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尖椒
“这么多年了,怎么说没就没了?”
9月中旬,北京798园区的遇见博物馆突然消失了。这个曾经园区里最热闹的场馆之一,默默撤出了798,从外墙玻璃往里看,黑漆漆一片。
这次停业至今没有正式公告,原本最后一场展览应该在10月15日结束,提前近一个月闭展,买了展票与年票还没来得及看的网友开始在网上发帖、维权,而客服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一位前员工告诉小娱,2025年5月开始,遇见博物馆曾拖欠他的薪资,如今劳动仲裁胜诉后也无法执行,“执行法官跟我说,公司账户上没钱”。另一位离职员工表示,据她了解,公司已经在走破产清算流程。
谁能想到,几年前还在全国疯狂开馆、获得资本追捧的遇见博物馆,会落得如此境地?
据娱乐资本论整理统计,从2021年开始,遇见博物馆陆续在北京、上海、成都、南京、杭州等全国8座城市,开出9家线下场馆。最风光时,一场展览单日参观人数近万,还曾拿下数千万元融资,是国内知名度最高、商业临展赛道最头部的品牌之一。
短短五年过去,除了联营的徐州馆仍在展出“遇见敦煌”,其他场馆均疑似在2026年及之前陆续停业,直至798里这座5500平的标志性旗舰店倒闭,才引起广泛关注。
对于闭馆的真正原因,截至发稿,娱乐资本论尝试联系遇见博物馆,但公开电话均无人接听。
遇见博物馆的倒下不是特例。
去年年中,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上海东一美术馆、深圳木星美术馆,以及耗资近20亿元打造的青岛西海岸美术馆接连停业、闭馆。事实上,国内大部分民营美术馆都很难依靠自身经营实现盈利,往往需要依靠地产、企业、收藏家资助,或是当地政府扶持。当地产行业下行、企业经营状况不定,这些机构很快就会面临生存危机。
遇见博物馆曾被当作一个“正面案例”,靠做C端生意,把艺术展览做成一门可以复制、可以扩张的连锁生意,甚至吸引资本投资。至少在外界看来,它活得还不错,大众愿意买票看展,令人艳羡。
但现在,这条路也走不通了。高昂的办展、运营与营销成本,漫长的资金回收周期,以及快速扩张带来的资金压力,让这门看似热闹的生意变得越来越难以维系。
靠地产养美术馆难以为继,靠卖票自力更生的愿景也破产了,民营艺术机构,到底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本文已采访六位相关人士,他们也是「娱乐资本论」2026年采访的第318-323位采访对象
9馆只剩1馆,遇见博物馆怎么了?
看到遇见博物馆798馆闭馆的消息时,小路非常惊讶,她办了年卡,有新展必看,基本一月看一次,不久前,她才刚看过5月至8月展出的“遇见吴哥窟”,如今看来,这就是“最后的辉煌”。
闭馆前最后一场展览是与保利合作的“中国工艺·遇见非遗:沉浸光影体验展”,原定在10月15日闭展,离闭展还有半个多月,遇见就关门了。
一位购买了早鸟票的消费者告诉小娱,她曾发现购票小程序有发布提前闭展公告,但订单里没有退款选项。9月12日,她打通客服电话,登记订单和联系方式,直到9月30日收到退款。
其他人没有这么顺利。一位消费者表示,中秋期间想去看展才发现倒闭了,想退款,但客服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如今退款仍没有着落。
现在看来,798馆已经是遇见博物馆最后的体面。
据娱乐资本论统计,遇见博物馆在全国8座城市开过的9座线下场馆中,北京银泰中心馆在2023年5月之后再没有新展,已经停业,成都馆、上海馆分别在2024年和2025年年初发布临时闭展、换址新开的公告,之后未再公布新地址。
成都馆曾说新馆即将开幕,但后续再无消息
这些场馆闭馆可能还只是租约或发展计划问题。因为在2023年至2025年期间,遇见博物馆还陆续在杭州、无锡、天津、徐州开出四个新场馆,其中后三家是与地方国资的联营场馆。
真正的问题大概出在2025年下半年。
一位曾在遇见博物馆工作过的人告诉小娱,去年5月,公司开始延迟发放工资。他于今年离职后申请劳动仲裁并胜诉,但仍未拿到被拖欠的款项。执行法官告知他,公司账户上已经没有钱了。
今年2月,遇见博物馆天津馆发布临时闭馆公告后,未再恢复开放,距离其开馆仅过去约7个月。其余场馆都在2026上半年陆续不再公布新展。目前,除徐州馆还有一场“遇见敦煌”仍在线上售票(持续到10月31日),其他场馆在高德地图上大多显示暂停开放,也无线上销售渠道。
从高调开馆到悄然撤场,遇见博物馆只走过了五年。
遇见博物馆,本质上并不是文博体系定义下的“博物馆”,它是由北京中创文旅文化产业集团在2021年3月推出的文创品牌IP,主打全球艺术真迹展与光影主题展,更接近于商业临展。但与很多短期临展不同的是,遇见会租赁长期展馆或与地方国资联营合作,在固定地点办展。
曾在遇见博物馆工作过的王晓向小娱介绍,遇见的特别之处,一是主要靠门票、衍生品等面向消费者的业务获得主要收入,“不像其他画廊或美术馆,主要依靠艺术品拍卖、销售获得最大头的收入,或是依靠个人或企业资助。”二是将这种展览做成了连锁品牌,“当时遇见博物馆是做到了国内的TOP1”。
资本也曾看好这门生意。据公开信息,遇见博物馆背后的北京中创文旅集团,曾在2022年、2023年以及2025年获得过三轮融资。
第一轮发生在2022年7月,投资方为瑞胜资本、星纳赫资本和弘章资本。2023年2月,遇见博物馆主动披露获得了数千万元的A+轮融资,江苏文投领投,此前三位老股东跟投。此前不久,2022年12月,遇见博物馆的南京馆正式开馆。
数据来源:风潮网
企查查显示,2025年1月,果麦文化入股中创文旅,持股7.1%。之后果麦文化财报显示,其对中创文旅的投资约2000万元,列为联营企业,到2026年上半年,该笔投资账面价值降至1905.48万元,报告期亏损108.65万元。
在普通观众与专业人士的眼里,遇见博物馆给他们留下了不同的印象。
王晓认为,这是一种有创新性的尝试,将海外艺术展带到国内,让普通观众不必出国,也有机会接触艺术真迹,再通过连锁经营扩大覆盖范围。
但一位正在经营民营美术馆的馆长陈云认为,遇见博物馆实际上是一家IP展览运营企业,并不能称之为美术馆或博物馆,“既没有自己的藏品,也不做学术研究,展览也没有一以贯之的策展线索。”
他曾去过一次“遇见高迪”展,在他看来,“展览很水,与高迪直接相关的实际东西没有很多,手稿不记得有没有了,有也很少,主要是靠资料、图文展板、模型去构造了一个展览,与业内办展的逻辑区别很大。”
图源:网友拍摄供图
同样位于798园区的白盒子艺术中心创始人孙永增认为,这类依靠大众购票的展览,与依靠赞助人或政府支持的当代艺术机构,需要分开讨论。遇见博物馆在798开了四年,他一次也没去看过。“更像是网红打卡展,是因为近年来大家社交、打卡的需求高涨而兴起的一种潮流“。
专业人士的评价之外,普通观众对它的感受也不太一致。
一位艺术专业毕业的网友告诉小娱,自己看过遇见印象派、高迪两场展,票价分别是67元和98元。她对高迪展的感受很好,但对印象派的观感一般,“可能因为一开始我的预期比较高,看到是印象派的展览就冲了,以为能看到很多印象派名画。”
在她的印象中,当时布展本身还不错,但展览里莫奈和雷诺阿的作品真迹占比很小,莫奈只有两幅左右,而且不是特别有名的作品,其他作品都是不太知名的印象派艺术家,即展览副标题里的“诺曼底大师”。“不过”,该网友强调,“毕竟只有67块,价格摆在这,不能要求太高。”
图源:网友拍摄供图
对她来说,遇见博物馆与其他美术展、美术馆没有太多区别,“其实和旁边的尤伦斯给我的印象都差不多,可能尤伦斯周边做得好一点。但我只要有感兴趣的展、时间又充裕,就会去看。”
就像这位网友一样,遇见博物馆确实曾让一部分人愿意走进展厅,也让买票看艺术展成为一种日常休闲选择。如今它的黯然退场,让小娱更想关注的问题是,一个拥有知名IP、客流和资本支持的展览品牌,为什么仍然没能维持下去?
只靠卖票养不活艺术展
在王晓看来,遇见博物馆曾经赶上过一段好日子。
2020年左右,他明显感觉到,面向大众的艺术展览正在升温。尤其在疫情期间,出境旅行受限,不出国就能看到海外艺术品,成为这类展览颇具吸引力的卖点。
孙永增也记得,2021至2022年,798园区曾经非常热闹,经常有人排队看展,白盒子的文创、衍生品销售情况也很好,销售额可以比现在多出一倍以上,白盒子也是在那段时间从长期的亏损状态,逐渐实现了盈亏平衡。
AI作图by娱乐资本论
随着看展热潮兴起,798园区还提高过租金,并且到现在都未降回去。
但这轮热度有它特殊的背景。王晓分析,疫情期间,观众无法去国外看展,娱乐消费也大多在本地城市。疫情后,演唱会、音乐节等线下娱乐活动恢复,出游选择也增加了,这类艺术展很难争夺大众用户在娱乐消费上的时间与预算。
民营美术馆本身就很难依靠卖票盈利,大多依靠企业赞助、政府扶持与社会资助。
在孙永增看来,像遇见这样网红打卡展很快消失,是因为它本身不具备美学思考或审美价值,一般很难有赞助人资助,而靠门票和衍生品收入又极其有限,很难覆盖高昂的办展成本。孙永增举例称,798园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曾办过一场人流量非常高、时常需要排队进入的毕加索大展,“这种情况下,从展览方的投入和产出来讲,才刚刚打平。”
北京UCCA“毕加索——一位天才的诞生”展览现场
目前,白盒子艺术馆展览收费30元,更多是为了设置一个门槛,阻拦不是真正来看展的人,门票在收入中的占比微乎其微。陈云也透露,一般民营美术馆或画廊的门票收入,不会占到20%以上。
遇见博物馆曾蹚出了一条不同的路,据媒体专访,一些爆款展览,门票收入可以占到50%,衍生品收入达到20%。
但这些爆款展览背后,是高昂的办展、运营与营销成本。
遇见博物馆的观众大多是Z时代与亲子群体,的确有人为了打卡、社交而来,也有人带孩子参观,但王晓透露,在他们当时的分析中,“真迹”仍是最突出的卖点。这对展览的成本又提出更高的要求。
遇见博物馆举办的“莫奈、梵高与现代主义大师”展
一场海外真迹展从借展开始,就涉及运输、保护、策划、搭建与宣传等多个环节。巡展确实可以分摊部分前期投入,但每到一个城市办展,都要多一笔运输、保护、布展与运营的成本。
如果要做真迹展,就意味着成本极高难以回收,如果真迹少,又难以吸引观众持续买票观展。
固定场馆又带来了另一笔长期支出。王晓回忆,遇见也曾考虑过流动展览的形式,但如果没有固定地点,很难积累用户,场地使用与搭建也会受到限制。“尤其真迹展对温度、湿度、安保等条件有严格要求,合适的展览空间并不好找。”
另外,遇见博物馆还有一大笔无法绕开的投流支出。王晓介绍,当时遇见博物馆的门票几乎都是通过线上平台售出,这笔钱会暂时压在平台那,需要消费者到场核销后,款项才逐步回流。一场展览展期三四个月,有人预售时就买了票,直到临近闭展才来,也有人最终没有到场。在他的印象中,部分门票从售出到核销,可能相隔三至五个月。
在这套模式下,快速扩张进一步增加了资金压力。
王晓并不认为遇见博物馆的连锁模式本身有问题,但他认为,当初遇见扩张的步伐可能还是迈得太大了。
2022年6月至2023年4月的十个月里,遇见博物馆就在成都、北京798、南京、杭州接连开出4家场馆,迅速完成从一线城市向更多城市的布局,而且还在计划开设更多新场馆。新馆投入、多地运营与展览筹备同时推进,需要占用较多资金,而展览本身又是一个链条长、资金回收较慢的业务。
“现在艺术行业就是这样,如果只是想小富即安,做好一个馆,靠它活着,挣点钱,其实就还行,但如果想要靠这个行业赚大钱,基本不可能。”
陈云也认为,当时遇见可能对疫情时期的增长有过误判。不同城市愿意为艺术展买票的人群规模并不相同。一个展览在北京、上海这种一线城市受到欢迎,到了其他城市,能否吸引大家也来看展也不确定。
除了这些原因,王晓认为,文化产业本身就不太挣钱,对比金融、科技或者大消费品类,利润率较低,而且产业链条长,非常考验团队对于公司运作以及商业化运作的能力“这个行业里很多人本质上是搞文化的,不一定善于这种商业化、批量化、平台化的经营,即使找了很多互联网的人加入进去,有一定改善,但无法改变这个行业的本质”。
最后,他认为,以国内当下的整体消费水平,观众还很难接受为展览支付较高票价,“做市场教育的成本也很高。国外这一行业经过了很多年发展,与整体国内经济水平、人均消费水平也都有差距。”
商业临展大撤退,民营美术馆也在艰难求生
陈云记得,商业临展的热潮,最早兴起于2014年。
那一年3月至6月,上海K11商场举办的一场印象派大师·莫奈特展,接了55件莫奈和其他印象派大师的真迹进行展出,3个月总观展超40万人次,单日排队最长达3小时,衍生品收入3960万元,占总收入43%,甚至超过门票收入。
这是国内第一次将海外大师的真迹展,放在购物中心而非公立美术馆进行,非常火爆,名利双收,之后一系列商业临展陆续出现。当时线上电商兴起,这种形式还被看作是可以拯救实体商场的方式之一,而且比起公立场馆,购物中心更愿意免费提供场地,与主办方进行票房分成,减轻主办方压力,大众也愿意在商场这种有购物、餐饮设施的地方顺道来看展。
再往后,晚晚的木木美术馆成为大众认知中最出名的民营美术馆。随着社交媒体兴起,看展、逛美术馆逐渐成为一股潮流,而且这股潮流还随着疫情期间无法出国的情况,水涨船高。
遇见博物馆其实也是这股潮流的产物,只是它比短期临展做得更可持续、更具规模化。它的经营模式有其殊性,但它退场时所处的环境,也是许多艺术机构正在共同面对的。
去年年中,上海喜玛拉雅、东一、深圳木星美术馆,以及青岛西海岸美术馆接连停业、倒闭,当时三联的报道就提到,国内民营美术馆的兴起大多与地产关联紧密。作为地产配套设施,可以为品牌增值,还常与城市新区规划相符,可以获得政府支持,减免开发商的土地成本,政府、企业与美术馆运营方都乐见其成。而当地产行业下行时,这些没能找到持续经营模式的民营美术馆,也难以为继。
在孙永增看来,遇见博物馆的停业,与真正当代艺术行业的发展或者说民营美术馆的发展关系不大,但与整体社会经济环境息息相关。“经济下行、消费降级,对很多年轻人来说花100块买张门票看展览也是一种负担”。
这种经济下行也传导到了当代艺术行业,“这个行业要么依靠赞助人,要么依靠卖画,当两个方面都受到影响时,其实大家也是在艰难求生。”
民营美术馆面临的普遍问题仍然是资金的可持续性。展览、研究与公共教育需要持续花钱,能够直接带来收入却相对有限。一家企业或一位出资人的热情,很难独自抵御漫长的经营周期。
孙永增对此有切身感受。白盒子运营的前15年,有一半以上的艺术项目不以盈利为目的,其中包括装置、影像等实验性创作。这些项目以支持艺术家的表达为目标,一些展览也不收门票。很长一段时间里,孙永增需要用其他领域赚到的钱,支持这个空间继续运营。
近两三年,白盒子开始逐渐转型。一方面将展览部分向商业画廊转型,在原有的艺术判断基础上,通过作品销售获得收入。另一方面,与知名设计师展开更深入的合作,并在2024年引入新的股东和合作伙伴,比如与黑川雅之合作,共同合作售卖其设计的家居器物与家具。孙永增介绍,目前艺术品销售约占白盒子收入的一半,此外还有对外策展等业务。
白盒子与黑川雅之合作的家具,在白盒子之家售卖
今年,白盒子还与哲品合作,在场馆内辟出一块空间做餐厅。在孙永增看来,家具、器物、艺术衍生品和餐饮共同构成了一个生活空间,给大众提供的是一种整体的体验。
不过,孙永增也坦言,目前器物与家具的售卖并不是一种面向所有人的生意。“购买这些产品的,主要还是艺术家、收藏家、建筑师、设计师,以及一部分重视审美的文化人群,需求仍然相对小众。”
遇见博物馆的落幕,让商业临展规模化经营的尝试濒临失败,也再次暴露了艺术机构持续经营的难题。从政府支持、地产输血,到收藏家与企业家的长期资助,许多民营美术馆的命运仍与出资方紧紧绑定,如何建立更稳定、多元的收入来源,依然是这个行业未解的课题。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孙永增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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