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特展馆,大屏幕上播放着节奏欢快、色彩绚烂的短片,一组数字被放大呈现:“985”,代表“9层、8面、5彩琉璃”,让观众对这座曾在中外闻名的塔有了大致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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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序厅

10月1日,“去看塔——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在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特展馆启幕,展览延续了2025年“去看塔——从城市地标到世界记忆”的研究与展示,将目光进一步投向与塔有关的人:下令营建的永乐皇帝朱棣、参与督造的郑和,以及记录和传播它的远方来客。

一座毁于1856年战火的塔,为什么今天还值得讲述?展览本身给出的回答:因为那些建造它、守护它、描绘它、记住它的人,仍在被讲述。

遗址之上,保护与展示的平衡

大报恩寺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博物馆依托遗址建设,2015年对公众开放,现为国家一级博物馆。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王文溪介绍,博物馆在建筑设计之初便注重遗址本体与展览展示的关系:“内侧是遗址,展览在外侧,物理空间上可以看见遗址,但行动过程中与遗址保持一定距离。”这种布局兼顾了遗址本体的保护与展示,并通过现代建筑的空间组织呼应古代大报恩寺的廊院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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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画廊遗址 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

展厅内的大报恩寺复原沙盘,综合考古发现、历史文献与图像资料,呈现寺院南北两区的建筑布局与不同功能,让观众对这座皇家寺院形成更直观的认知。“这也是对遗址的一种阐释。”王文溪说,沙盘不只是尺度和名称,更是呈现僧人居住、信众往来的鲜活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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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南北区复原沙盘

开展恰逢国庆黄金周,南京游客激增。大客流带来的不仅是观展体验的压力,更是文物安全和遗址本体安全的考验。“安全是博物馆运营的重要环节。”王文溪表示,馆方通过实时监控灵活限流,区分团队游客和散客错峰分流,团队预约倾向上午,散客引导至下午或晚上。特展展厅内,郑和船舱、尼霍夫客厅、沙盘等沉浸式场景容易形成堵点,因此配备了专门的安保人员和安保系统,并安排“郑和”“尼霍夫”等非玩家角色与观众互动,既增加了趣味性,也分散了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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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期间观众与NPC互动

据馆方统计,国庆假期,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累计接待观众近10万人次。

这种对遗址本体的审慎态度,与《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所强调的“坚持保护第一、合理利用和最小干预原则”一脉相承。在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系统性保护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空间设计、考古研究和展览阐释的相互配合。

从永乐建塔到世界记忆

步入展厅,最先看到的展品是一件铜钟。铭文写着“洪武三十五年九月吉日置”。展览没有介绍其工艺,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洪武三十五年真的存在吗?”建文四年,朱棣攻入南京即位,废除建文年号,将这一年改称“洪武三十五年”。一件铜钟,成为明初政治变局的实物印记。

永乐十年(1412),朱棣下令在天禧寺故址重建寺塔。在《重修报恩寺敕》和《御制大报恩寺左碑》中,他谈起报答父母恩情、承继先辈志业的责任,也表达了为天下百姓祈福的心愿。展览结合靖难之后的时代背景,探讨这项皇家工程与朱棣强调继统关系、寄托政治抱负之间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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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展览将居庸关云台与大报恩寺琉璃塔拱门进行对照,呈现两者在六拏具等装饰题材上的联系。据专家学者的研究,琉璃塔对这些藏传佛教艺术元素的借鉴,可能与朱棣长期生活于北平、熟悉居庸关的经历有关。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展陈部负责人邱琳婉说,这一发现让朱棣不再只是一个下令建塔的皇帝,而是一个见过居庸关、把个人经历融入设计的人。“我们常说大报恩寺的总设计师是朱棣,他的设计思维就体现在琉璃拱门和琉璃塔上。”

“琉璃塔是明代大报恩寺的核心建筑。展厅里展出的这批琉璃构件,既是大报恩寺琉璃塔本体留存下来的实物遗存,也是我们能直观了解明代琉璃塔最珍贵的实物线索。”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祁海宁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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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 蓝釉龙纹琉璃垂兽

甜白釉瓷砖是理解“南京瓷塔”称呼的关键实物。景德镇与大报恩寺遗址出土的白瓷砖在形制、胎釉上存在对应关系,为烧造来源提供依据。白瓷砖与五彩琉璃构件相互映衬,构成琉璃塔引人注目的外观,“这些不同材质的建筑构件,也为理解‘琉璃塔’与欧洲文献中‘南京瓷塔’的不同称呼提供了实物依据。”邱琳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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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永乐时期 甜白釉瓷砖

洪熙元年(1425),郑和受命担任南京守备太监,参与到大报恩寺后期的督造工作中。宣德三年(1428),明宣宗朱瞻基下敕责成郑和等督造官员务必于当年八月内完工。从永乐兴工至宣德落成,营建历经三朝,前后十七年。

踏入“郑和的船舱”,首尾两面电子大屏模拟海上场景,船舱里整齐排列着各类奇珍,展厅中央的青花云龙纹扁壶与船舱场景形成呼应,让观众了解郑和航海经历之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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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的船舱”展厅

“当时,郑和从西洋带回来很多特产和物品,有一些直接放在了大报恩寺琉璃塔,比如五谷树,在静海寺和大报恩寺各种了一棵。”祁海宁说,琉璃塔的塔顶有一颗金光闪闪的宝珠,过去人们以为是黄金所造,后来通过研究才知道是使用了一种特殊的矿物材料风磨铜,“学界认为,这种珍贵材料也是郑和带回来的。”

1665年,尼霍夫的访华记录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南京琉璃塔的形象随不同版本和译本在欧洲广泛传播。在以17世纪荷兰室内空间为意象的“尼霍夫客厅”中,观众可以看到,一座南京古塔如何通过文字和版画进入远方读者的视野,并成为欧洲认识中国建筑的重要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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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霍夫客厅”展厅

从旅行者笔下的奇观到文学中的意象,再到百科全书中的知识词条,南京瓷塔成为海外读者认识中国的一条线索。截至目前,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今年累计接待外籍游客约2.5万人次。不少外籍游客感慨,幼年在书本上读到的琉璃塔故事,在这里找到了实物印证。

本次展览以考古报告为基础,联合高校和古建复原团队开展沙盘复原、琉璃构件比对、白瓷砖溯源、郑和船舱场景模拟,是将考古成果转化为展览语言和公共知识的积极探索。据了解,博物馆计划将特展研究成果补充到常设展厅,让每一次特展都成为具体历史缝隙中的研究成果展示。

让消失的建筑,融入现代生活

虽然琉璃塔已消失,但无论在中国还是世界范围,它依然被人们铭记。1991年,不丹发行的迪士尼系列邮票“米奇与朋友探索世界奇迹”,中国部分便有大报恩寺琉璃塔;在中国,琉璃塔的形象也曾出现在《江南百景图》等游戏画面中。从邮票到游戏,从官方发行到流行文化,关于这座塔的讲述从未停止。

展厅中,一件高大精美的木塔模型格外引人注目。20世纪初,上海土山湾孤儿工艺院的孩子们在木工部主任葛承亮的带领下制作了一组中国宝塔模型,其中包括大报恩寺琉璃塔模型。1915年,这组模型在美国旧金山的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国际)博览会上获得“头等大奖章”。邱琳婉说:“这是84座塔中唯一一座消失的塔,它的制作既体现了中国近代教育理念的转型,也反映了东西方文化的交融。”后来,此模型入藏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2025年回到南京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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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 大报恩寺琉璃塔模型 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藏 (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提供)

如何让一座消失的建筑走进今天的生活?展览以关键人物为线索,让皇帝、航海家、工匠、旅行家成为故事主角,使观众在共情中理解文化遗产的珍贵。

除了明洪武铜钟、甜白釉瓷砖、青花孔雀牡丹纹梅瓶等文物,展厅中还设置了“洪武三十五年真的存在吗”“郑和能不能如期完工”等问题,引导观众进入历史情境。游客王女士走出展厅时,还在给孩子讲述郑和督造大报恩寺的故事。小朋友指着展厅外地宫上罩着的那座玻璃塔问:“这就是琉璃塔吗?”王女士说:“不是,琉璃塔被战火毁掉了。”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来看?”王女士想了想:“因为大家更想知道它的故事。”

“消失也是一种存在。它是那么伟大,也是那么脆弱。正是它的缺失提醒了我们要珍惜人类文明的成果。”邱琳婉说。

一座消失的塔,通过遗址、文物、图像、模型和数字技术被重新讲述,连接起南京与世界、历史与今天、保护与传承。当参观者的目光掠过展厅里的琉璃构件,在数字影像中望见琉璃塔亮起的灯火,那些跨越数百年的记忆不再是书页上遥远的记载,而是变成了可感知、可触碰的温度。它提醒我们,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单向的回望,而是每一代人与历史的双向奔赴:我们在讲述它的故事,也正在成为它故事的一部分。

(图文来源于“中国文物报”,侵删)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文物平安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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