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一个叫姆瓦玛卡·夏瑞芙的女孩绕了半个地球,从肯尼亚飞到中国。媒体报道她时,措辞很统一:一个黑人女孩来寻根。
她站在镜头前,肤色接近炭黑,说着一口带斯瓦希里口音的英语。记者问她为什么来中国,她回答得很干脆:“我父母告诉我,我们的祖先来自中国。”
这条新闻在当年引发了一阵围观。一个黑人女孩说自己是中国人后代,听起来像个噱头。但夏瑞芙不是闹着玩的,她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家谱——画在一张泛黄的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连着几个中文名字,最上面那个写的是“郑和”。
我是在查阅帕泰岛的资料时看到这段旧闻的。那时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专家已经在追踪这条线索了,从2005年开始,陆续有科研团队前往肯尼亚沿海,寻找郑和船队可能留下的痕迹。
我做不了那么大的调查,只想去帕泰岛看看,亲眼见见那些自称是中国人后裔的人。
帕泰岛是肯尼亚拉穆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坐船过去得从马林迪出发,海上要颠三四个小时。那种木壳船很小,风浪一打就翘起半边,船老大固定着舵,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我抓栏杆的手从开始的攥紧到后来发麻,脑子里已经没力气想什么郑和了,只祈祷能平安上岸。海流在这一片海域很急,岸边有无数暗礁,船底随时可能碰上。
船在岛北侧的一个简易码头靠岸,还没跳下船,就闻到一股鱼腥味——空气里混着海草腐烂的气息和晒在沙地上的鱼干味道。岛上居民大多是渔民,皮肤被太阳晒得发亮,穿颜色很旧的长衫。
接待我的是一个叫奥马尔的老人,六十多岁,肯尼亚海岸博物馆的退休职员。这事要从头说,他步伐慢悠悠,带我往村子深处走。
帕泰岛上真正被传成“中国后人”聚居地的地方叫上加村。奥马尔带我穿过一片灌木丛,走到村子东面的坡地上。他说:“这是岛上的古墓区,你来看。”
那片墓地里躺着好几座坟,但奇怪的是,其中几座与普通斯瓦希里风格的坟墓不一样。穆斯林的墓碑通常是竖一块石柱或者平放的石碑,刻的是阿拉伯文或斯瓦希里文。
而这几座墓的墓顶拱形,两侧有装饰性的陶片镶嵌,边缘围了一圈圆润的瓷碗边沿。
我蹲下去看。镶嵌在墓壁上的瓷片,青色和白色交杂,釉面很光滑,有的已经崩了角,露出粗粝的胎体。奥马尔弯下腰,指着一块还算完整的瓷片说:“日本人来考察过,说这个碗是明朝的景德镇青花瓷。碗底有字,写的‘大明宣德年制’。”
宣德。从那时起,这条线索就牵住了我:如果这些瓷片确实是明代的,那它们是怎么长在帕泰岛的古墓上的?
奥马尔坐下来,在沙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开始画船的轮廓。
“祖上的老人说,明朝的时候有一支船队到了我们这片海域,中间有一艘船在帕泰岛附近触了礁。船上的水手爬上了岸,船沉了,人留了下来。他们当时还想修好船追大部队,却发现岛上既没有合适的木材,也没用趁手的工具。最后他们只能娶当地的女子,学着在这里种地、打渔。”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我们这里的人,几代传下来的说法就是这么说的。谁也不敢说是真的,但祖祖辈辈都这么说。”
他带我去看岛上的灌溉渠。那条渠从岛上的淡水泉引水,穿过一片田地,尽头连着一口圆形水井。相比于岛上常见的浅坑取水,这口井的井壁砌得十分规整,用了不少打磨过的石头,井沿也明显加工过,都有着统一的外弧。
“这井也是中国人挖的?”我问。
奥马尔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们现在还在用。干旱季节,全岛都靠这一口井的水。”
说话间,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从井边路过,冲我们笑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的五官:鼻梁偏高,眼角微微上挑,肤色深,但脸型和岛上纯粹的班图族居民不太一样。奥马尔说,她就是从帕泰岛那个传说是船员后裔的家族出来的。
“她的姓,在斯瓦希里语里是‘法茂’,意思是‘传下来的’。”他说,“他们家族的说法是,他们的祖先是从中国来的人。”
我问:“有没有保留什么信物?”
奥马尔犹豫了一下,说:“上加村有一对龙纹罐,以前一直是村民自己保管的。后来博物馆的人来登记,就把它们收过去了。”
我们去了拉穆博物馆,正式名称是拉穆群岛博物馆。展柜里确实摆着一对青褐色的陶罐,高约三十厘米,罐身周围刻着凸起的图案,博物馆的标签写的是“16-17世纪”。
博物馆工作人员罗娜打开展柜,戴着手套把那对罐子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她指向罐身的一道纹饰:“你看这个,村民说这是中国的龙。”
我凑近了看。图案确实像龙,卷曲的身体、张开的嘴。但越看越觉得不对:中国明清瓷器上的龙纹,身体通常细长蜷曲,爪子清晰,尤其是头部有密集的鬣毛。
这罐上的龙没有那么细的脊背,反而是粗短的躯干,嘴部太宽,更像一种兽类的变体。
罗娜把罐子翻过来,露出底部。她说:“没有款识。如果是景德镇官窑,罐底一般会有年号款,比如大明宣德年制或者大明成化年制。这个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我们对它的初步判断是波斯或奥斯曼地区的仿制品,也有可能是葡萄牙人在莫桑比克或果阿一带订做的贸易器。16世纪葡萄牙人进入肯尼亚沿海之后,这种带龙纹的陶罐在当地有流通。”
“葡萄牙人也做龙纹?”我问。
“葡萄牙人想要吸引华商,于是让工匠仿造中国样式。但窑工没见过真正的中国龙,凭想象做出来,就成了这种不伦不类的形状,龙身粗壮,爪变成了四个。”
她指着罐身上那条“龙”的中段:“中国传统龙纹最显著的特点是脊背上的鬃毛,它是一根一根连续向后的。你再看这只,鬃毛画得很随意,像锯齿。这不是中国窑口的手艺。”
罗娜把罐子放回展柜,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这对罐子不能证明他们是中国人的后代。它只能证明,在某一时期,有人带着这种器物来过帕泰岛。但那个人也可能是葡萄牙商人,也可能是阿拉伯水手。”
在拉穆博物馆的档案室里,我看到了另一份材料。那是在2002年,也就是夏瑞芙来中国寻根的三年前,美国作家李露晔写的《当中国称霸海上》。
书里有一段关于帕泰岛的记录,写当地居民称自己为“瓦·中国”——“中国人”。奥马尔也证实了这一点:“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自称瓦·中国。他们不讲斯瓦希里语的本土称呼,他们认自己的根在中国。”
2005年之后,中国驻肯尼亚大使馆和中科院古脊椎所确实组织过联合调查。一位参与过考察的学者告诉我,他们曾在帕泰岛上做过针对当地人的DNA采样。
但他说得比较谨慎:“从目前的样本看,有一部分居民确实携带东亚人群的遗传成分,但比例很低,而且样本量有限,不足以支撑‘帕泰岛居民是郑和船员直系后代’这样的结论。”
“那所谓‘遗传证据’呢?”我追问。
“东亚成分可能在几百年前就流入这个人群,但西印度洋地区的商人往来频繁,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马来人都经过这里。遗传成分可能来自任何一脉,不是只有中国船队才能带来。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成分出现了,就硬说它的源头是郑和。”
他停了一下,又说:“更麻烦的是,这几个东亚成分是在西印度洋人群里普遍存在的,不是帕泰岛独有的。当地人自己信是一回事,但科学归科学。”
回到帕泰岛的那天下午,我在上加村的古墓边坐了很久。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和腐草的气味。远处的渔船正在返航,桅杆上挂着贴满补丁的帆。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跑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笔记本。
“你在写什么?”他用带口音的英语问。
我说:“写你们是不是中国人的后代。”
他笑了,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汉字——他写的是“中国”。
“谁教你的?”
“爷爷教的。他说我们的祖先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他画完,又用沙子把字抹平了,跑远了。
我在那对龙纹罐的展柜前又站了十分钟。展签上写得清清楚楚:16-17世纪,来源不详。罐子表面那浑浊的白青釉,无法跨越几百年的距离,告诉我它究竟经过谁的手。
这是一个没有定论的故事。帕泰岛上确实有明清时期的瓷片,确实有被村民叫作“中国墓”的坟,确实有一口井用了几百年,确实有一群人在口耳相传中认定自己是中国人后代。
但每一件物证,都可能指向另一种解释。瓷片可能是海底打捞或贸易所得,古墓形制可能受到阿拉伯墓葬的影响,龙纹罐可能来自葡萄牙人的订货,而DNA标本,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范围,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个叫夏瑞芙的女孩后来在中国读完大学,嫁给了西安人。她的中文名字叫“杨丽”,她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我不知道我的祖先是不是郑和船员,但我来过了,也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这就是我找到的东西。”
离开帕泰岛的前一天黄昏,我又去了那口古井。一位老妇人正在打水,井绳一圈一圈放下去,发出摩擦石沿的沙沙声。她看见我,笑了笑,指指井口说:“这口井,我们用了六百年。”
“你觉得是谁挖的?”
她耸耸肩,像这是个不值得讨论的问题:“老人们说是我们的祖先。祖先从很远的地方来,带了种地的技术,也带了挖井的手艺。他们来了,就不走了。”
天色很快暗下来。井绳摩擦石壁的声音还回响着,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直到今天,那口井还在用。井口的石沿磨得光滑而温润,那是几百年间,无数只手在上面按过、勒过、提过水的痕迹。
它是帕泰岛上唯一没人能推翻的东西——不管挖井的人是谁,他留下的那口井,今天还在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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