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有一幅行书绫本立轴,纵235厘米,横52厘米。
两米三五的高度,挂在墙上,得仰着头看。这么大幅的作品,写的却是一首短短的五言绝句。
释文只有二十个字:
澹日涵平楚,孤烟带远洲。高天搔首处,今古几风流。
落款:“登南山作,王铎。”
这首诗,是王铎登南山远眺,有感而发。创作时间不详,收藏信息不详。更引人注意的是——这件作品没有印章,且结字风格存疑。
它到底是不是王铎的真迹?今天,我们先赏作品,再聊真伪。
一、释文:一首登高望远的苍凉诗
先读诗。
“澹日涵平楚,孤烟带远洲。”——淡淡的日光笼罩着平阔的楚地,一缕孤烟缭绕着远处的沙洲。澹日,是淡薄的日光。平楚,是平旷的楚地。孤烟,是空旷中唯一的一缕炊烟。远洲,是远处的沙洲。十个字,写出了登高所见的苍茫秋色。
“高天搔首处,今古几风流。”——在高天之下搔首远望,古往今来,有几个人真正称得上风流?搔首,是挠头的动作,一个人站在高处,挠着头,望着远方,在想什么?在想古今兴亡,在想人生短暂,在想那些曾经风流一时的人,如今都在哪里。
由眼前平楚孤烟之景,转入对古今人物风流的慨叹。这是乱世文人登高常见的苍凉思绪。王铎写这首诗,登的是南山,望的是千古。
二、书法赏析:雄强茂密,沉穆苍茫
再看书法。
这件作品以晋唐笔法融合北碑刚劲。王铎一生学二王,根基在晋唐。可他的字,又带着一股北碑的刚劲之气。这不矛盾。王铎的字,既有帖学的流畅圆润,又有碑学的厚重雄强。两者融合,形成了他的独特面貌。
用笔上,墨色沉稳醇厚。起笔多方折顿入,力度很大。行笔中锋为主,线条圆实饱满。转折处峻利方折,不拖泥带水。你看“澹日涵平楚”几个字。“澹”字的三点水写得厚,“日”字收得稳,“涵”字的三点水一笔带过,“平”字的横画拉得开,“楚”字的木字底写得重。五个字,节奏沉稳,像一个人站在高处,慢慢说话。
“孤烟带远洲”——“孤”字的子字旁写得紧,“烟”字的火字旁厚,“带”字的巾字底放得开,“远”字的走之底拉长,“洲”字的三点水写得重。五个字,字距拉开,行气舒展,像一缕孤烟在纸上缓缓飘散。
“高天搔首处”——“高”字的亠头写得宽,“天”字的横画拉得长,“搔”字的扌旁写得重,“首”字的上半部分“丷”点得灵动,“处”字的夂部放得开。五个字,笔势渐快,像一个人登高望远,心潮起伏。
“今古几风流”——“今”字写得轻,“古”字的横画拉得开,“几”字笔画简省,“风”字的几字框写得松,“流”字的三点水厚,右边的“㐬”部收得紧。五个字,是全诗的落点,也是书法的落点。笔速慢下来,墨色沉下去,像一个人在追问中,慢慢收住了情绪。
结体上,欹正相济。有的字正,有的字欹;有的字收,有的字放。在倾斜中求平衡,在动荡中求安稳。
章法上,疏朗大气。字距较紧,行距较疏,行气一贯到底。整幅字气息沉穆苍茫,书境与诗意相融。
雄强茂密,是王铎晚年书法的典型特征。这件作品,无论笔法、结体、章法,都符合这个特征。
三、存疑:没有印章,结字风格待考
不过,这里要提出一个疑问。
这件作品没有印章,且结字风格存疑。
王铎传世的作品,绝大多数都钤有印章。最常见的印章有“王铎之印”“大宗伯印”“烟潭渔叟”等。这幅字一件都没有,确实不太寻常。
结字风格上,也有值得推敲的地方。王铎的行书,尤其是晚年行书,有一种独特的“势”——欹侧而不失重心,雄强而不失灵动。这件作品的结字,虽然有王铎的影子,但在某些细节上,似乎没有王铎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当然,单凭这两点,还不能下结论。书画鉴定是极专业的工作,需要考虑材质、流传、文献等多个维度。这幅字是不是王铎的真迹,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
但即便如此,这件作品本身的艺术水准,是值得肯定的。它写出了登高望远的苍凉,写出了古今风流的慨叹。无论作者是谁,这都是一件有气息、有味道的作品。
四、写在最后
“澹日涵平楚,孤烟带远洲。高天搔首处,今古几风流。”
二十个字,写尽了登高远眺的苍茫。
王铎一生,登过很多次高处。他在官场登过高位,在书法上登过高峰。可最后,他降了清,背了骂名,带着半生愧疚入土。他登南山的时候,心里想的“今古几风流”,是不是也在问自己?
这幅字,如果真是王铎晚年所书,那它写出的是一个老人对一生的回望。如果它不是王铎所书,那它依然写出了一种普遍的情感——站在高处,望断天涯,问古今,问自己。
真伪是一回事,感动是另一回事。
三百多年后,我们看这件作品,看的是笔墨,也是一个人站在南山之上,搔首远望时,那份说不出的苍凉。
“今古几风流”——这五个字,问得好。
诸君以为如何?欢迎在评论区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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