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纯属虚构
一
利雅得国际机场,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外,是沙漠尽头那片烧得发白的天。
张建国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别回来了。”
发信人:老婆。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五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个问号。
没有回复。
他拨过去,响了七声,无人接听。再拨,变成占线。第三次拨,还是占线。
候机厅广播用阿拉伯语和英语轮流催促登机,他听不太懂,但知道是在喊他的航班。旁边一个穿白袍的阿拉伯男人拖着箱子快步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两年前那个清晨,他锁上家门时那一声“咔嗒”。
他锁门的时候没回头。这个细节,他后来在沙特的铁皮工棚里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回了头,看见阳台上晾着的儿子校服、女儿的花裙子,看见厨房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还会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手里攥着的登机牌,目的地写的是广州,再转郑州,再转大巴,终点是汝南县。他家在汝南县城关镇,一个他离开了整整两年的地方。
他最终还是登了机。
波音777的引擎开始轰鸣,机身缓缓滑向跑道。张建国靠窗坐着,看着利雅得的灯火在视野里慢慢变小,最终被云层吞没。他的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到那袋在迪拜转机时买的阿拉伯枣。枣子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沉甸甸的,他原本打算带回去给闺女。
闺女今年该上初二了。他走的时候,她刚上小学六年级,扎着两个小辫,站在门口问他:“爸,你去哪儿?”
他说:“去挣钱。”
闺女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他说:“两年。”
闺女说:“两年是多久?”
他没答上来。
现在,两年到了。可他忽然不确定,那个叫“家”的地方,还认不认他。
二
事情要从两年前那个夏天说起。
2023年5月,河南汝南,麦子快熟的时候。
张建国43岁,在县城跟人干装修,刮腻子、贴瓷砖、扛水泥,什么活儿都接。妻子刘素梅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两口子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饿不着。儿子张一鸣上小学四年级,数学成绩一直是两口子心头的一根刺。
那天下午,张建国从工地回来,浑身都是白灰点子,一进门就看见刘素梅沉着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卷子。儿子缩在墙角,眼圈红红的。
“你看看。”刘素梅把卷子拍在茶几上。
张建国拿起来一看,数学,61分。
“我天天累死累活,你就给我考这个?”他火气也上来了,冲着儿子吼了一句。
儿子哇地哭了。
刘素梅把儿子拉过去,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吼啥?你管过他几回?你连他班主任姓啥都不知道!”
这句话戳中了张建国的痛处。他确实不知道。这些年他早出晚归,儿子学校的事全是刘素梅在跑。家长会他去过一回,坐在最后一排,听老师念名字,念到“张一鸣”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没管?我不挣钱谁养这个家?”他的嗓门也高了。
“你养?你那点钱够干啥的?房贷、补习班、水电费、人情往来,哪样不是我精打细算?你在这个家就是个摆设!”
“摆设”两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张建国的心里。
他没再吵。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从那天起,两个人开始了冷战。
不吵架,不说话,不在一张桌上吃饭。刘素梅做饭只做她和儿子的,张建国就自己泡方便面。连续三天,他吃了三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第三天晚上,他蹲在厨房灶台前,就着锅里的面汤喝最后一口,听见客厅里刘素梅在教儿子背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确实是多余的。
三
工头老周是在第四天给他发的消息。
“老张,沙特那边有个项目要人,架子工,两年合同,月薪一万八到两万二,包吃住。你去不去?”
张建国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沙特。阿拉伯。沙漠。离家一万多里地。
他想起刘素梅那句“摆设”,想起她翻白眼的样子,想起儿子那张61分的卷子,想起自己蹲在厨房吃方便面的那个夜晚。
他回了一个字:“去。”
当天晚上,他走到客厅,刘素梅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站在她面前,说:“我要去沙特打工,两年。”
刘素梅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过了几秒钟,她嘴里吐出一个字:
“哦。”
那个“哦”字,像一盆凉水,把张建国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浇灭了。
他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双胶底鞋,一个用了多年的剃须刀。他把护照翻出来,发现已经过期了,又加急补办了一本。
临走那天是5月18号,天刚蒙蒙亮。他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关着,不知道刘素梅醒没醒。儿子的房门也关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他蹲下身,把行李箱的拉链重新拉了一遍,站起来,拧开门锁。
“咔嗒”一声。
他走了。
没有回头。
四
从郑州到广州,从广州到利雅得,飞机飞了将近十个小时。
张建国是第一次坐飞机。他坐在经济舱的中间座位,腿伸不直,邻座是个去迪拜做生意的温州人,一路上跟他聊了很多,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家门锁上那声“咔嗒”。
到了利雅得,工头派车来接。出了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吹。那是五月的沙特,白天的温度已经逼近四十度。
工地离利雅得市区还有几十公里,在一片戈壁滩上。生活区是一排铁皮搭的工棚,每间住六个人,上下铺,空调嗡嗡响但不太管用。张建国分到的是上铺,床板硬邦邦的,翻个身就吱呀响。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看着铁皮屋顶上那盏日光灯,周围是五个陌生男人的鼾声。他摸出手机,给刘素梅发了一条微信:“到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张建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他对自己说:两年,挣够了钱就回去。到时候看她还说不说我是摆设。
五
沙特的工地生活,比他想象的要苦。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上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干到六点。他是架子工,要爬高,要扛钢管,要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拧扣件。利雅得的太阳毒辣,钢管晒得烫手,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他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后来变成了硬邦邦的甲壳。
工地上有中国人、巴基斯坦人、孟加拉人、埃及人。大家语言不通,但干活儿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够了。张建国和几个中国工友慢慢熟了,下工之后偶尔凑在一起喝点水,聊几句。
有个河南老乡叫李志强,比他小几岁,也是汝南的。李志强问他:“老张,你咋想着来沙特?”
张建国说:“挣钱。”
李志强笑了:“谁不是来挣钱?我问的是,你家里咋舍得让你来?”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没人舍不得。”
李志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在沙特的前三个月,张建国每隔半个月给刘素梅发一条消息,都是问儿子闺女的情况。刘素梅的回复永远是“收到”“嗯”“知道了”。有一次他问儿子数学考了多少分,她回了四个字:“比上次好。”
就这四个字,张建国盯着看了好几遍。比上次好。那就行。
他把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汇回家,自己只留一点零用。头几个月,他汇回去的钱,刘素梅的回复还是“收到”。他也没指望她说别的,只要钱能到,说明这个家还在运转,儿子闺女的吃穿用度没断,他就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真正让事情出现转机的,是出国后的第八个月。
那天晚上,张建国刚从工地回来,浑身汗湿,正在水龙头下面冲头。手机响了,他擦擦手一看,是刘素梅发来的语音电话。
他愣了一下。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素梅的声音:“一鸣数学考了全班第三。”
张建国站在水龙头下面,水珠顺着他后脑勺往下淌,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那,那挺好。”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你那边热不热?”刘素梅忽然问。
这三个字,像什么东西在张建国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两年来,她第一次问他热不热。
“还行。”他说,“工棚有空调。”
“哦。”刘素梅顿了顿,“那你注意身体。”
“嗯。”
“挂了吧。”
“好。”
电话挂断,通话时长两分零七秒。
张建国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水龙头下面,站了很久。旁边的李志强路过,看他那样,问:“咋了?”
张建国摇摇头:“没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刘素梅最后那句“你注意身体”,想起她说话时那轻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气。他想问她“你还生我气不”,想问她“你原谅我没”,想问那天那句“摆设”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可他没问。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从那以后,刘素梅的电话慢慢多了起来。从两分钟,到三分钟,到五六分钟,到七八分钟。她会跟他说儿子最近又长高了,闺女期中考试语文考了全班第一,家里那台洗衣机坏了换了个新的,她妈腿疼去县医院看了开了点药。都是家常话,但张建国听着,觉得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变软。
有时候挂了电话,他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呆。两分零七秒、三分四十秒、五分钟、七分十二秒……这些数字,像是他和这个家之间重新连起来的线,细细的,但没断。
六
在沙特的第二年,张建国被钢管砸过一次脚,左脚大拇指指甲盖砸掉了,疼得他三天没怎么下地。他没告诉刘素梅,只跟工头请了几天假,自己拿碘伏擦了擦,裹上纱布,又上工了。
还有一次,他在架子上踩空了,幸亏安全带挂着,整个人悬在半空晃了几秒,被旁边的巴基斯坦工友拽了上来。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自己真在沙特出了事,刘素梅会怎么样?
他不敢往下想。
他给刘素梅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回家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三个字:
“快了。”
就这三个字。张建国盯着屏幕,眼睛有点发酸。
快了。还有半年,还有三个月,还有一个月。他开始数日子,像当年数着儿子从1数到100那样,一天一天地数。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每一天的日期,划掉一天,就离回家近一天。
他给闺女买了一条阿拉伯风格的项链,银色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他在迪拜转机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买的,花了他一百多迪拉姆,折合人民币两百多块钱。他也不知道闺女喜不喜欢,但他觉得好看。
他还买了一袋阿拉伯枣。是那种蜜渍的,黑褐色,甜得发腻。他听工友说,阿拉伯人拿这个招待客人,是上好的东西。他想着带回去给闺女尝尝,让她知道她爸在沙特吃过什么。
签证到期那天,他收拾行李。两年的家当,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几件旧衣服,一双磨平了底的胶鞋,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一包没抽完的烟,还有就是那袋枣和那条项链。
他站在工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他睡了两年的上铺。床板上还铺着他从家里带来的那条旧床单,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了。他没带走,留在了那里。
他坐上车去机场的时候,李志强来送他。李志强还要再干一年,站在工地门口冲他挥手:“老张,回去跟嫂子好好过!”
张建国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七
从利雅得到广州,飞了九个多小时。他几乎没睡,一直看着窗外,从黑夜看到天亮,从天亮看到黄昏。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他打开手机,想给刘素梅发一条“我落地了”,想了想,没发。他打算到郑州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
从广州转机到郑州,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他坐机场大巴到郑州东站,买了最近一班去驻马店的高铁。高铁上,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中原大地,麦田、村庄、城市的灯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两年了。两年没看到这样的景象了。
他在驻马店下了高铁,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没有去汝南的班车了,他在车站旁边找了个小旅馆,六十块钱一晚,房间里一股潮味,床单上有个烟头烫的洞。他把行李箱放在床头,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素梅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签证到期了,这两天回。”
她没有回复。
他往上翻,翻到八个月前,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那天。再往上翻,翻到一年前,他问儿子数学成绩,她回“比上次好”。再往上翻,翻到两年前,他刚到沙特那天,她回的“收到”。
他忽然发现,这两年,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跟李志强一晚上说的多。
他关掉微信,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两年前临走那天早上,他趁刘素梅和孩子们还没醒,偷偷拍的。照片里是客厅的茶几,上面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儿子的数学卷子,61分,红笔写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张卷子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可能是想记住,自己为什么走的。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走的?是为了那句“摆设”?为了赌一口气?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挣到钱?
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要坐大巴回汝南,回那个他离开了两年的家。
八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醒了。在旅馆旁边的早餐店喝了一碗胡辣汤,吃了两根油条。胡辣汤的味儿还是那个味儿,辣得他满头大汗,但他觉得舒服。在沙特两年,他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吃完早饭,他坐上了去汝南的大巴。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驻马店市区变成郊区的麦田,再从麦田变成汝南县城的楼房。路边的树从杨树变成梧桐,从梧桐变成柳树。他记得这条路,两年前他坐大巴去驻马店赶火车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
大巴驶进汝南县城的时候,他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他给刘素梅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县城了,一会儿到家。”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想,可能她在上班,没看手机。可能儿子闺女在上学,家里没人。他想着,自己到家门口的时候,也许门锁着,他得在门口等一会儿。
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下,他拖着行李箱下了车。车站旁边有个卖烧饼的摊子,香味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想买两个,又忍住了。他想,回家再吃。
从汽车站到家,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边那家他以前常去的烩面馆还开着,门口的招牌褪了色。隔壁的理发店换了招牌,以前叫“小芳理发”,现在叫“时尚造型”。再往前走,是他儿子上小学的学校,门口有几个小孩在打闹。
他走得越来越慢。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午前的街道上格外清楚。路边有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晒太阳,看见他,打量了两眼,问:“你是……老张家那小子?”
张建国点点头:“婶儿,是我。”
老太太说:“回来啦?”
张建国说:“回来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晒太阳。
张建国继续往前走。前面拐个弯,就是他家住的那栋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他家在四楼。楼下的防盗门还是那个生锈的铁门,门口的报箱还是那个绿色的,他家的报箱里塞着几张广告纸。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儿子的校服,有闺女的裙子,还有一件女人的外套,浅灰色的,他认得,是刘素梅的。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上楼。楼梯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到了四楼,他站在自家门口。
防盗门关着,门上的春联还是两年前他走的时候贴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卷了起来。门把手上有几道划痕,是闺女小时候拿钥匙划的。
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回应。
他摸出钥匙。那把钥匙他在沙特带了两年,一直拴在钥匙扣上,和工棚的钥匙挂在一起。他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刘素梅。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张建国看见她瘦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里多了不少白丝。她也看见了他,看见他黑了,瘦了,眼角有了晒出来的细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素梅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不是说了,别回来了。”
张建国站在门口,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闺女从里面冲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爸!你可回来了!妈她……妈她……”
闺女哭得说不出话来。
张建国放下行李箱,蹲下身,抱住闺女。他感觉到闺女的肩膀在抖,哭得整个人都在颤。他抬头看刘素梅,发现她也在抹眼泪。
“咋了?”他问,“出啥事了?”
刘素梅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来。
张建国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的诊断报告单。他看见上面写着刘素梅的名字,看见一行行他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最后看见一个词:
“乳腺恶性肿瘤。”
他愣在那里,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九
“啥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上个月查出来的。”刘素梅擦了擦眼睛,“早期,医生说发现得早,能治。”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
刘素梅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闺女在旁边抽抽搭搭地说:“妈不让告诉你,说你在外面干活儿不容易,不想让你分心。她说等你回来了再说……”
张建国看着刘素梅,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攥着手机的那双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锁门走的那天早上,她连头都没抬。
可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会说。
她不会说“你别走”,不会说“我需要你”,不会说“我害怕”。她只会说“哦”,只会说“收到”,只会说“注意身体”。她只会在他要回来的时候,发一句“别回来了”,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生病的样子。
张建国走过去,在沙发边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回来了。”他说。
刘素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不走了?”
“不走了。”
“那你……不生气了?”
张建国摇摇头:“早就不生气了。”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想起那句“摆设”,想起那碗方便面。那些东西,在此时此刻,都变得很远很远,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转过头,看见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瘦瘦的,眼睛红红的。
“爸。”儿子喊了一声。
“哎。”张建国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儿子面前蹲下。儿子已经长到他胸口了。
“数学考多少了?”他问。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这次考了95。”
张建国也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现儿子的头发硬硬的,扎手。
“好小子。”
十
那天晚上,张建国从行李箱里翻出那袋阿拉伯枣,打开袋子,递给闺女。闺女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
“好甜。”
“甜就对了。”张建国说,“这是爸从沙特带回来的。”
他又从箱子底下翻出那条银项链,递给闺女。闺女接过去,眼睛亮了:
“给我的?”
“嗯。”
闺女把项链戴上,跑到镜子前面照了照,又跑回来抱了他一下:“谢谢爸。”
刘素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层薄雾,但张建国看见了。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他说。
刘素梅点点头。
“钱的事你别操心。”他说,“我这两年攒了一些。”
刘素梅又点点头。
“以后……”张建国顿了顿,“以后我不走了。”
刘素梅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说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张建国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这样靠过他。
客厅里,儿子在写作业,闺女在摆弄她的项链,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窗外是汝南县城的夜晚,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上。
张建国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十一
后来,刘素梅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发现得早,切得干净,后续做几次化疗,定期复查就行。
张建国陪她去了五次医院,每次都是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她坐在后座,手扶着他的腰。去的时候天刚亮,回来的时候天快黑。路上她会跟他说今天医生说了什么,护士扎针扎了几次才扎进去,隔壁床的病友是哪里人。他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化疗让她掉头发,他陪她去剃了个光头。她照镜子的时候哭了,他说:“哭啥,挺好看的。”她拿拳头捶他,他就笑。
他找了份新工作,在县城一个装修公司干活,不用出远门了,每天都能回家。工资没有沙特高,但够花。每天早上他骑电动车送闺女上学,晚上回来帮儿子辅导数学。儿子数学成绩现在稳定在九十分以上,班主任在家长群里表扬了好几次。他每次看到都截屏,发给刘素梅。她回他一个笑脸。
有时候晚上,两口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会忽然想起沙特那个铁皮工棚,想起那张睡了两年的上铺,想起利雅得工地上的烈日和风沙。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一天,刘素梅忽然问他:“你在沙特那两年,最想啥?”
张建国想了想,说:“最想吃你做的捞面条。”
刘素梅笑了:“就这?”
“嗯。”
“那明天给你做。”
第二天中午,她真的做了一锅捞面条,西红柿鸡蛋卤,放了很多蒜。张建国吃了两大碗,吃得满头大汗。闺女在旁边笑他:“爸,你吃那么多干啥?”
他说:“好吃。”
他是真觉得好吃。比沙特任何东西都好吃。
十二
转眼到了秋天。汝南的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刘素梅的头发慢慢长出来了,细细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鸡绒毛。她去复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恢复得很好。
那天从医院回来,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手扶着张建国的腰,忽然说了一句:
“你走那天早上,我其实醒着。”
张建国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我听见你拉行李箱的拉链,听见你开门,听见你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以为你会回来跟我说句话。你没说。”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我是不知道说啥。”刘素梅说,“那段时间我也在气头上,说了那句‘摆设’,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但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拉不下脸。”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你走了以后,我天天看你发的消息。你问一鸣的成绩,问闺女的个子,问家里的水电费。你从来不问我。”她顿了顿,“我那时候就想,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没恨。”张建国说。
“后来你问我热不热,我就想,你还是关心我的。”刘素梅的声音有点哑,“但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咋说。我就会说‘注意身体’。”
张建国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
“都过去了。”他说。
她点点头。
“以后有啥话,就说出来。”他说,“别憋着。”
她又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去菜市场买了菜,她做了一桌饭,把李志强的媳妇也叫来了。李志强还在沙特,还有半年才回来。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张建国在客厅里陪儿子下棋。闺女在旁边看书。
饭桌上,李志强的媳妇问他:“建国哥,沙特那边到底啥样?”
张建国想了想,说:“热,干,离家远。”
“那你后悔去吗?”
张建国看了一眼刘素梅。
刘素梅正在给儿子夹菜,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不后悔。”张建国说。
他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不走那两年,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在他眼里沉默寡言的妻子,在他走后每天都会看他的消息;如果不去沙特,他可能永远不会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比说出来的更重。
十三
那天晚上,送走了李志强的媳妇,张建国坐在阳台上抽烟。
刘素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少抽点。”她说。
“嗯。”他把烟掐灭了。
月亮很大,挂在梧桐树顶上,把楼下的路照得白白的。远处有狗叫,有邻居家的电视声,有谁家的孩子在哭。
“你说,”刘素梅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月亮,“这两年,咱们是不是都挺傻的?”
张建国笑了:“是挺傻的。”
“我要是当时跟你说一句‘你别走’,你会不会不走?”
张建国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会不会还生气?”
“不知道。”
刘素梅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憋着。”
“你不也一样。”张建国说,“你那句‘别回来了’,吓得我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刘素梅也笑了:“我是怕你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嫌弃我。”
“我嫌弃你啥?”
“嫌弃我胖了,丑了,头发也没了。”
张建国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我不嫌弃。”他说。
“真的?”
“真的。”
她靠过来,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以后咱们不吵架了。”她说。
“嗯。”
“有啥话就说出来。”
“嗯。”
“你别再跑了。”
“不跑了。”
楼下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张建国想起两年前,他在利雅得的铁皮工棚里,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看着日光灯嗡嗡响,对自己说:两年,挣够了钱就回去,到时候看她还说不说我是摆设。
现在他回来了。她没再说他是摆设。
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香味被风送过来,淡淡的。张建国想起那袋从沙特带回来的阿拉伯枣,闺女吃了一颗就说太甜。但他觉得,甜就对了。
日子总得有点甜味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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