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听雨闲谭》为清言一体,合十二条,各成一句,通篇只讲一个”半”字。所谓”半”,不是折中妥协,而是”留余”——留余地、留余力、留余味。逐条释读如下。
一、”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此中大有佳趣。”此条与明人《菜根谭》同调:其书云”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至烂漫酕醄,便成恶境矣”。花到全开则将谢,酒到全醉则失态,”半”处正是兴味最厚之际。
二、”月不终圆,弓不终满,天之道也。”以物之盈亏说天道。《荀子·宥坐》记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见欹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乃喟然叹曰”恶有满而不覆者哉”。欹器一注则覆,是古人以器铭理;月与弓亦然。
三、”茶半盏而香生,书半卷而味长。”半者非不足,而是”未穷”——未穷则有余味。宋人论诗重”含不尽之意”,贵在言有尽而意无穷,与”半盏””半卷”同为一理。
四、”人处半山,上可望云,下可瞰尘,最是清明。”半山既不离尘世,又不入尘嚣:向上可见云天之远,向下可察人间之细,故其视界最明。宋人王安石晚年居江宁,自号”半山”,其号即取此境,可见”半山”二字在古人心中早成一境。
五、”才有十分,用其七分,留三分与后人。”此条最切世用。才十分而尽用,则此生无以为继,亦不留容人之地;用七留三,则余力可用、余德可积。清人曾国藩书牍中屡以”花未全开月未圆”为人生最好之境,可与此条并读。
六、”福不可享尽,势不可使尽,言不可说尽,气不可使尽。”四”不可尽”,是”半”的四种用法:福尽则祸随,势尽则怨集,言尽则失体,气尽则伤身。《老子》”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正言”尽”与”贪”之害。
七、”听雨于半山,不计风来,不问云去。”此条回扣篇题的”听雨”二字:所听不必是雨,而是雨声中的静;不计、不问,即不以外物之来去为意。宋人蒋捷《虞美人·听雨》以”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而今听雨僧庐下”写三层年境,可与此条参照:听雨之境,即心境。
八、”求全者常缺,守半者常足。”《孟子·离娄上》”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求全者反易招毁,故”常缺”;守半者不以外物之盈亏为喜忧,故”常足”。
九、”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故智者常留其半。”此条取《易·丰》之象与《尚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之义:日过中天则偏,月到圆满则亏,是天象所示之必然;智者据此,凡事不使至极,而常留一半余地。
十、”君子之交淡若水,甘醴易竭,清水常存。”此条自《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化出。甘醴味厚而难继,清水味淡而可久,交往之”半”即在此:不密不疏,不谄不渎。
十一、”名莫居其首,利莫取其厚,处众人之所恶。”此条合《老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与全书”留余”之旨。居首则众矢所集,取厚则天之所忌,处人之所恶反得安,是”半”在名与利上的用法。
十二、”天不使人全,人何必自满。”此为全谭最后一条,收束之意。《孟子·离娄上》言”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谓”求全”恰是招毁之由;既知天不全予人,则以”守半”应之,正是全谭诸则反复申说的落点,亦为全谭归宿。
余论。诸条合观,是古人对”满”的戒惧与对”余”的珍惜。它以”半”为度,不取极端,亦非无所作为——留一分不尽的余地,正是为了长久。
再就全谭本身补说数事。其一,”半”与”中”之别。儒家言”中”,取其”无过不及”,是动态的合宜;此谭言”半”,取其”留余不尽”,是有意的悬置。二者相近而不同:言”中”者为求当理,言”半”者为求长久。故《尚书·大禹谟》”允执厥中”一语,重在”执中”;此谭诸则,重在”守半”。一者为求当下之正,一者为求他日之余。其二,”半”的两类用法。一类是对”欲”的节制,如”福不可享尽””气不可使尽”,是防盈溢之患;一类是对”能”的保留,如”才用七留三”,是留后图之资。前者多戒”贪”,后者多戒”尽”。全谭十二条,恰是这两类交错而成。其三,与《守拙箴》《养拙藏锋十二诀》的关系。三篇同出”收敛”之义,而各有所主:守拙主”藏能”,十二诀主”藏势”,此谭主”留余”。藏能者恐招损,藏势者恐招怨,留余者恐尽而无继。三篇合读,是一事的三面:对己、对人、对未来。其四,”半”的边界。留余不是事事打折、处处退缩。所留者,是余于己之心力与余地,非不足于应尽之事;若以”半”为懈怠之借口,则已失其本旨,与《守拙箴》末段所戒同为一病。故此谭之用,在”度”,不在”躲”。
再补一例二义。一例:春秋时,楚人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喜,三去之而不忧,盖知”福不可享尽”之理,故于得失之际能守其半(《列子·说符》)。二义:其一,”半”之对面为”全”,而”全”在古籍中每含”苛求”之义,如”求全之毁”、”求全责备”;故守半者,亦所以避”求全”之累。其二,”半”之美在”未竟”。《老子》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正是以”缺”保”用”,与守半同调;宋人苏轼论书法,亦谓”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所重者同为”不足”之趣。凡此,皆可与全谭诸条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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