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陈老栓在丁册上死了三年。开春二月底那天,县里来的差役赵虎跨进我家院子,手里捏着一张状子,开口就是:陈大牛,有人告你瞒报丁目,你爹七十二了,册上写的是病故,人呢?
我正蹲在院里喂鸡,一把糠撒了半把。三年前报病故,是我自己去里正家按的手印。那年我爹名下一年三钱银的丁银,我家五亩薄田,刨去种子口粮,一年落不下两钱。
头两年东挪西凑还交得上,第三年欠下两钱,里正把话递到县里,话里带着地。我在爹的炕头坐了一夜,天亮去报了死。爹七十往上,徭役是免了,丁银一分不能少,人在册上一天,钱就得交一天。
“差爷,我爹真没了,坟在北坡,草都齐腰了。”我把手往衣襟上擦了擦,迎上去。赵虎在堂屋坐了半炷香的工夫,听我翻来覆去就这两句,把烟锅往桌上一磕:“活要见人,死要见坟。搜。”
院墙上很快爬满了脑袋。庄里谁家藏没藏人,各家心里有数,没有一个人出声。我婆娘秀娘挤在人堆里,眼睛往村东头瞟——她瞅准空当溜出去请族长了。
赵虎带的两个帮手翻了正屋,掀了柴房的草垛,往灶房去。地窖口就在灶台后头,一块旧门板盖着,上头压两捆柴,柴上还搁着半筐红薯干。
赵虎的靴子刚踩上灶台边,底下咳嗽了一声。就一声,闷闷的,院里院外都听见了。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没等我开口,窖口那块门板从里头顶开了。爹扶着窖壁往上爬,爬到口上站住,拍了拍身上的土,冲赵虎开口:“跟大牛不相干。藏我,是老汉我自己的主意。”
我扑通跪下了:“差爷,瞒报是我按的手印,要锁锁我,别动我爹,他经不起折腾。”赵虎看看我,又看看我爹,手往腰里摸锁链,摸到一半停住了。
他大概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册上病故的人活生生站在跟前,儿子认罪,老子抢罪,按逃丁办,还是按死人案办?
族长陈怀仁是踩着这个当口进来的,身后跟着义庄管事陈怀礼,秀娘把人请到了。“赵差爷,”族长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庄里的事,容我一天。明日一早我亲自领大牛去县里补册,误了正办,拿我是问。”
陈怀礼在旁边接了腔:“补册是县里的事,别往义庄上引。册上的死人,义庄的粮一粒不能动。”“怀礼,”族长压着嗓子,“先说人命,粮的事往后说。”
俩人站在我院子里,族长怕县里顺着这根藤摸过来,把全庄藏着的老人都翻出来,他头一个担待不起。怀礼把义庄的钥匙串攥在手心里,生怕谁的手伸进他仓里。
赵虎想了想:“明日午时,县衙户房。保人具结,一样不能少,误了时辰我带人来锁人。”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圈脑袋:“庄里藏着的,趁早自己出册。县里正查实户口,圣上有旨,往后新添的丁,永不加赋。别等人家一张状子递到县里去。”他走后我在院里站了半天。那张状子是谁递的,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当天晚上,教族学的陈敬之先生提着灯笼进了门,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册子,纸边磨得起了毛,那是义庄族规的抄本。他把册子摊开,指甲点着字念:扶幼、养老、婚嫁、丧葬、济贫、救灾、助学。
“养老就写在里头,七十以上无粮者,月给米一斗。”“那为啥我爹三年没领着一粒?”“因为册上没有你爹。”陈敬之把册子合上,“大牛,这事有先有后。先把人补回册上,成了官册上的活人,再去义庄讲族规,那是拿规矩压他。人不在册上,你跪着求,也只是求人施舍。”
第二天一早要去县衙,旧欠的两钱银还没着落,我厚着脸皮去义庄找陈怀礼。他隔着账桌拨了两下算盘:“借银?义庄的银是发给活人的救急钱,你爹是死人。”
“陈先生说,族规里写着养老。”“族规?”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族规还写着按年交租呢,怎么没人替我念?我告诉你,你就算进了册,养济院也轮不上你家。全县三百个名额,收的是鳏寡孤独、残疾无依,你爹有儿有孙,占不上那条。再说院册照着丁册登,你爹丁册上是死人,死人怎么进院?”
陈敬之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把族规抄本往账桌上一放:“怀礼,白纸黑字。养老是义庄该管的事,管了这些年管到哪儿去了,庄里人心里有数。”
陈怀礼的脸涨红了,瞟了一眼门槛。族长坐在那儿抽烟,没接话,也没走。末了,怀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两钱银,借你。你替义庄修仓,二十日工抵账。另有一条,义庄的账,你往后不许翻。”
我应了。外头短工一天一分半,二十日工折两钱,利钱他都算进去了。可我顾不上算这个,只想着晌午前得赶到县衙。
回到家,爹坐在炕沿上,鞋都摆好了。听我说要背他去县衙,他把鞋又踢到一边:“我不去。我死了三年,死了倒清净。你去认罪,挨板子事小,地要是保不住,一家五口喝西北风?我回窖里去,你跟县里说,人又死了。”
“爹,窖里潮,你这咳嗽就是那三年落下的。”我蹲在他跟前,“我藏了你三年,抓药都不敢写你的名,药包上回回写我自己。爹,我想让你白天黑夜都在人跟前活着,不用再钻地窖。”
爹不吭声了,过了好一阵,问:“地呢?”“不卖。真到那一步,我卖力气,不卖地。”他把腿从炕沿上放下来,让我给他系鞋带。
县城离庄上八里地,我背着爹出的村,秀娘往包袱里塞了两个饼。爹七十多了,轻得像一捆干柴,趴在我背上还嘴硬:“放我下来走,我又没病到那份上。”村里人都站在门口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户房的书办姓周,五十来岁,把旧册翻出来,指尖顺着格子找:“陈老栓,七十二,三年前报病故。”他抬起眼皮,“如今是个活人?”“是他自己从窖里出来的。”
赵虎在旁边作证,“我亲眼所见。”族长、陈敬之,还有东西两邻,挨个画押具结。轮到交银,我把借来的两钱银搁上桌,手心里全是汗。
“这银子,清你从前的旧欠。”周书办拿银戥子称了称,“旧欠结清,人补进老丁册。你爹年过七十,徭役免了,丁银照旧,一年三钱,除非哪天真摊了丁、入了亩。”
“摊丁入亩?”“上头在传。”他把新册推过来,“你先记着眼下的,当今皇上有旨,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打今儿起,丁册上的总数定死了,往后新添的丁照实报,不加赋。你家两个小子,往后长成了,册上添名,不添钱。”
我按手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三年了,头一回在官家的册子上按下一个活人的名字。
回来的路上,爹在我背上睡着了。打那天起,爹睡回了堂屋西屋,地窖没填,我后来把过冬的萝卜码了进去。里正把新册的底子送到家,我爹的名字在上头,五亩田还种着,秋粮下来先给他留口粮。
修仓那二十日,我每日天不亮就去,换椽子、苫草、和泥,两只手裂了口子。陈怀礼来看过两回,站在仓房门口数日子,一句话没有。第二十日收工,他把工契收走,划了个押:“两清。”
族长陈怀仁也没歇着。县里查实户口的风声越传越紧,义庄的租子账也在人家嘴边挂着,他把陈怀礼请进祠堂,门关了半晌,出来的时候,怀礼的脸跟锅底似的。
当月,义庄按族规补了一年的养老粮,十二斗米,一次挑回。怀礼只留了一句话:往后每月领粮,人得亲自到仓房跟前,让仓头瞧一眼。
“就这一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议。”每月初一,爹拄着拐去仓房,让人瞧一眼,领一斗米。头一回他站在仓房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看什么看,我死了三年,如今又活回来了。”仓头低着头,没敢接话。
七月里,村口贴了告示,识字的念给大家听,还是那八个字: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底下有人议论,说京里的亲差在各地暗访,往后要把丁银摊进地亩,田多的多出,田少的少出。
陈敬之先生摇头,说那还在传,没个准日子。丁银眼下还得照旧一年一年交,可庄里原先憋着不敢报的新生娃,这回有几家都去里正家报了名。
前几日爹的咳嗽又犯了,我去镇上药铺抓药。写方子的时候笔悬了悬,我落了三个字:陈老栓。药铺先生抬眼:“你家谁病了?”“我爹。”
这三个字我写得慢,可写得工整。回来的路上下了一阵雨,我把药包揣进怀里,怕淋湿上头那个名字。到家,爹正坐在门槛上,见我回来直摆手,说没事没事,小咳。
我把药包递过去,他把上头的字看了半天,他不识字。“写的啥?”“你的名,陈老栓。”他把药包揣进怀里,跟揣了块银子似的,又问我药钱贵不贵。“不贵。”我说,“义庄的米,这个月还没吃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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