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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本依据:柏杨《中国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录》
帝王总数:559位(397位“帝” + 162位“王”)
涵盖范围:从上古传说到清朝,83个王朝(政权)
写作体例:每位帝王一个专属奖项,每篇不少于5000字
获奖感言规范:采用帝王所处朝代真实存在的国家机构、官职、传统说法,模仿颁奖礼套路,古今反差,庄重不失幽默

第002篇 黄帝——最会造车的帝王 引言

炎帝俯身,尝的是草。黄帝抬头,看的是路。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姿势。炎帝的“之最”,发生在口舌与脏腑之间,是向内、向下、向身体的深处去。黄帝的“之最”,发生在车轮与土地之间,是向外、向前、向大地的尽头去。一个问的是“什么能吃”,一个问的是“路在哪里”。

传说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三日不散,兵士不辨南北,阵脚大乱。黄帝造了一辆车,车上立一木人,无论车怎样转,木人的手永远指向南方。靠着这只手,黄帝的军队在大雾中找回了方向,擒杀了蚩尤。这辆车,叫指南车。

但指南车只是黄帝“造车”故事里最著名的一辆。在更古老的记载里,“轩辕”这个名号本身,就与车有关。《太平御览》引《古史考》:“黄帝作车,引重致远。”又引《太平御览》:“黄帝造车,故号轩辕氏。”他不是造了一辆车,他是造了“车”这件事。在有车之前,人背着东西走;有车之后,东西跟着人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移动方式,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天下”尺度。

所以,第002号奖项,颁给黄帝。奖项名称:最会造车的帝王。这里的“造车”,不只是木匠意义上的造一辆车,而是在大雾中造出方向,在荒原上造出道路,在万国之间造出“可以抵达”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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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平与时代

黄帝,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他的出生,在《史记》中只有极简的六个字:“生而神灵,弱而能言。”但这六个字放在上古的语境里,已经足够沉重。一个“生而神灵”的人,注定不是来继承一个安稳的世界的,他是来收拾一个正在碎裂的世界的。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炎帝的部落联盟还在,但联盟的约束力已经散了。诸侯互相攻伐,百姓被暴虐,而神农氏作为共主,已经没有力量去征讨。这是一个秩序真空的时代。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谁的马跑得快,谁就能抢到更多的粮食和土地。

轩辕的反应,在《史记》里是一连串极有章法的动作:“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他没有先称王,没有先建都,没有先铸鼎。他先做了一件最基本的事:建立一支能动的武力,然后用这支武力去征讨那些“不享”——不来朝贡、不守秩序的诸侯。诸侯“咸来宾从”,不是因为他有天命,而是因为他能打,而且他打的都是该打的人。

但真正让轩辕从“一个能打的诸侯”变成“天子”的,是两场战争:阪泉和涿鹿。

阪泉之战的对手是炎帝。“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炎帝试图用武力压服诸侯,诸侯反而投向了轩辕。轩辕“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然后“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教熊罴貔貅貙虎”不必坐实为驱使猛兽,它更可能是六个以猛兽为图腾的部族参战的记忆残留。“三战然后得其志”,说明阪泉不是一场击溃战,而是一场反复拉锯、最终以意志和耐力取胜的战争。

涿鹿之战的对手是蚩尤。“蚩尤作乱,不用帝命。”蚩尤的“作乱”,在《尚书·吕刑》和《史记·殷本纪》所引《汤诰》中,都被追溯到“作乱百姓”。他不是单纯地与黄帝争位,他的行为直接破坏了联盟内部的基本秩序。于是“黄帝乃徵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正是在这场战争中,大雾来了,方向消失了,指南车出现了。

两场战争之后,“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这个“尊”字,不是禅让的“让”,也不是世袭的“继”,而是打出来的共识。天子之位,在黄帝这里,第一次变成了“在万国之中被推举出来的、有能力维持秩序的那个人”。

但黄帝没有停下来。“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未尝宁居”四个字,是黄帝一生的写照。他没有在一个固定的都城裡坐着统治。他一直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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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获奖理由:史实依据 大雾中的那辆车

指南车的记载,散落在不同的古籍中,细节略有出入,但核心情节惊人地一致。

崔豹《古今注》:“指南车,起于黄帝。帝与蚩尤战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士皆迷路,故作指南车。”

《古今图书集成》引《古今注》,文字几乎相同:“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兵士皆迷。于是作指南车,以示四方。遂擒蚩尤而即帝位。”

请注意“以示四方”这四个字。指南车的作用,不只是让某一个人知道南方在哪里。它是一面移动的旗帜,一个在混沌中可以被所有人同时看见的坐标。在大雾中,声音会散,旗号会乱,传令的人会迷路。但一辆车,车上立着一个永远指向同一方向的木人,只要它能被看见,整支军队就共享同一个“南方”。这是一种极原始的、却又极深刻的标准化:把“方向”从每个人的感觉里抽出来,交给一个不会迷惑的装置。

关于指南车的原理,后世有无数推测。有人认为它是利用齿轮传动的差速装置,有人认为它依靠磁石,也有人认为它不过是车上立一个由人暗中操控的木人。但无论原理如何,黄帝时代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辆精密的机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传说把“造车”与“定方向”牢牢地绑在了一起。车,不只是用来装载的;车的第一功能,是在失去方向的时候,给出方向。

“轩辕”这个名字

在指南车之外,黄帝与车的关联,更深地刻在他的名号里。

《太平御览》引《古史考》:“黄帝作车,引重致远。”“引重”是把重的东西拉走,“致远”是把东西送到远的地方。这六个字,概括了车对人类文明的改造:在车之前,人能带走的东西受限于自己的肩膀和脊背;在车之后,人第一次可以把“重量”交给轮子,把“距离”交给道路。

同书又引:“黄帝造车,故号轩辕氏。”“轩”是车上有帷幕的部分,“辕”是车前驾牲口用的直木。一个以“车”的构件为自己命名的人,一个把“车”变成自己身份标识的人,在中国帝王谱系中是绝无仅有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世本》中记载的一系列黄帝时代的发明,几乎都围绕着“移动”和“度量”展开: “黄帝使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伶伦造律吕,大挠作甲子,隶首作算数,容成综此六术而著调历。” 占日、占月、占星气,是在天空中标定方位和时间;造律吕,是在声音中标定标准;作甲子,是在时间中建立刻度;作算数,是在数量中建立尺度;著调历,是在一年中安排秩序。这些“发明”与“造车”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在混沌中建立可重复、可传递、可共享的坐标。指南车是在空间中给出南方,历法是在时间中给出节气,甲子是在岁月中给出循环。黄帝的“车”,不只跑在地上。

合符釜山:车辙连成的天下

涿鹿之战后,黄帝做了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合符釜山。”

“符”是信物,一分为二,双方各持一半,合在一起作为凭证。“合符釜山”,意味着各地的首领带着各自的“符”来到釜山,与黄帝完成“合”的仪式。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庆功宴,而是一场确认关系的集会。在车马难通、言语异声的上古时代,把四面八方的首领召集到一个地方,本身就需要一种能力:让他们来得了,并且回得去。道路、车马、沿途的补给和安全,缺一不可。

合符之后,“邑于涿鹿之阿”。涿鹿之阿,是涿鹿山脚下的平地。黄帝选择在这里建立他的“邑”,不是因为这里土地最肥沃,而是因为这里可以抵达。一个可以被抵达的地方,才能成为万国来会的地方。

然后是他一生中最能体现“造车”精神的行动:巡狩。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

东到海,西到空桐,南到长江,北逐荤粥。以当时的地理知识和技术条件,这不是一次浪漫的远游。这是用车轮和脚步,在东亚大陆上画出第一幅“天下”的轮廓。每一次抵达,都是一次确认:这个地方属于“天下”,这个地方的人可以被纳入“万国”的秩序。“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他没有固定的宫殿,他的宫室就是军营,他的都城就是移动的车队。

“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云是流动的,是不被固定在一个地方却能覆盖天空的。以云为官名,或许正是对他那种“移动的统治”的一种隐喻。“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万国和”三个字,是黄帝造车事业的终点。车造出来了,路走通了,四方抵达了,然后,“和”才有了物理上的可能。

造车者的另一面:涿鹿神话中的应龙与女魃

在《山海经》的记述中,涿鹿之战被赋予了更浓烈的神话色彩。“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应龙蓄水,蚩尤请来风伯雨师掀起更大的风雨,黄帝又降下天女“魃”来止雨。这些名字——应龙、风伯、雨师、女魃——不是无意义的奇幻角色。它们是上古先民对自然力量的命名,也是黄帝“造车”事业的另一面:在指南车解决“空间中的方向”之前和之后,他同样需要面对“天气中的方向”。大雾让军队失去视觉上的方向,风雨让军队失去行动上的方向。应龙和女魃,是黄帝在另一条战线上“造车”的隐喻:当天空不给出方向时,他必须自己造出一个。

而蚩尤的形象,在后世的不同记载中远比“反派”复杂。《管子·五行》说:“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黄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在齐地的古史系统中,蚩尤不是敌人,而是黄帝手下明于天道的贤臣。这意味着,“造车”的故事里,蚩尤并非纯粹的破坏者。他也是一个知道“方向”的人,只不过他的方向与黄帝的方向在涿鹿之野上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碰撞。黄帝的胜利,不是“有方向”战胜“无方向”,而是一种方向战胜了另一种方向。而指南车的意义,恰恰在于它在多种方向并存且互相遮蔽的时刻,给出了一个可以被共同接受的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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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历史评价

黄帝在后世的评价,经历了一个奇特的“升格”过程。

在先秦的记载中,黄帝并非一开始就高高在上。孔子在回答子贡“古者黄帝四面,信乎”的疑问时,把“四面”解释为“取合己者四人,使治四方”。这是一种理性化的处理:把神话中的“四张脸”转化为政治上的“四方之治”。孔子没有否认黄帝的特殊性,但他把这种特殊性从神异拉回了人事。

庄子对黄帝则多有贬抑。在《庄子》的某些篇章里,黄帝被描绘为一个“竭聪明,尽智力”去营治百姓、却把自己搞得“焦然肌色皯黣”的人,直到他“放万机,舍宫寝”,退而闲居,才在梦中游于华胥氏之国,领悟了另一种治理的可能。在道家看来,黄帝的“造车”——无论是实物的车还是制度的车——恰恰是“有为”的开端,是对上古质朴状态的一种偏离。车把人带向远方,也把人带离了原地;方向被造出来了,但“无方向”的从容也失去了。

真正把黄帝推上“人文初祖”位置的,是司马迁。

司马迁在《史记》中把黄帝列为《五帝本纪》之首,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判断。在他之前,儒家的正统叙事通常从尧开始。司马迁“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亲自考察了与黄帝有关的遗迹和传说,然后决定把黄帝补入历史的开端。他给出的理由是:“其所表见皆不虚。”黄帝的事迹,也许掺杂了传说,但传说所指向的那个时代,那个从分散走向联合、从混沌走向方向的时代,是真实的。

《史记》对黄帝的总结,落脚在“土德之瑞”和一系列文明创造上:“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这些功业没有一件是“造车”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但它们共享着同一个精神:把世界变得可以辨识、可以利用、可以传递。车是其中最具体、最可见的一件。它让“远方”不再是一个只能想象的概念,而是一个车轮可以滚过去的地方。

至于黄帝的结局,《史记·封禅书》留下了那个著名的传说:他采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之下。鼎铸成的时候,有龙垂下胡须来迎接他。黄帝骑上龙背,群臣后宫跟着上去的有七十多人。剩下的小臣上不去,抓着龙须不放,龙须断了,黄帝的弓也掉了下来。百姓抱着弓和龙须号哭。后来那个地方叫鼎湖,那张弓叫乌号。

而在《史记·五帝本纪》的正文里,司马迁只写了四个字:“黄帝崩,葬桥山。”

一个“乘龙升天”的传说,和一个“葬于桥山”的记载,并行不悖地存在于同一部史书里。这或许正是黄帝最适合的结局:他造了车,把方向留给了人间,然后自己去了一个不需要方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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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获奖感言

黄帝轩辕氏的获奖感言:

巫祝立于釜山之阳,四方首领皆至。轩辕氏受此誉,心中所念,非一车之巧。

蚩尤作大雾,三日军中不见五指。朕造指南车,非为奇技。为一军之人,共见一方。雾散之后,车辙所至,东至于海,西至空桐,南至于江,北逐荤粥。天下非以兵威合,以车辙合。

此誉当归于造轮之人,归于驯马之人,归于每一个在大雾中仍肯向前走的族人。

朕尝铸鼎荆山,龙垂胡髯而下。朕登龙背时,回望人间,见桥山之上,已有车辙。此心可告天地。

布告四方,咸使闻知。

五、颁奖词

大雾来了。三天,或者更久。方向从所有人的眼睛里被抹掉了。

炎帝在尝草的时候,找的是“什么可以活”。黄帝在大雾里找的,是“往哪里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帝王。一个把身体交给草木,一个把身体交给道路。

他造了一辆车,车上立了一个木人。木人的手永远指向南方。这不是一件精巧的玩具,这是混沌中第一个可以被所有人共享的坐标。当所有人都看见同一只手,军队就不再是一群各自逃命的人,而是一支知道“南方在哪里”的军队。

然后他继续走。东到海,西到空桐,南到长江,北逐荤粥。他不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他的都城是移动的,他的宫室是军营,他的官名是云。他用了整整一生,把“天下”从一个模糊的词语,变成一条条可以被车轮碾过的路。

指南车的木人,后来被无数代人重新造过。马钧造过,解飞造过,祖冲之也造过。每一个造它的人,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你看不见方向的时候,你信什么?

黄帝的答案是:信一个不会迷路的东西。然后,一直走。

这就是黄帝。最会造车的帝王。他造的不是一辆车,他造的是“抵达”这件事。

【本篇史料依据】

  1. 《史记·五帝本纪》:“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徵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
  2. 崔豹《古今注》:“指南车,起于黄帝。帝与蚩尤战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士皆迷路,故作指南车。”
  3. 《太平御览》引《古史考》:“黄帝作车,引重致远。”又:“黄帝造车,故号轩辕氏。”
  4. 《史记·五帝本纪》:“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
  5. 《山海经·大荒北经》:“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6. 《管子·五行》:“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黄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
  7. 《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之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
  8. 《史记·五帝本纪》:“黄帝崩,葬桥山。”
  9. 《世本》:“黄帝使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伶伦造律吕,大挠作甲子,隶首作算数,容成综此六术而著调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