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翻开中学历史读物,提起“神宗”二字,几乎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支持王安石变法的宋神宗赵顼。在传统的宋代历史认知当中,“神宗”是赵顼独有的庙号,专属于11世纪后期锐意革新的北宋第六位皇帝。然而,当我们沉下心细读北宋早期诏令、文人诗歌、碑刻与画史,就会看到一个颠覆常识的冷知识:

在赵顼获得“神宗”庙号之前,宋太宗赵光义,长期被宋人尊称为“神宗”。元丰八年(1085)赵顼确定庙号为神宗之后,这个尊称才彻底停止使用。正是这一被后世遗忘的历史细节,导致后世不少工具书、史料读本出现时代错置,把宋初的人物硬生生向后推移一百余年。这桩由同一个称谓带来的文献公案,恰恰告诉我们读古书,不能只依靠后世固化的历史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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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帝王称谓体系之中,除了大家熟知的庙号、谥号,还有一类流传于官方诏书、碑铭、文人诗文里的特定尊称。宋史学者李裕民在《宋太宗曾尊称神宗考》一文指出,宋太祖除庙号之外,常被称作艺祖、烈祖,这是史学界早已熟知的常识;而宋太宗拥有“神宗”这一尊号,因为停用过早,长久被后世研究者忽略。这一尊称并不是庙号,属于宋初对太宗的美号,广泛通行于真宗、仁宗直至神宗初年,直到元丰八年九月八日,刚刚去世的赵顼正式确定庙号为“神宗”,为了名号礼法不相冲突,宋人便不再拿“神宗”指代赵光义。想要证实这一史实,并非依靠孤证,四份来自不同体裁的原始文献,可以层层互相印证。

第一份史料出自官方诏令,据《宋大诏令集》卷七二三收录大中祥符六年(1013)《开宝寺舍利塔赐名灵感诏》记载:“烈祖开基,禅宫载葺;神宗抚运,宝刹斯崇。”。这份是宋真宗时期的朝廷诏书,真宗朝前只有太祖、太宗两位已经去世的先帝,文中“烈祖”对应宋太祖,与之对举的“神宗”,只能指向宋太宗赵光义。庙堂公开颁布的诏令,是当时官方话语最直接的体现,足以证明早在1013年,官方已经以神宗作为太宗的尊称。

第二份证据来自北宋名臣司马光的诗作。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司马光写下《喜景仁(范镇)直秘阁》,《温国司马文正公文集》卷六留存此诗:“延阁屹中天,积书连云汉。神宗重其选,国士此为偏……丹梯北斗边,帝容瞻日角。”诗下司马光本人自注:“阁有太宗圣容”。秘阁本就是宋太宗主导修建的藏书机构,阁内供奉太宗画像,诗句之中“神宗重其选”,正是赞美太宗重视秘阁人才选拔,这里的神宗断然不可能是百年之后的赵顼。司马光是北宋核心士大夫,他笔下的称谓,代表仁宗朝士人的普遍用语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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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份材料来自画史著作《圣朝名画评》,此书由刘道醇撰写,成书于仁宗嘉祐四年(1059)之前,书中写:“高益,本契丹涿郡人,太祖时遁来中国……有孙四皓者,广延艺术之士,益往客之,为礼甚厚,……孙乃神宗近戚,进益前所画搜山图,上叹赏移刻,遂待诏图画院。”高益、孙四皓都是太祖、太宗时代人物,距离宋神宗赵顼的时代相隔一百多年。孙四皓作为太宗的外戚,文中称“神宗近戚”,此处神宗只能指宋太宗。

同一本书中还有“勾龙爽,蜀中人,厚重少语言,好丹青,神宗时为图画院祗候”的记载。后世不少美术辞典直接把这里的神宗解读为宋神宗赵顼,于是将勾龙爽的活动时代定在1067‑1085年。但《图画见闻志》卷三明确记载勾龙爽“国初为翰林待诏”,属于宋初画院人物,两条史料的矛盾,根源就在于后人遗忘太宗曾经拥有“神宗”这一尊称。《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便落入这个误区,把宋初画家勾龙爽,错安置到宋神宗赵顼时代,时代整整偏差百年。

第四份是金石碑刻实物,元丰八年七月,并州宣抚使韩绛撰写《崇圣寺碑铭并序》,收录于《嘉靖太原志》卷五。碑文当中交替使用艺祖、神宗代指太祖、太宗:“艺祖顾命,神宗绍宅万邦……蠢尔伪汉,负固阳曲,戎辂亲征……病暑弗胜。神宗践祚,太平兴国……四年,命潘美……攻并城。”

碑铭反复出现“神宗”,记述的正是宋太宗继位之后征伐北汉、攻取晋阳的史实。值得留意,这篇碑文写于元丰八年七月,距离赵顼获得“神宗”庙号的元丰八年九月,仅仅相隔两个月,这也是现存文献里面,把宋太宗称作“神宗”的最后一例记录。两个月之后,大行皇帝赵顼定庙号为神宗,为了名号避讳,这一旧尊称就此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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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不同类型史料——朝廷诏令、士大夫诗歌、艺术史典籍、地方碑刻,跨真宗、仁宗、神宗初年,全部出现以“神宗”称呼宋太宗的文本,足以证明这不是个别作者笔误,而是北宋前中期通行的称谓习惯。很多后世读史之人,头脑里已经固化“神宗=赵顼”的知识,看到古籍“神宗”二字,便直接对应变法的那位皇帝,由此滋生出一系列年代错乱的解读。勾龙爽的时代错置,仅仅是其中一个典型案例,倘若不厘清这一称谓流变,阅读宋初文献,还会持续出现类似误读。

那么为什么宋太宗会得到“神宗”这一尊称,又为何会轻易被历史淹没?首先要区分庙号与这类民间‑官方共用尊称的差别。庙号是皇帝去世之后,太庙祭祀使用的正式名号,太宗是赵光义正式庙号,而“神宗”属于一种褒扬性尊称,通行于文书诗文,并没有进入太庙礼法体系。宋太祖“艺祖”同样属于这类尊称。

元丰八年,刚刚驾崩的赵顼定庙号“神宗”,二者名号发生冲突,出于礼制避复的原则,朝野便不再继续沿用旧的叫法。再加上南宋之后,士大夫阅读北宋早期文献之时,距离太宗时代已经遥远,这套曾经流行的尊称渐渐被人淡忘,后世编修工具书、整理史料,便直接拿后世熟知的“神宗”(赵顼)去反向解读早期文本,谬误就此代代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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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称谓带来的千年公案,留给历史阅读者的启示,远远不止纠正一个画家生卒时代这么简单。很多人读古代史料,习惯于拿着课本定型的标签直接套用到全部古文文本,默认一个名号永远只对应一个历史人物。

但古代称谓体系远比课本讲授复杂,同一个名号,在不同历史阶段,可能指向完全不同的人。庙号、谥号、尊称、雅号、代称,会随着时间发生更替、停用、冲突。如果忽略称谓制度的演变,无视文本成书时代,用后世的知识框架去硬套前代文字,即便是专业工具书,也会犯下时序颠倒的错误。

历史文献本身不会说谎,但解读文献的人,很容易被固化的既有认知蒙蔽双眼。庙号“神宗”留给赵顼,是历史后来的选择,而宋太宗赵光义曾经拥有“神宗”尊称,埋藏在诏令、诗歌、碑刻的字里行间。考据的意义,正是把这些被时间掩埋的细节打捞出来。读懂称谓的变迁,我们才能够跨越千年的语言隔阂,真正读懂古人写下的文字,避开那些隐藏在古书之中不易察觉的陷阱。#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