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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东雨夜愤然离家,长山出去寻找,他一手打着手电,一手举着雨伞,找遍了各生产队的场院屋,不见踪影。长山心里长了草,他知道余东从小脾气倔,任性,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雨越下越大,鞋几次陷进泥泞中,这孩子去哪里呢?他想了想,向村北运河大堤的小屋走去。这个小屋是六三年运河发大水时,前来抗洪的部队建的指挥部,后来就成了防汛小屋,每到汛期,监测汛情的值班人员住进来,汛期一过,便成了空闲的屋子。

长山来到小屋前,用手电一照,余东果然在里面,他蜷缩在小屋的一角,见长山来,没有说话,头扭向一边。

长山脱下上衣,搭在余东身上,蹲在他身旁,说,“让你受委屈了,好多事大舅不知道,起来,跟大舅回家吧。”

“不回。”余东硬梆梆的说。

“不回大舅就在这里陪着你。”长山坐在余东身边,说,“大舅真不知道你要去边疆的事,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让你去的,那里太艰苦,你妈舍不得,我这个当舅的也不放心。在余庄,有这么多亲人在,多少也是个照应。你家正处在难时候,你两个大爷又是这光景的,我不管你谁管你?反正我是为你好,你要恨我就恨吧。”

余东瞥了长山一眼,说道,“我不恨你,我恨我这样的家庭,我算是没有希望了。”

长山说,“我知道这次变故让你受到了很大打击。不错,要是你祖上不是地主,你爸妈要是都没问题,你就不会被取消资格,可是,这不能怨你呀。出身不可以选择,但要走哪条路是可以选择的,你看,你爸不就是个很好的榜样吗?”

“什么榜样?还不照样被打倒?”余安说,“是不是有历史问题,还得两说呢,那么多被打倒的干部都得到解放,重新出来工作,可为什么他……〞

“东子,你作为儿子,最应该相信自己的爸爸!他是好人,他是被冤枉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还他清白,你不要听信那些谣言,如果连自己的亲爸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你还相信谁呢?”长山摸着余东的头说,“还有你妈,东子,你知道吗,今天你对你妈的态度伤了我的心。你妈庄稼人出身,没有什么文化,虽然当了官太太,但思想水平算不上高,工作中犯了错误,也因此受到了惩罚。但是,不管怎样,她是生你养你的亲妈,她犯了错误不是你鄙视她的理由。东子,我给你说,你可以看不起我,你可以恨我,骂我,不理我,但是你不能看不起你妈,你不能恨她,骂她,不理她,因为那是你妈,你要这样,第一个不愿意的是我,因为她是我妹,我是她哥,我是她娘家人,娘家人就是为出了阁的姑太太撑腰的。今天,你不是推的你妈,你是打的我的脸,你当着她娘家人的面这样对她,是对她娘家人的挑战。我想揍你,但想想你今天受的委屈,我忍了。我告诉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这样对你妈,我就不客气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余东弱弱地说。

“大声说,你听见了吗?”长山说。

“听见了!”余东提高了声音。

“那好,苍天作证。”长山说,“回家吧,你妈磕破了头,她在等你回家。”

长山和余东走出小屋,一道闪电斜刺下来,紧接着一个响雷,震得脚下的大地在发抖。

长山说,“看见了吗,老天爷在警告你,你对你妈不敬,老天爷给你记着账呢,回家给你妈道个歉。对了,谁要问你为什么没参加县里的会,你就说犯了急性痢疾,告假回来了。”

余东没有参加县先进青年大会的真相还是被人知道了,广播站的大喇叭不再广播他救人的事,人们在背后议论他,他走在路上,好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村里的民兵连长兼团支书已经在青年会上对他提出了批评,说他在批斗余文贵和余文治时表现不积极,没有发过一次言。余东变得郁闷起来,他不大和人说话,每到工歇着,人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他默默地躲到一旁。

入伏以后,余东住的小挂屋漏雨了,长河说,他把东房拾掇出来,让长秀母子都搬过去,长秀很是感激。余东吃过午饭,躺在床上,窄憋的小挂屋显出了它的缺点,空间太小,没有后窗,空气不流通,屋里像蒸笼一样,他不停的扇着扇子,汗水还是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冒出来。他睡不着觉,院子里枣树上的蝉好像成心跟他作对似的,大概是几十只,也许是上百只蝉在这炎热的中午拼命而又单调的嘶叫着,叫得余东又烦又躁,他走出屋门,拿起靠在墙根的挑水扁担,狠劲地砸向枣树。无数只蝉惊叫着仓皇逃走,有的远去了,有的又回来了,稍作歇息,又开始了它们的歌唱。余东不和它们置气,溜下炕来,出了家门。

他来到村西北角的运河拐弯处,这里远离村庄,只是那棵老柳树上的蝉叫得他心烦意乱,他捡起几块坷垃,接连向树冠上投去,蝉们叫着骂着逃离了家园。余东坐在树下,看着眼前的运河。眼下正是汛期,据说前几天上游下了大暴雨,洪峰正来到这里。这时的运河,一改少女般的温柔恬静,像一个发了怒的悍妇,清凌凌的河水变成了黄色的泥浆,掀起一个又一个的大浪,猛烈的冲击着两岸,岸边壁立的泥土在波浪的冲去下,一块块的仆倒在河里,激起高高的水柱。河面上不时漂来树木,门板,还有猪羊的尸体。离岸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快速旋转着,中间的漏斗像妖魔的血盆大口,把飘浮在水面的东西吸了过来,瞬间吞了下去,然后吐出一团白沫,算是大快朵颐后的心满意足。看到这,吓得余东心惊肉跳。

“大热的天,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嘛?”余东听见说话声,回头一看,是二舅长河。只见他卷着裤腿,戴着草帽,右肩上扛着一杆魚叉,左手握着一把铁锹。

“二舅,你也来了?”余东站起身来,说道,“二舅,你这是……”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长河把魚叉和铁锹放在地上,说道,“咱这运河,涨水有魚,落水有虾,不涨不落有王八。现在正是汛期,叉几条大魚,解解馋!”

余东一指铁锹,说,“二舅,叉魚还用铁锹吗?”

长河诡秘地笑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