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23 日上午,我从费县城区驱车往北,直奔上冶镇 —— 去寻访一处藏在田野里的春秋时代留下的古迹:季桓子井。

知道这口井,是读《国语》《孔子家语》时记下的典故。两千五百年前,季桓子在这里穿井得怪,派人远赴鲁国国都问孔子,留下了 “羵羊” 的著名公案。既是孔门旧典,又是费县最早的历史印记之一,总想去现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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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田野寻井:导航找不到的春秋古迹

导航导到地点(地图中红色标志),车停在乡间马路边,四下望去全是农田,连个碑的影子都看不到。开着车来回转了两圈,始终找不到入口。

正犯难时,看见路边田埂上有一对老年夫妇在锄地。 听说我要找季桓子井,老大姐说汽车开不进去,主动招呼我坐上她家的农用三轮车,她要陪我去那里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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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田间土路往里走了百十米,拐进一片杨树林边的小路,再走十几米往左一拐,终于看见了这口传说中的古井。

迎面先看到的是临沂市水利局立的保护碑,上书季桓子井,标注为 “保护水利工程设施遗迹(遗址)”,编号 No: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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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比想象中还要破败。井早已淤塞,只剩一个长满荒草的土坑;坑边立着两通清代古碑,都被藤蔓杂草半掩着。

这通稍矮的石碑,石质偏灰白,是乾隆年间知县骆大俊立的“季桓子井” 楷书碑。这通碑年代久远,风华得厉害,四个大字浅得几乎要融进石纹里,若非特意寻看,几乎会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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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较高的石碑,圆首碑身,青灰石质,是嘉庆年间所立的“季桓子得羵羊之井” 碑。

这是嘉庆戊辰年九月二十八日所立,碑阳大字由清代著名书法家钱泳以隶书题写 “季桓子得羵羊之井”,立石者为时任山东督粮道孙星衍、费县知县郭志青,碑侧及碑阴还保留有小篆风格的题名与官吏落款,只是长期暴露野外,多数字迹已经漫漶,需贴近石面方能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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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星衍何许人也?他是清代乾嘉时期顶尖的经学家和金石学家,立此碑时,他正任山东督粮道(正四品),总管山东全省的漕粮与河务。钱泳则是清代中期著名的书法家。

两通清碑立在荒草之中,碑座周围积着碎石泥土,上方被树枝藤蔓半遮,不像景区碑刻那般精心呵护,反倒像两块埋在田野里的时间胶囊,守着这口2500年的古井。

整个古迹没有专门的保护设施,只用简易的木栅栏草草围了一圈,若非本地人带路,外人路过也绝难想到这片林子里藏着春秋古迹。

二、穿井得羵羊:一口古井的春秋公案

这口井的来历,要从春秋时期的费邑说起。 费,古字写作 “鄪”,读 bì,最早是上古鄪国的都城,后来成为鲁国季孙氏的私邑。季桓子,名季孙斯,是鲁国三桓之首、季孙氏的宗主,也是鲁定公时期鲁国实际上的掌权者。这口井,就在他的封邑费邑城内。

关于井的典故,最早记载于《国语・鲁语下》:“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也?” 对曰:“以丘之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曰夔、蝄蜽,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羵羊。”

《国语》是这件事最早记载,只记季桓子穿井获羵羊。汉魏时代的《孔子家语・辩物第十六》增加了关键一句:“穿井于费”。

故事很有意思:季桓子在费邑掘井,挖出一个瓦器,里面有个似羊非羊的东西。他故意派使者跟孔子说 “挖到了狗”,试探孔子的学识。孔子直接点破:这不是狗,是土中的精怪,名叫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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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羵羊?羵,音 fén,从羊、贲声,“贲” 有盛大之意,字面可解为 “大羊”。 三国韦昭注《国语》说得最清楚:羵羊,土之精也,其形若羊。

古人认为它是土气凝结而成的精怪,形似羊但并非活物。后世学者有过种种推测,有人认为是古生物化石,有人认为是地下穴居动物遗骸,但在先秦典籍里,它始终是 “土怪” 的经典代表。

三、季桓子与孔子:从合作到分歧

提到季桓子,就绕不开孔子和鲁国的 “三桓政治”。 所谓三桓,是春秋早期鲁桓公三个儿子的后裔,分别是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因为都是桓公的后代,故后世称 “三桓”。

三家世代把持鲁国国政,国君形同虚设。 这里要厘清世系:孔子在鲁国从政时,国君是鲁定公,他是鲁桓公的七世孙;季桓子是季孙氏的第五代宗主,与鲁定公同出桓公一脉,一为君、一为卿大夫,而鲁国的国政实权,却掌握在以季桓子为首的三桓手中。

孔子任鲁国大司寇、摄相事时,向鲁定公提出堕三都—— 拆毁三桓私邑的高大城墙,收回地方兵权。此事见左传定公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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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都,就是季氏的费邑、叔孙氏的郈(hòu邑)、孟孙氏的成邑 。季桓子最初是支持堕三都的。原因很简单:当时费邑被家臣公山不狃(niǔ)占据,城墙坚固,已经反过来威胁到季桓子本人。拆毁费邑城墙,对他有利。

行动前期很顺利:先堕郈邑(在今东平),再攻费邑,孔子亲自调度击败公山不狃的叛军,堕费成功。可等到要堕孟孙氏的成邑(在今宁阳)时,孟懿子反悔,拒不拆城。堕三都最终半途而废。

四、两人分道扬镳:《论语》里的记载

堕三都失败后,孔子与季桓子的矛盾逐渐加深。《论语・微子》记下了最关键的转折:“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齐国送来歌舞女乐,季桓子欣然接受,连续多日不上朝理政。孔子见自己的政治理想已无法推行,最终离开鲁国,开始了十四年周游列国的生涯。

另外还要提到一件事。1994 年入藏上海博物馆的战国楚简中,有一篇失传的《孔子见季桓子》,共 27 支竹简,现存五百余字,记录了孔子与季桓子的面对面议政。

对这篇简文的释读较难,学者至今还在讨论。能够确定的是,对话的时间大致在鲁定公九年到十四年之间,正是孔子任大司寇前后,时年约 51 岁。

两人核心讨论治国的 “二道”—— 德治与刑治。孔子主张优先以德教化百姓,慎用刑罚,劝季桓子举贤任能、兴复鲁国。竹简记录了二人讨论国政,填补了传世文献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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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站在荒草漫生的古井边,望着斑驳的碑刻,很难不生出感慨。两千五百年过去,费邑的城墙早已化为尘土,三桓的权柄、孔子的理想,都消散在历史风烟里。

而这口淤塞的古井,和两通清冷的石碑,正藏在这片普通的田野里,默默见证着春秋鲁国的那段风云。这是这本次实地寻访季桓子井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