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渤海湾海河出海口的长芦盐场,在一百年前的北洋岁月里,是北方一座不停“产出银元”的金库,更是北洋政府赖以生存的财政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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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时期天津汉沽长芦盐场

那时候田赋被各省扣住、关税大量拿去赔赔款,北京的历任北洋大总统和国会经常愁得发不出公务员工资、欠军队军饷。

长芦的白盐一出滩,换来的盐税,好几次帮摇摇欲坠的北洋中央续上了命。只不过这座金库,从来不是完完整整握在中国人自己手里。

长芦盐场到底在哪,又是怎么来的?

很多人会好奇:晒盐的地方,为啥叫“长芦”?难道这里盛产芦苇?还真猜对了!

早在唐宋,渤海湾这一带滩涂长满长长的芦苇,官府设置“长芦盐院”管理煮盐事务,名字就这么叫响了。后来盐务机关搬去天津,“长芦”这个老招牌却一直保留,它并不是某一块小小的滩地,而是一大片盐区的总称。

北洋时期的长芦盐区,地盘相当可观:从今天天津塘沽、汉沽一路向东,到河北黄骅、乐亭、滦南的海岸。鼎盛期有丰财(塘沽)、芦台(汉沽)、大清河、严镇、海丰等一大批盐场;后来经过裁并,主力就剩下塘沽丰财、汉沽芦台、乐亭大清河这三大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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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长芦盐场,工人在引海水入盐田晒粗盐

早在元代这里已经是北方产盐重镇;明清两代长芦就是供应京畿的“御用盐仓”。不过清代前期产量还比不上风光无限的两淮盐区。

一直等到铁路、海运慢慢发展,局势悄悄变了:两淮老盐滩海岸淤浅,产量一年不如一年;而渤海湾这一大片坡度平缓的泥质海滩,晴天多、蒸发猛,特别适合日光晒盐。曾经的“配角”长芦,一步步走上历史舞台的C位。

有个小冷知识:大家熟悉的塘沽,当年大半土地就是一片片白茫茫的盐池;火车一出天津,老远就能看见盐堆像小小的雪山,当地人开玩笑:别的地方种庄稼,咱们这里“种白银”。

巅峰时刻:年产几百万担白盐,稳居全国第一梯队

时间来到1915‑1922这几年,可以说是长芦盐场的“黄金八年”。国内北方暂时没打大乱仗,滩田经过整修,盐工队伍稳定,加上天津作为大港口,运盐的火车、海船络绎不绝。

这里先说一个当年的计量单位:1司马担≈0.0605吨,也就是121市斤。

鼎盛阶段长芦盐区,每年产量稳定在750万‑820万司马担,换算过来大约45万‑50万吨,最高的1921年甚至冲到1000万担,差不多60万吨!

那时候全国全部盐区加在一起,年产大约4800‑5000万担。长芦一个盐区,就稳稳占掉全国盐总产量的20%。

论江湖地位:当时能压过长芦的也就只有整个两淮盐区加起来;有时候两淮闹水灾、滩田受损,长芦还能短暂坐上全国产量头把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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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长芦盐场是北方第一,全国第二大盐场

它的销区更是让人眼红:北京、天津、河北、河南、察哈尔、绥远一大片北方大地,几百万人吃盐都指望长芦;盐从塘沽上船,走海路可以去山东、上海;走铁路顺着京山线运往华北内地。别的盐场再好,也很难有这么得天独厚的运输条件。

当然风光背后也有辛苦:鼎盛时长芦固定滩工、灶户有两万四五千人;每到收盐旺季,还会临时拉来上万短工。大太阳底下蹲在盐池里干活,汗水混着卤水,收入却少得可怜;大把的银子,大多跟晒盐的普通人没啥关系。

一担盐层层加价!巨大盐税成北洋的“救命钱”

很多朋友不理解:民国时期盐出场很便宜,老百姓买到手却很贵,其实中间最大一块就是盐税。咱们拿银元来算账,一看就懂。

北洋鼎盛那几年:盐刚从滩池出来,灶户卖给盐商的出场价,1司马担才0.5‑0.6银元。盐商一转手,加上运输、引票成本;再叠加上政府收的盐税,到内地市场卖到5‑7银元一担,远的销岸甚至八九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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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时期的盐引,官盐盐商的特权

这里面分量最重的就是盐税:长芦地区每担盐要收2.7‑3.1银元的盐税。简单算一笔大账:一年800万担左右的产量,全年应征盐税可以达到到2400万银元上下,好年头最高冲到过3000万银元!

3000万银元是什么概念?那时候一个精锐北洋陆军师一年军费也就一百万银元。这笔钱如果能全归中央,够养二十几个主力师,中央兵力可以扩充一倍!

可现实很骨感:别忘了1913年袁世凯和西方列强签过2.4亿银元的《善后大借款》,盐税是借款抵押品。税款一收上来,先由外国银行团把外债本息划走;剩下那一部分,业内叫“盐余”,北洋中央才能拿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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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为了镇压南方革命党,袁世凯向列强签下了砍头息高达60%的2.4亿银元善后大借款

就算这样,长芦每年能给到北京中央手里的盐余,多数年份只有800‑1300万银元。千万别觉得这个数字不大,你得知道北洋政府有多“穷”。

北洋中央的尴尬:能抓在手里的财源少得可怜

说起古代朝廷财政,大家第一想到田赋。但到了北洋时代,这套玩法已经玩不转了。

各省军阀手握地盘,田赋、厘金这些收入,基本就是“自己收、自己花”,愿意给北京交多少全看心情,经常一分钱不上缴。

再看关税:海关总税务司长期由外国人主导;很大一部分关税收入,有条约规定必须拿去赔庚子赔款和各种外债;留给中央可以自由支配的部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这么一圈数下来,北洋中央真正能够名义上控制的大额财源,主要就剩下盐税! 盐税常年占北洋中央可支配财政收入的23%‑28%,堪称“第二国库”。

而全国盐税里面,长芦又贡献超过一半,这是由于江淮、东北和南方的盐场都由独立或半独立的地方军阀控制,北洋政府能征收的盐税非常有限,而长芦盐场由于地处直隶,在北洋中央政府眼皮子底下,能最大程度征收盐税。

毫不夸张地说:有好几次北京政府欠薪欠饷,全靠长芦刚到账的一批盐余救急。当时有报纸调侃:大总统不怕议员吵架,就怕长芦稽核分所那边“盐余批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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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芦盐场晒盐的“八帆立式风车”

但这里还有两层枷锁:一是有外国盐务稽核所,没有中外负责人一起签字,税款不能随便提;二是国内还有一批世袭的“长芦专商”,牢牢把住运销渠道,每年从盐的买卖当中赚走几百万银元。

等于说这座“白色金库”,北洋中央只能分到其中一块,剩下的被外债、外国机构、老牌盐商分走。想把全部好处拿过来?根本做不到。

大势崩塌:军阀伸手、洋人卡脖子,长芦慢慢失控

好日子总是不长。1922年之后,军阀混战越来越厉害,北京中央权威一天不如一天,长芦的好日子到头了。

直隶、河南一带的军阀看得很明白:天津存放盐款的外国银行里面的钱拿不到,但堆在塘沽、汉沽盐坨里的盐、地方盐务局收到的税款可以动手!就时不时派兵过去“临时借提盐款”,说是借,基本等于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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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稽核所也经常以“要保证还债”为由,压缩拨给北京政府的盐余数额。两头挤压之下,北洋中央能拿到手的长芦盐余一年比一年少,有时候一年只剩下三四百万银元。

人心乱了,生产自然受影响:盐滩没人好好维护、盐工逃亡、私盐遍地,长芦年产量从最高60万吨一路掉到不足30万吨。曾经源源不断输送银元的白色金库,光芒渐渐暗淡。

等到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北洋时代画上句号。国民政府逐步收回盐务主权,改组盐务稽核机构;长芦的引岸专商制度后来也被废除,结束了盐商几百年世袭垄断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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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条路并不平坦:抗战爆发之后,华北沦陷,长芦各大盐场落入日军手中;日本人拼命拉高产量,把大量海盐运往本土和伪满,又一次把这座盐场变成掠夺资源的工具。

历经沧桑:昔日北洋金库,今天依然闪闪发光

1949年之后,国家把长芦一带大大小小盐场统一接收、规划,成立长芦盐区。昔日分散的老滩田经过改造,机械化慢慢取代过去靠人力收盐的老办法;很长一段时间里,长芦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海盐生产基地。

最近几十年时代又变了:城市扩张、湿地保护、产业转型,塘沽很多老盐田已经变成城区、湿地公园;但汉沽、黄骅、沧州一带还有大片长芦所属现代化盐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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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的长芦盐场盐田

大名鼎鼎的“长芦盐”依然是北方海盐的代表;除了老百姓吃的食用盐,还供给盐化工产业。当年那些盐坨、旧仓库、盐务公署旧址,不少已经变成历史遗迹,静静诉说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