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那个雨天

康熙初年,扬州往东北七十里。

一辆独轮木车在里下河的土道上走。轮子窄,路是雨水泡软的黄泥,走一步陷半步。车篷挡不住斜雨,车上那个三十出头的官员,青袍下摆早湿透了,贴在腿上,风一吹冷得钻心。

搁今天说,这人是顶流。

他叫王士祯,时任扬州府推官,也是那时候全天下最红的诗人。红到什么程度?他在扬州红桥修禊,一句"绿杨城郭是扬州"传遍大江南北,四方名士挤破头想进他的诗席。

可这一天,他放着城里的风雅不享,雇了个推独轮车的脚夫,往荒乡野地里钻。

去见的,是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

一个跛脚的乡下老塾师。

车到庄口,泥更深了。庄上人问他找谁,他说找费先生。

答:先生不在家。

王士祯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转身回车上。回去的路上,他随口吟了一首:

辘辘车声转毂忙,霏霏细雨湿衣裳。

不见成都费此度,春风吹送野田庄。

其实那天是秋天,不是春天。他大概是把好几年的心愿都写进去了——他一直想找个风和日暖的日子,再跑一趟。

他要见的人,叫费密,字此度,成都新繁人。此刻住在扬州江都野田庄的一间草屋里,跛着一只脚,靠教几个乡下孩子认字、替人写墓志和寿序换米。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可王士祯为了两句诗,跑了七十里泥路。

那两句诗是——

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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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孩子从小就不肯让书上说了算

费密生在明天启五年(1625),四川成都府新繁县人。

费家世世代代读书。祖父做过训导,父亲费经虞做过云南昆明知县,经学湛深。费密六岁开蒙,十岁那年,父亲给他讲《通鉴》,讲到盘古氏为"首出御世之君",他仰头问了一句:

"盘古以前呢?"

父亲答不上来。

你看,这孩子从小就不肯让书上说了算。后来他一辈子跟宋儒过不去,根子就埋在这儿。

崇祯十七年(1644),他二十岁。张献忠的队伍打到成都。

父亲远在云南任上,音信断绝。费密一个人往南走,去昆明寻父。路上被西南少数民族掳了去,几乎死在异乡,是父亲变卖家产把他赎了回来。

后来他在嘉定投到明将杨展麾下。杨展是明末川中少有的能打的将领,据险自守,保住了一方百姓。费密在幕中参赞军事。

有一桩事,不该被忘。

当时军中一部驻扎峨眉,有个裨将跟花溪的老百姓起了争执,回去添油加醋:"花溪的刁民往下砸石头打我的营,看样子要反。"主将大怒,要发兵屠了花溪。

费密站出来力争,只有一句:

花溪,吾民也。方与贼战而杀吾民,彼变从贼,是益贼也。

花溪是我们自己的百姓。正跟贼打仗,反倒杀自己人,逼得他们去投贼,那不是杀贼,是帮贼。

于是主将罢手。花溪几百户人家,活了下来。

几年后,杨展被降而复叛的武大定袭杀。费密被俘,几乎被杀,用计才脱身。他辗转回到新繁,祖上传下来的屋子已经烧成一堆灰。

史书上记着他那时的一声长叹:

既不能报国,又不能庇亲及身,不如舍而他去!

于是他扶着老父,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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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句诗,一条江

出川要走水路。

顺治十四年(1657)冬,费密一家从陕南启程,沿汉江东下。腊月初六到汉口,第二年二月初三,抵扬州。

船过朝天峡的时候,他写了一首诗:

一过朝天峡,巴山断入秦。

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

暮色愁过客,风光惑榜人。

明朝在何处,杯酒慰艰辛。

那年是残春。船出峡口,巴山在身后断成一道硬线,前面是汉水,是楚地,是再也看不见四川的地方。孤艇一只,接住的却不是春天,而是春天剩下的那一点尾巴。

"明朝在何处"——他真的不知道明天在哪儿。

这首诗他没有拿去投谒名人,没有拿去求人赏识,就压在行囊里。压了很多年。

多年以后,它自己长脚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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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红桥的诗席上,少了谁

顺治十六年(1659)冬,王士祯到扬州做推官,一待五年多。

那是清初扬州最风雅的一段日子。红桥修禊,冶春诗社,舟里坐满了名士:林古度、杜濬、孙枝蔚、宗元鼎、汪懋麟……

王士祯后来自己写过一句:

一时名辈皆往来座间,唯费密不往谒。

大家都在,只有费密不来。

他为什么不?他是明朝的遗民,跛着一只脚,在江都乡下教蒙童。他不去,理由很简单——人各有志。

可这样一来,两个人就错过了好几年。

转机在一张书案上。

王士祯去朋友家,看见案头摊着一卷诗,随手翻开,头一篇就是:

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

他后来在《渔洋诗话》里记下了那一刻:

余在广陵,偶见成都费密诗,极击节。

击节,是拍着桌子叫好。他当场提笔写了一首《读费密诗》:

成都跛道士,万里下峨岷。

虎口身曾拔,蚕丛句有神。

大江流汉水,孤艇接残春。

十字须千古,何为失此人。

"十字须千古"——这十个字配传一千年。

"何为失此人"——我怎么就把这个人给漏了!

他把费密的原句整联嵌进自己的诗里。这不是偷,是清代诗坛最高的致敬。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辆独轮车。

第一趟扑空了。康熙四年(1665)秋,他又专程去了一趟。这一回,两人终于在江都乡间的草屋里见了面。说了些什么,没人记下来。我们只知道,从那以后,王士祯逢人便说费密,天下才知道江都乡下有这么个成都人。

一个是风流才子、文坛盟主;一个是落魄遗民、跛脚塾师。隔着几十里官道,隔着一层厚厚的身份,他们在一间草屋里坐到了一处。

那年头,诗还管用。

四、野田三十年:草屋、油灯、水田、芦花

康熙十三年(1674)四月,费密把家正式搬到野田庄。

野田在江都东北,是里下河水乡的深处。河汊密,芦苇深,出门就得坐船。这里离泰州不远,离扬州城七八十里,是那种连县志都懒得多写一笔的地方。

他住的地方,后来被李斗写进了《扬州画舫录》——"费家花园本费密故宅,草屋三四间,与艺花人同居"。

三四间草屋,隔壁住着个种花的。所谓"费家花园",其实是后人附会出来的好听名字。

在这里,他一住就是近三十年。

康熙十八年(1679),朝廷开博学鸿词科,天下名士被一车车拉进北京。有人荐了费密,他辞了。后来朝廷修《明史》,又有人荐他,他又辞了。

他不肯去。

那三十年,他做什么?

教书。教乡下的孩子,也教远道来投的年轻人。

卖文。替人写墓志、写寿序、写碑记,换米换盐。

著书。

他学问的路数跟当时所有人都不一样。宋儒讲"道统",说孔子、孟子之后,道就断了,中间一千多年空着,到程颢、程颐、朱熹才接上。费密说:不对。汉唐那些大儒,学有师承,行有实事,凭什么一笔抹掉?

他翻遍经史,写了一部《弘道书》,专门跟这套说法算账。后来梁启超谈清代学术,把他推为"宋元学术革命的急先锋"。

他还写了一部《荒书》。那是他亲历亲见的蜀乱实录,从崇祯三年(1630)记到康熙三年(1664),三十多年,许多珍贵的材料全靠这本书留了下来。

他一生著述数十种,涉经、史、医、兵、农、礼乐、书法。他写字师法钟繇、索靖,行草尤其好,当时人"得其片纸,辄珍藏之"。

康熙十二年(1673),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

那年他四十九岁,跛着一只脚,从扬州出发,徒步数千里,走到河南卫辉的苏门山,去见一位大儒——孙奇逢,人称孙钟元先生,北方学术的泰山北斗。

走到了,他行弟子礼。

一个跛脚的人,走几千里路,只为去拜一个老师。

这就是野田的三十年。没有红桥,没有诗席,只有草屋、油灯、水田、芦花,和一堆写不完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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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他画的不是坟,是回不去的成都

费密的父亲费经虞,康熙十年(1671)正月初二卒于扬州。门人私谥"孝贞先生",葬在野田。

从那年起,费密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离开四川四十年,一次也没回去过。新繁县城什么样,费家老宅什么样,祖坟在哪棵树下——记忆已经开始模糊。

晚年他做了一件事:凭记忆,把故乡画下来。

画的是新繁城外的费氏祖茔——城郭,护城河,平田,白杨,松楸,荆棘,万木深处,一座碑。

他画得很慢。草图刚画完,人就病倒了。

康熙四十年(1701)九月初七,费密卒于野田家中,年七十七。门人私谥"中文先生"。他葬在父亲墓的西侧,一冢,有碑。

三个月后,他的次子费锡璜揣着那张草图,去扬州找一位和尚。

那和尚是石涛。

石涛比费密小十六岁,明靖江王的后人,这时候住在扬州。他接过草图,看着故人的笔迹,什么也没说。

那是冬天,天冷,砚台结了冻。他呵开冻墨,提笔就画。

画完,他在上面题了一首诗:

故家生世旧成都,秋墓新繁万里余。

俎豆淹留徒往事,兵戈阻绝走鸿儒。

传经奕叶心期切,削迹荒乡岁暮孤。

何意野田便永诀,不堪吾老哭潜夫。

钤一方朱文印:大涤子。

这幅画叫《费氏先茔图》,一名《繁川春远图》,如今藏在法国巴黎集美博物馆。

康熙五十五年(1716)秋,费锡璜带着这幅画,千里迢迢回到四川新繁,去上坟。

父亲没走完的路,儿子替他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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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家住成都万里桥

费密的孙子费轩,生在扬州。

他原籍新繁,却是个地道的扬州人。后来他回四川应试,以新繁籍中了举人——籍贯还是成都,人却是扬州养大的。

费轩写过一百多首《梦香词》,每一首都用三个字开头:

扬州好,第一是虹桥。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箫。处处系兰桡。

扬州好,秋九在江干。接得黄花高出屋,抬来紫蟹大于盘。香腻共君餐。

扬州好,评话晚开场。略说从前增感慨,未知去后费思量。野史记兴亡。

一个成都人的孙子,替扬州写了一百多首情书。

那个从四川逃出来的家族,最后把自己活成了扬州的一部分:儿子费锡璜写下"莫问南朝旧宫观,且看柳外画船归",孙子费轩写下"扬州好"。

而费密自己,留下了一方印。

印不大,篆文六个字,如今藏在扬州市江都博物馆:

家住成都万里桥。

他一辈子没回去过。他只是一直住在这儿——住在这六个字里。

今天,从扬州市区往东北,到江都区丁沟镇野田村,还能找到那座宅子。青砖小瓦,坐北朝南,现存中间一进,面阔四间。屋子不大,占地一百六十来平方米。

那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费密故居。

三百多年前,一个跛脚的老人在这屋里教书、写字、跟宋儒吵架、想家。

春风又绿的时候,野田的芦花还是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