怎样,但至少这一刻,方向盘在我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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