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今年年终奖又没我的份。我捏着那个空信封,没说话。上回也是,我忍了。谁知道财务总监老周当着全楼层的人喊:“小陈啊,你那点活儿,有和没有一个样,别指望公司养闲人!”旁边几个高管跟着笑。我低头把空信封折了两折,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写好的辞呈。董事长从会议室出来,正好看见,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拦住我:“小陈,你这是闹什么?”我没吭声,把辞呈拍他手里,顺手把他拦我的那只手轻轻拨开。他脸色一下子变了。我走到工位,弯腰把主机箱底下一个铁盒抠出来,打开,里面全是这两年我加班留底的签字条和录音笔。我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铁盒往桌上一墩。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全名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在这家叫宏远的公司干了六年。公司做建材,董事长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董。我刚来那会儿,公司才几十个人,现在快一千了。我从业务员干起,现在挂着总经理助理的名头,其实啥活儿都干。
六年前我刚毕业,投了几十份简历才进了宏远。那时候赵董还自己跑业务,我跟着他屁股后头拎包。头一年过年,年终奖发了三千块,我高兴得请全组人吃了顿火锅。那时候觉得,只要肯干,总有出头之日。
可人一多,事儿就杂了。三年前公司搬进新写字楼,高管层换了好几茬。我这个“老资格”反而成了透明人。活儿还是我干,但功劳全是别人的。去年谈下一个大客户,合同是我跑的,签完字,赵董在庆功宴上搂着新来的副总说:“这是小王的功劳,大家敬他一杯!”我坐在角落,端着杯子,笑都笑不出来。
今年更过分。十月份公司搞架构调整,我的岗位被划到后勤保障组。说白了,就是打杂。工资没降,但年终奖系数从一点五降到零点三。我去找人事,人事小刘翻着白眼说:“陈哥,这是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我忍了。我想着,好歹是个稳定工作,房贷还要还二十年呢。
可今天这事儿,真把我心伤透了。空信封不说,老周那番话太损了。老周是去年空降的财务总监,据说是赵董夫人的远房表哥。他一来就把报销流程卡得死死的,我们业务部门怨声载道。他跟我有过节——上个月我报销一笔招待费,他非说发票有问题,拖了半个月才给批。我当面没跟他吵,但心里记下了。
赵董拦我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想好了。辞呈是上周就写好的,我早就在等一个时机。铁盒里的东西,是我这两年留的后手。每次赵董让我干些打擦边球的活儿,比如虚报差旅、帮他的亲戚走账,我都会留个签字条或者录个音。不是我想害人,是怕哪天背锅。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我把铁盒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整个办公区安静了。赵董站在我工位前面,脸色铁青。老周从财务室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我打开铁盒,拿出一沓纸条,一张一张码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十一月,赵董让我帮他把一笔五十万的款转到他小舅子公司的账户,上面有他的签字。
“赵董,您看看这个。”我把纸条递过去。他没接,眼睛盯着那张纸,瞳孔缩了一下。我接着说:“这两年,您让我办的那些事儿,我都留着底。不是不信任您,是保护自己。”周围的高管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赵董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小陈,有话好好说,先把东西收起来。”我说:“您先让我把话说完。我辞职,不是闹情绪。是这儿待不下去了。”赵董说:“年终奖的事儿,我回头问问。你先别冲动。”我说:“不用问了。我不要年终奖,我只要个说法。”老周这时候又冒出来了,隔着人群喊:“陈默,你这是威胁公司领导,你知道后果吗?”我说:“周总监,您别急。我这儿还有段录音,是上个月您让我把一笔招待费拆成三张发票报销的对话。您要不要听听?”老周脸一下子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董瞪了老周一眼,转头对我说:“小陈,你跟我来办公室。”我跟着他进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关上,他指着沙发说:“坐。”我没坐,站着说:“赵董,我直说了。这两年,我干的活儿不比谁少,但好处全是别人的。我忍了。可今天,当着全公司的面,给我一个空信封,还让我听周总监的冷嘲热讽。您觉得我还能忍吗?”赵董揉了揉太阳穴,说:“小陈,公司现在有公司的难处。老周是夫人那边的人,我得给面子。你是个明白人,多担待。”我说:“我担待了六年。从三千块年终奖担待到现在。赵董,我不是不懂事,但我也有家人要养。我媳妇儿去年生了双胞胎,我每天下班回家还得喂奶换尿布。我图啥?图在这儿受气?”赵董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他说:“你媳妇儿生了两个?我怎么不知道?”我说:“您怎么会知道。我请假都是跟小王批的,他直接扣我年假。”赵董沉默了很久,说:“这样,年终奖我给你补上,按满额发。老周那边,我批评他。你别辞职了,行不行?”我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信任。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拦我,是怕我走了,那些事儿没人兜底吧?”赵董脸色变了,手指敲着桌子:“小陈,你把话说清楚。”我说:“说清楚也行。这两年,您让我经手的不合规的款项,加起来有三百多万。每一笔我都有记录。我不是要举报,我就是想安安稳稳辞职,拿我该拿的钱,走人。”赵董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叹了口气:“你想要多少?”我说:“第一,年终奖按合同发。第二,补我两年的加班费,按劳动法算。第三,给我写个离职证明,原因写‘公司协商解除’。第四,今天当众羞辱我的事儿,您得给我个说法。”赵董说:“前三个可以。第四个,你想怎样?”我说:“明天晨会,当着全公司,您说一句‘小陈这六年辛苦了,是公司亏欠了他’。就这一句。”赵董咬了咬牙,说:“行。我答应你。”我伸出手:“赵董,说话算话。”他握了握我的手,力道不小。我转身出门,把铁盒重新锁上,塞回主机箱底下。老周在走廊上站着,眼神躲闪。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晨会,赵董果然说了那句话。掌声稀稀拉拉。我站在人群里,没觉得解气,只觉得累。散会后,我去人事办了手续。小刘把算好的钱打进我卡里,比我想的还多了一点。我收拾工位的时候,发现抽屉最里面有个信封,是去年我帮赵董儿子办留学手续时,他塞给我的红包,我没拆,一直放着。现在,我把它扔进了碎纸机。
第二章 碎纸机里的红包
走出宏远大厦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我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大楼。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三十二岁,从这儿重新开始,也不算晚。媳妇儿在电话里听说我辞职,没骂我,只说:“回来吧,孩子闹呢。”我打车回家,路上看着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我想,这辈子,再也不给人当牛做马了。
回到家,推开门,一股奶腥味扑面而来。双胞胎一个在爬,一个在哭。媳妇儿小雅头发乱蓬蓬的,抱着那个哭的,眼睛红红的。我说:“我回来了。”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辞职了。”她手一抖,孩子差点掉下来。我赶紧接过去。她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为啥?”我把昨天的事儿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但咱家现在就你一个人挣钱,你辞职了,下个月房贷怎么办?”我说:“我算过了,宏远给的补偿加上年终奖,够还半年房贷。这半年我找个新工作。”小雅点了点头,没再埋怨。她去厨房热饭,我抱着孩子哄。小的那个叫大宝,大的那个叫二宝,名字是她起的,说好养活。大宝趴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身。我想,为了这俩小东西,我也得支棱起来。
第二天,我开始投简历。六年建材行业经验,总经理助理,听起来挺唬人,但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有的公司回邮件说“经验不符”,有的干脆已读不回。我有点慌。小雅倒挺淡定,说:“慢慢来,别急。”可我怎么能不急。半夜孩子哭醒,我起来冲奶粉,看着银行卡余额,心里发毛。
这时候,前同事小李给我打电话。小李是去年走的,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建材小公司。他说:“默哥,听说你从宏远出来了?来我这儿干吧,我正缺个懂行的人。”我问:“给多少钱?”他说:“底薪八千,加提成。公司小,但活儿实在。”我想了想,宏远给我开的最后一个月工资是一万二,但那是含着各种补贴的。八千,确实降了不少。但小李这儿,起码不用看人脸色。我说:“行,我考虑考虑。”挂了电话,我跟小雅商量。她说:“去呗,总比在家闲着强。”第三天,我去小李的公司看了看。在城郊一个工业园里,两层小楼,楼下仓库,楼上办公。加上我,一共才七个人。小李见我,拍着胸脯说:“默哥,你来了,我这心里就有底了。”我笑了笑,说:“别捧我,我就是个打工的。”他说:“你不是打工的,你是合伙人待遇。年底分红,我给你算股份。”我摆手:“别,我刚来,谈什么股份。先干着,看效果。”他嘿嘿一笑,说:“行,听你的。”
我就这么上了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挤公交转地铁,再坐小李的皮卡到工业园。活儿杂,从接单到送货,什么都干。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累。因为每干一件事,都是给自己干的。月底发工资,八千块,准时到账。小李还额外给了五百块油补。我拿着钱回家,小雅说:“比在宏远时候少了,但看着舒心。”我说:“是啊,起码不用陪笑脸了。”
可好景不长。干了两个月,小李接了个大单,是给一个叫恒昌的房地产公司供管材。合同签了,货也发了,但恒昌那边一直拖着不结账。小李急了,天天打电话催。对方财务每次都说:“下周,下周一定付。”这一拖就是三个月。小李的公司资金链快断了,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他找我商量:“默哥,你以前在宏远,跟大公司打过交道,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想了想,说:“恒昌的采购总监我认识,叫孙伟,以前跟赵董喝过酒。我试试看能不能搭上话。”小李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只要能把款结了,我给你提成!”我说:“先别提成的事儿,把工资发了再说。”
我翻出手机,找到孙伟的号码。拨过去,通了。我说:“孙总,我是宏远的小陈,陈默。”他“哦”了一声,说:“想起来了,你不是跳了吗?”我说:“出来了。现在在小李的公司,接了恒昌的管材单子,款一直结不了,您帮帮忙。”孙伟笑了笑,说:“小陈啊,不是我不帮。恒昌现在资金也紧,都在拖。这样,你让小李把发票再开一遍,备注栏写上‘加急’,我给递上去。”我说:“行,谢谢孙总。”挂了电话,我跟小李说了。小李赶紧重开发票,让我送过去。我跑到恒昌大厦,在楼下等了俩小时,才见到孙伟。他把发票收了,说:“回去等消息吧。”我回到公司,小李问:“咋样?”我说:“等吧,他说递上去了。”这一等,又是半个月。小李的皮卡都快没油了,加油的钱还是我垫的。
终于,款到了。八十万,打进公司账户。小李高兴得请我吃烧烤,喝了点酒,他红着眼睛说:“默哥,没你这钱真回不来。”我说:“别客气,应该的。”他掏出个信封,塞给我:“这是你提成,两万。”我推回去:“说好了,先不发提成。你留着周转。”他硬塞给我,我只好收了。回家把钱给小雅看,她笑了:“看来辞职是对的。”我说:“这才哪到哪。小李这公司,得正规化,不然以后还得出问题。”小雅说:“你呀,就是劳碌命。”我嘿嘿一笑,心里却想着,怎么帮小李把公司管好。
第三章 两万块提成的重量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公司这两年的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地看。发现小李这人,心是好,但记账太乱。有的货款收了没入账,有的支出连个收据都没有。我跟他说:“你得找个正经会计。”他说:“请会计得花钱啊。”我说:“花小钱省大钱。你这样,税务局查过来,哭都来不及。”他想了想,说:“行,你帮我招一个。”我就在网上发了招聘,面试了三个人,选了个叫小赵的姑娘。小赵刚考出会计证,要价不高,三千块。她干活挺仔细,来了半个月,把乱账理清楚了。小李松了口气,说:“默哥,你真是我的福星。”
可小赵来了没多久,出事儿了。她发现,有一笔二十万的货款,打进了一个陌生账户。她问我:“陈哥,这账户是谁的?”我一看,不认识。问小李,小李支支吾吾,说:“哦,那是我一个朋友的公司,我借他周转一下。”我说:“公账私用?这可是犯法的。”小李急了:“默哥,你别跟我上政治课。我就是救个急,下周就还回来。”我说:“下周还,也得走正规手续。你写个借款单,签字。”他不情愿地写了。我留了个复印件。
过了两周,那二十万没还回来。小李开始躲着小赵,连我也躲。我找到他,直接问:“那钱到底去哪儿了?”他抽着烟,半天说:“赌球输了。”我脑子“嗡”的一声。小李好这口,我以前知道,但他发誓戒了。没想到,又犯了。我说:“你拿公司的钱去赌?”他低着头,说:“就这一次,我想翻本,结果……”我气得手抖,说:“你知不知道,这公司不止你一个人的。还有我,还有小赵,还有那几个工人。你拿大家伙儿的钱去赌?”他哭了,说:“默哥,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戒不了。你帮帮我。”我说:“帮你?我怎么帮?报警吗?”他说:“别报警,报警我就完了。”我想了想,说:“这样,你把公司法人转给我,我来处理。你回去戒赌,什么时候戒了,什么时候回来。”他愣住了:“你……你要公司?”我说:“不是我要。是现在公司账上就剩这二十万缺口,加上外面还有三十万应收款没收回来。你管不了。我管,起码能把大家工资发了。”他咬了咬牙,说:“行。我信你。”
第二天,我们去工商局办了变更。法人变成我,小李退出。他收拾东西回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默哥,保重。”我点点头,没说话。小赵知道这事儿后,吓了一跳,说:“陈哥,这公司现在是你了?”我说:“名义上是。但小李还是股东,等他还清钱,再商量。”小赵说:“那我咋办?”我说:“你照常干,工资我保证发。”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收外面的应收款。跑了半个月,要回来十五万。加上账上剩的,勉强把工人工资发了。但那二十万窟窿,还是填不上。我找小李要,他说:“我真没钱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扛着。小雅知道后,把她的嫁妆钱取出来,说:“先垫上,别让公司垮了。”我看着她,心里发酸。这钱是她妈给的,一直没舍得动。我说:“不行,这是你的钱。”她说:“公司垮了,你垮了,这钱留着也没用。”我接了钱,打了欠条。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我接了几个小单,都是以前宏远的客户,看我面子,给了点活儿。小赵把账做得清清楚楚。工人也稳定了。年底一盘算,居然赚了十万块。我拿出五万,还了小雅的嫁妆钱。剩下的,给工人发了奖金。大家高兴,我也高兴。小李偶尔来转转,不赌了,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他说:“默哥,公司交给你,我放心。”我说:“等你攒够钱,把股份赎回去。”他摇头:“不了,你干吧。我没那本事。”
第四章 嫁妆钱填的窟窿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幼儿园,然后去公司。小雅找了个兼职,在家做账,也能挣点。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宏远那边,偶尔有消息传来。说老周因为贪污被开除了,赵董的夫人也闹了一场。赵董身体不太好,据说血压高,经常去医院。我听了,没啥感觉。不恨,也不念。
有一天,赵董突然给我打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赵董”两个字,愣了半天,才接起来。他说:“小陈,有空吗?见一面。”我说:“行,您定地方。”我们约在一家茶馆。他瘦了,头发白了不少。坐下后,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小陈,我听说你接手了小李的公司,干得不错。”我说:“还行,混口饭吃。”他说:“我这儿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我问:“什么事儿?”他说:“宏远现在有个项目,需要一批管材。我想给你做。”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接着说:“价格好商量,账期也可以短。”我说:“赵董,您这是……”他苦笑:“算我求你。宏远现在不好过,老周那事儿闹得,银行抽贷,资金链快断了。这个项目要是成了,能缓口气。”我没想到,他会低声下气求我。我说:“赵董,您别这样。生意归生意。您把图纸和清单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做。”他眼睛一亮,说:“好,好。我下午就发。”离开茶馆,我心情复杂。小雅问我见谁去了,我说:“赵董。”她“哦”了一声,说:“他还找你?”我说:“想给咱公司点活儿。”她说:“你接吗?”我说:“看看再说。不能因为以前的事儿,就断人活路。但也不能让自己吃亏。”小雅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下午,赵董发来了图纸。我看了,量不小,利润也可以。但付款条件有点苛刻,要垫资百分之三十。我算了一下,公司现在能动的钱,刚好够。要是做了,赚的话,能翻一倍;亏的话,就得关门。我犹豫了。小赵说:“陈哥,风险太大。咱现在经不起折腾。”我想了想,给赵董打电话:“赵董,垫资可以,但您得用宏远的设备做抵押。”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让法务拟合同。”签完合同,我开始备货。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厂里。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终于,货按时发走了。宏远那边验收合格,款也按期打了。我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工人涨了工资。小赵也加了薪。公司账上,终于有了点余粮。
赵董后来又找了我两次,我都接了。宏远的情况慢慢好转,我的公司也站稳了脚跟。有一天,赵董请我吃饭,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陈,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我说:“都过去了。”他说:“你比我强。我那儿子,在国外混不下去回来了,天天在家打游戏。我给他安排了工作,他不去。”我笑了笑,说:“孩子有孩子的路。”他摇头:“比不了你。你这公司,虽然小,但稳当。”我说:“都是被逼的。”
第五章 被逼出来的路
又过了半年,公司搬进了新厂房。工人从七个变成二十个。小赵升了财务经理,招了两个小姑娘帮她。我每天还是忙,但忙得高兴。大宝和二宝上幼儿园中班了,会背唐诗了。小雅全职在家带孩子,偶尔帮我处理点杂事。生活像一条河,慢慢流着。
可就在这时候,出事儿了。一个叫永盛的建材商,突然告我们侵权。说我们生产的管材,用了他们的专利。我拿到法院传票,手都凉了。永盛是大公司,财力雄厚。我们这种小公司,打官司必死无疑。我找律师看了,律师说:“对方证据很足,你们确实用了他们的技术。”我懵了。这技术是小李以前从网上买的,谁知道是侵权的。律师说:“和解吧,赔点钱,把技术换了。”我问:“多少钱?”律师说:“对方要五十万。”我差点没坐住。五十万,公司账上全拿出来,也不够。我找赵董商量,他听了,说:“永盛的老板我认识,叫老胡。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我帮你约他吃个饭,你当面道个歉,也许能少点。”我说:“行,谢谢赵董。”
饭局定在一家私房菜馆。老胡是个大胖子,说话声音洪亮。他一见我,就说:“小陈是吧?赵哥的面子,我给了。但侵权是事实,五十万,少一个子儿,法庭见。”我陪着笑,说:“胡总,我们小公司,不懂这些。您高抬贵手,给条活路。”老胡说:“活路?我给你活路,谁给我活路?我研发这个技术,花了三百万!”我咬了咬牙,说:“胡总,这样。我分期付,一年付清。另外,我帮您代销一批产品,算抵一部分。”老胡想了想,说:“代销?你那小破公司,能卖多少?”我说:“我以前在宏远干过,客户资源还在。您给我个代理价,我帮您推。”赵董在旁边帮腔:“老胡,小陈这人,靠谱。他推的东西,我信。”老胡看了我一眼,说:“行,看在赵哥面子上,分期。但利息得按银行算。”我说:“行。”散了局,我长舒一口气。赵董拍拍我:“小陈,挺住。”我说:“谢谢您。又欠您一次。”他说:“别谢。你帮过我,我记着。”
回到公司,我立刻找技术员改工艺。花了两个月,终于绕开了永盛的专利。同时,我跑遍了以前的老客户,推永盛的产品。还真卖出去不少。年底一算账,代销的佣金加上省下的利息,基本抵了那五十万。公司没垮,还多了条产品线。老胡后来见了我,态度好了很多,说:“小陈,你行。是个做生意的料。”我笑笑,没说话。
第六章 绕开专利的工艺
经过这事儿,我明白了一个理儿:做生意,光靠埋头苦干不行,还得抬头看路。我开始研究行业动态,参加展会,学新知识。小雅说我像变了个人,以前是混日子,现在是奔日子。我说:“被逼的呗。”她笑了:“又来。”
公司越做越大,第三年,产值破千万了。我买了辆二手车,接送孩子方便。小雅也换了部新手机。大宝二宝上了小学,成绩不错。我爹妈从老家来住了一阵,看孙子,乐得合不拢嘴。我妈说:“我儿有出息了。”我说:“都是小打小闹。”我爸闷头抽烟,说:“别骄傲,稳住。”我点头。
这时候,赵董又出事儿了。宏远因为环保问题被查,罚款两百万,还被勒令停产整顿。赵董急得团团转,找我借钱。我说:“赵董,我这儿能动的钱,都压在货上了。”他说:“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找了几个朋友,凑了五十万给他。他写了借条,手抖得厉害。我说:“赵董,您注意身体。”他说:“小陈,宏远要是倒了,我也就完了。”我说:“不会的。您以前帮过那么多人,总有人帮您。”他苦笑:“以前那些人,现在躲我还来不及。”我沉默了。确实,人走茶凉。
宏远最后还是没挺过去。停产三个月后,被一家大集团收购了。赵董退了休,拿着点股份,在家养老。我去看了他一次,他瘦得脱了形,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他说:“小陈,我这一辈子,赚了钱,丢了人心。”我说:“您还有我。”他摇头:“你不一样。你是被我逼出来的。”我说:“要不是您,我还在那儿混日子呢。”他笑了,笑得挺苦。
第七章 人走茶凉的收购
又过了两年,我的公司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建材供应商。我买了辆新车,还换了套大点的房子。小雅又怀了老三,是个闺女。我高兴得不行,说:“这下儿女双全了。”小雅骂我:“都啥年代了,还儿女双全。”我说:“我高兴嘛。”
老三出生那天,我正在厂里开会。电话响了,小雅在产房里喊:“你闺女出来了,六斤八两!”我扔下会议,开车就往医院冲。到了医院,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红脸,我眼泪都下来了。小雅累得睡着了,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想:这辈子,值了。
公司交给小赵和几个老员工管,我每天去转一圈,签签字。大宝二宝上了初中,闺女上了幼儿园。我爹妈年纪大了,我接来城里住。每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热闹得很。我有时候会想起宏远的日子,想起那个空信封,想起铁盒里的纸条。那些东西,早不知道扔哪儿了。但那段日子,像一块磨刀石,把我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有一天,老周突然找我。他出狱了,老了一圈,头发全白了。他在厂门口等我,看见我,鞠了一躬,说:“陈默,我以前对不起你。”我看着他,心里没啥波澜。我说:“都过去了。你咋样了?”他说:“刚出来,没地方去。听说你这儿招人,我来试试。”我愣了一下,说:“你以前是财务总监,来我这儿干啥?”他说:“除了做账,我啥也不会。你就让我干个出纳吧,工资随便给。”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当年他当众羞辱我的样子。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说:“行。你先干着,试用期三个月。”他连连点头,眼泪都下来了。
老周干活挺认真,虽然手脚慢,但出错少。小赵背地里跟我说:“陈哥,这人靠得住吗?”我说:“人都会变的。给他个机会。”小赵没再说啥。
第八章 出狱后的老周
日子就这么过着。公司稳步发展,孩子慢慢长大。我偶尔会去赵董家看看他。他身体越来越差,去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他老伴儿走了,儿子不争气,在外地不回来。我每次去,给他带点水果,推他出去晒晒太阳。他说话不利索,但每次见我,眼睛都亮。有一次,他含糊不清地说:“小陈,我以前……瞎了眼。”我说:“赵董,您别这么说。您教过我很多。”他摇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拿纸巾给他擦了,说:“您好好养着,公司还等着您去指导呢。”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去年,赵董走了。走的时候,我在场。他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小陈……公司……交给你……我放心。”我握着他的手,说:“赵董,您放心。”他闭上眼,手慢慢松了。我给他办了后事,花了我自己钱。宏远的老员工来了几个,都是以前跟我关系好的。大家默默送他最后一程。
回来路上,小李给我打电话。他戒赌好几年了,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他说:“默哥,听说赵董走了?”我说:“嗯。”他说:“他这人,一辈子要强,最后这样。”我说:“人都有那一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默哥,我攒了点钱,想把以前公司的股份赎回来。”我笑了,说:“行啊。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他说:“下个月。我请你喝酒。”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这一辈子,起起落落,像一场大戏。但戏演完了,终究要落幕。我庆幸自己,在落幕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九章 中风后的赵董
回到家,小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宝二宝带着妹妹在客厅玩。老三今年五岁了,调皮得很,满地跑。我坐下来,喝了口茶。小雅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赵董走了。”她愣了一下,说:“走吧,人都有那一天。”我点点头。她盛了饭,递给我。我接过碗,热气腾腾的。窗外,夜色正浓。我吃着饭,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心里踏实。
第十章 热气腾腾的晚饭
日子还在继续。我的公司,现在叫“默远建材”,取了我和赵董的名字。小李回来当了副总,老周还在干出纳。小赵嫁了人,生了娃,但还来上班。大宝考上了重点高中,二宝学了美术,老三在学跳舞。小雅头发里有了白丝,但笑容还是那么好看。我今年四十五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每天早上醒来,看见身边的人和事儿,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空信封,想起那个铁盒。那些东西,早没了。但那段记忆,刻在骨头里。它提醒我,人活着,得有骨气,得有后手,但更得有良心。我陈默,一个普通打工仔,被逼着成了老板。这一路,跌跌撞撞,但每一步,都算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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