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单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林小满没接住。纸轻飘飘滑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看见“宫内早孕,三活胎”几个字,手抖得对不准焦距。走廊里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她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护士喊下一个号,她才扶着墙根慢慢直起身,单子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手机在震,陈文博发了六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到底什么情况,你说话啊”。

她没回,走出医院大门,在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十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看见对面便利店门口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买关东煮,小孩哭得脸通红,女人手忙脚乱掏纸巾,零钱掉了一地。林小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个动作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陈文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接了。

“三胞胎。”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文博问:“什么意思?”

“就是三个。医生说三个胎心都正常。”

陈文博在大三下学期跟她一起在校外租房子,一个月一千八的房租两人平摊,他在附近健身房做兼职教练,她在准备考研。两个人存款加起来不到一万二,这事他们上个月交完房租还互相打趣过。

陈文博说:“我过来找你。”

林小满说:“你别来,我想自己待会儿。”

她挂了电话,坐公交车回学校。车厢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她站在后门边上,扶手抓不稳,一个急刹车差点栽出去。旁边男生扶了她一把,她说了谢谢,然后把书包挪到胸前抱着。书包里装着考研英语真题,昨晚做到第三套的阅读理解,错了七个。

回到出租屋,陈文博已经在了。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百度搜索“三胞胎减胎风险”。林小满把书包放下,从暖水壶里倒水喝,手还在抖,杯口磕到牙齿。

“你查什么。”她说。

“减胎。”陈文博没绕弯子,“我查了,三胞胎对母体风险很大,你还在上学,我那边毕业设计还没弄完,咱俩——”

“你问过我想不想减吗。”

陈文博不说话了。出租屋很小,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都难。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烟飘进来,混着楼下快递站分拣包裹的胶带撕裂声。林小满坐到椅子上,把B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三个小小的白色光点挤在一起,医生用红笔圈了两处,写着“建议产前诊断科随诊”。

第二天她没去上课。陈文博去学校请了假,回来带了两份盒饭,她吃了几口就搁下了。两个人对着坐,谁也没提昨晚的争吵。陈文博打开手机计算器,一项一项加:产检费用、营养费、如果生下来第一年的奶粉尿布、房租到期后得换大点的房子。算到第三项他就停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满,我不是不负责。”他说,“但三个孩子,咱们现在这个情况——”

“我知道。”林小满打断他,“你让我想想。”

她给家里打了电话。她妈接的,问她最近钱够不够花,说家里橘子熟了,要给她寄一箱。林小满听着那头她爸在喊“跟闺女说别省着吃”,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妈又问考研复习怎么样了,她说还行。挂了电话她坐在马桶盖上哭了一场,不敢出声,怕陈文博听见。

第三天她去了产前诊断科。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翻着她的检查单,问她有没有家族多胎史,又问她末次月经时间,然后说:“三胞胎自然受孕概率很低,你这种情况确实比较少见。减胎的话要在十一到十三周之间做,但减胎也有风险,可能影响其他胎儿,也可能全部流产。你要考虑清楚。”

林小满问:“如果生呢。”

医生说:“早产概率很高,基本撑不到足月。三个孩子住保温箱的费用,你了解一下。而且你本身偏瘦,孕期负担会很大。”

林小满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旁边有个孕妇在做胎心监护,仪器里传出“咚咚咚”的声音,像小火车。她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什么也感觉不到。

陈文博开始在晚上多接两节私教课。他本来排班就满,现在每天十点才回来,一身汗,倒头就睡。林小满知道他是在躲,但她自己也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面对面坐着无话可说。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发微信问续不续,她回“续”,然后看着银行卡余额,一万零几百块,下个月考研报名还要交钱。

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煮挂面。她妈说:“你二姨家小慧记得吧,怀双胞胎,七个月早产,两个孩子住保温箱花了十几万,现在三岁了还得定期去康复。你二姨把养老钱都搭进去了,你姨夫还在工地上干呢。”

林小满筷子一抖,面条掉回锅里溅起热水,手背烫红了一块。

她妈又说:“你好好复习,别的事别操心。”

林小满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把烫伤的手背贴在水龙头下冲。凉水哗哗地流,她盯着自己肚子,第一次认真想,里面有三个孩子。

陈文博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或者说装睡。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躺下,过了很久,林小满感觉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腰上,但没往肚子上放。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凉的。

矛盾是在第四周爆发的。陈文博他妈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消息,直接打电话给林小满。开口就问:“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林小满说:“阿姨,我还在考虑。”

陈文博他妈说:“文博还小,他毕业以后还要找工作,你们现在要三个孩子,这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阿姨不是不喜欢你,但这事你得想明白。”

林小满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快递车在卸货,纸箱砸在地上“嘭嘭”响。她说:“阿姨,我明白。”

挂了电话她给陈文博发微信:“你妈知道了。”

陈文博秒回:“我没说。”

“那她怎么知道的。”

“可能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听见了。”

林小满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你什么想法。”

陈文博过了十分钟才回:“我听你的。”

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让她觉得没劲。她回屋把考研资料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打开手机银行,定期存款还有八千,是外婆去年给她的,说让她毕业租房子用。她把八千转到了活期。

她去了学校。考研自习室里坐满了人,桌角贴着倒计时。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桌洞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她把饼干扔进垃圾桶,坐下来翻开真题册。第三套阅读理解旁边有她之前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她翻到新的一套,做了两篇,错了三个,比之前好。

辅导员打电话让她去办公室。她去了,辅导员关上门,问她:“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好几节课没来了。”

林小满说:“老师,我怀孕了。”

辅导员愣了愣,然后说:“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休学一年。”

林小满说:“我再想想。”

从办公室出来她去了食堂,点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米饭,全吃完了。然后她给陈文博打电话:“晚上回来吃饭,我做饭。”

陈文博回来的时候桌上摆了两个菜,一个汤。林小满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列了三行字,一行是减胎,一行是生下来,一行是其他。其他那一行她划掉了。

“我想好了。”她说,“生。”

陈文博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但是有条件。”林小满看着他,“第一,你跟你妈说清楚,这是我们俩的事。第二,房租下个月到期换一居室,你去找。第三,考研我继续考,考上了就休学生,考不上就找工作,你毕业以后工资卡给我。”

陈文博说:“行。”

“你先别答应。”林小满说,“你算过没有,三个孩子,头一年至少十万。”

陈文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健身房的私教课转成全职,晚上再跑滴滴。”

“你车呢。”

“我找我爸借。”

林小满低下头吃饭,没再说话。陈文博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鸡蛋炒老了,有点糊。两个人埋头吃,谁也没看谁。

晚上林小满给她妈打了电话,把所有事说了。她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你明天回来,我跟你爸商量。”

林小满说:“妈,我不回去。我在这边有课。”

她妈说:“你犟什么。”

林小满说:“我没犟。我就是想好了。”

她妈把电话挂了。过了十分钟,她爸打过来,问她想吃什么,他明天坐早班车给她送过来。林小满说不用,她爸说:“你妈在哭,你别管她,我给你带点排骨,你炖汤喝。”

林小满攥着手机,嗯了一声。

第二天她爸真的来了,提着一个泡沫箱,里面是剁好的排骨和两袋橘子。他在出租屋坐了半个小时,看了看墙角的暖气片,又看了看窗户缝,说冬天冷,得买点密封条贴上。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林小满,说:“你妈让带的,拿着。”

林小满不要,她爸把信封按在她手里,转身就走。她追到楼下,她爸已经上了公交车,隔着车窗朝她摆手。

信封里是一万块钱。

林小满回到屋里,把B超单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三个白色光点还在,医生说十周了。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是“产检时间表”,第一条写:12周NT,三胞胎需提前预约。

陈文博晚上回来,看见她在写东西,凑过来看。林小满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没让他看全。陈文博也没追问,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把我那台电脑卖了,加上这个月课时费,有六千。”他说。

林小满看了一眼卡,没拿。她站起来去厨房热排骨汤,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上来,她偏了偏头。陈文博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小满。”他叫了一声。

林小满没回头,拿勺子撇浮沫。

“我明天去跟房东说,这个月底搬。”陈文博说,“找了个一居室,在六楼没电梯,但便宜三百。”

林小满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窗外快递站还在卸货,胶带撕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六楼就六楼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