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沈渔站在登记处台阶下,把证件一件件收进包里,拉链拉好。程亦川攥着刚办完的离婚证,指节发白,问她:“你真想好了?”她说想好了,转身走向公交站。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程亦川的电话随后打进来,响了两轮,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亮起又暗下,手指没动。第三通打进来时,她按了拒接。她要去的地方是开户行——改密码,名下所有卡。
柜员告诉她,名下有三张储蓄卡一张信用卡,储蓄卡可以现在改,信用卡要去发卡行。她说那就先改这三张。密码器上按了六位新数字,又按一遍,确认。三张卡,各按一轮。最后一张是她的工资卡,婚后第七年办的,里面存着她做兼职攒下的钱,最后一笔进账是上个月帮人包喜糖的六百块手工费。
这张卡,也是七年来家里交物业费、水电燃气、买菜买米用的那张。程亦川的母亲手里有一张副卡,图方便,每个月去物业刷一次。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程母换了件暗红色开衫,头发别得整整齐齐,捏着那张卡去了物业中心。她把卡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等着的两个业主听见:“交三季度的物业费,一起交了吧。”
前台小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让她输密码。屏幕上跳出红字:密码错误。她以为手滑,又按一遍,还是错的。第三遍她放慢速度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旁边等着的一个女业主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再次弹出红色提示:密码错误,该卡已锁定。
“阿姨,这张卡密码连续输错三次,锁了。得卡主本人带身份证去银行柜台解锁。”前台小姑娘把卡退给她,态度很客气,“您不是卡主吧?”
程母捏着卡站在那儿,脸上那点从容全没了。她想说“这是我儿媳的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天刚离婚,今天再说儿媳两个字,像自己打自己脸。旁边那个女业主是三号楼的住户,平时遛弯见过几次,正拎着环保袋看她。程母把卡塞进包里,笑得不太自然:“哦,我拿错了,拿成我儿子的了。”
出了物业中心,她给程亦川打电话,压着声音但火气压不住:“你那个前妻,她把银行卡密码改了!我今天来交物业费,连输三次都错了,卡给锁了!物业前台的人都看着,三号楼那个女的也在旁边,我这脸往哪搁?”
程亦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她改密码了?”
“不然呢?卡一直在玄关放着,密码就那一个,用了七年没变过,现在突然不对了,不是她改的是谁改的?离婚证刚拿到手就搞这种小动作,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堪是什么?”
挂了电话,程亦川给沈渔发信息:银行卡密码是你改的吗?我妈今天去交物业费,卡锁了。消息前面那个对勾一直灰着,没有回音。
程母那边没闲着。路过小区快递驿站,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分拣包裹,抬头跟她打招呼。程母停住脚步,叹了口气:“别提了,闹心。我那个前儿媳,刚离了婚就把家里银行卡密码改了。今天我去交物业费,刷不了卡,当着好几个人面下不来台。”
驿站老板娘直起身:“还有这种事?那卡不是她名下的吗?”
“她名下的怎么了?她那些钱还不是……”程母话说到一半,旁边取快递的两个年轻媳妇扭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换了语气,“算了不说了,家丑不可外扬。”
但话已经出去了。不到中午,小区业主群里就有人发了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听说了吗,三栋那边有家离婚的,女方刚离就把卡密码改了,物业费都交不了,闹得挺难看。
程亦川到小区的时候,程母正坐在沙发上,电话一个接一个。二姨打来问怎么回事,三姑发语音说“现在的小年轻离婚了还这么不懂事”。程亦川推门进来,她立刻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手机往他手里塞:“你现在就打,我倒要听听她怎么说。她凭什么改密码?那卡里的钱——那里头的钱是不是还有我们家出的?她一声不吭全给锁了,这不是偷是什么!”
“妈,”程亦川声音沉下来,“那卡是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怎么了?嫁进我们家七年,她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家里的钱就是她的钱,现在离了分得这么清,早干什么去了?”程母眼圈有点红,“外面人都在说,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怎么答?说她翻脸不认人?还是说我们程家亏待她了?”
程亦川走到阳台上,拨了沈渔的电话。响到第五声,那边接了,背景里有风声,偶尔还有自行车铃铛响,她像是在外面走路。
“沈渔,我问你个事,”他靠着阳台栏杆,“我那张银行卡的密码,你是不是改了?我妈今天拿去交物业费,卡锁在物业了。她年纪大了,当着那么多人面——”
“那是我的卡。”沈渔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卡在我名下,里面的钱是我婚前的积蓄加上这些年兼职存的。离婚手续办完,我改自己的密码,不需要向谁报备。”
程亦川握着手机没说话。阳台下面,程母正贴着窗户往上望,一脸急切地冲他打手势。
“物业费的事,你可以给她一张你名下的卡,”沈渔继续说,语气很稳,“或者她自己带现金去交。我的卡从昨天起就不负责那些开支了。程亦川,昨天在登记处,工作人员说得很清楚,我们各人的财产归各人。七年里我往这个家里贴了多少,我没跟你算,你也别跟我算这张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程亦川听见她那边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离得有点远,模模糊糊的。
“你告诉我妈一声,”沈渔说,“卡的事找我没用。”
她挂了。程亦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阳台上没动,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程母等不及了,推开阳台门:“她怎么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卡是她的。”程亦川转过身,“以后家里交费您用现金,或者用我的卡。她的卡别再动了。”
程母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溜圆:“你什么意思?你向着她说话?”
“我谁都不向。”程亦川拿起车钥匙,“我去公司了,下午还有会。”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程母在屋里拔高了嗓门打电话:“二姐你听听,这孩子现在还替他前妻说话!你说我养他这么大——”
沈渔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往花店走。上午的面试约在十点半,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攥着周笛帮她打印的简历。花店招牌在街角拐过去第三间,玻璃门上贴了一行手写体:招聘兼职花艺师,有无经验均可。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一个剪短发的女人从花架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几片叶子:“来面试的?沈渔是吧?我是老板,林晓。周笛跟我提过你。会包花吗?”
“学过一点基础,还在上课。”沈渔说。
“那更好,边学边干。”林晓从桶里抽出一把洋桔梗递给她,“先试试,随便包一束。”
沈渔接过花,手指碰到湿润的花茎。她站在操作台前,低头把多余的叶子一片片摘掉,动作很慢但很稳。阳光从临街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洋桔梗淡紫色的花瓣上。她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过长的茎秆,声音清脆。林晓在旁边看了会儿,点了点头:“明天能来上班吗?”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沈渔正蹲在操作台下面整理刚到的多头玫瑰,手机从围裙口袋里震起来。她擦干手看了一眼,程亦川。她没接,把手机反面扣在台面上,继续削花刺。铃声停了不到十秒又响起来,第二遍。第三遍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外梧桐树荫底下,按了接听。
“沈渔,你什么意思?”程亦川的声音从听筒里直冲出来,背景里能听到汽车发动机的低鸣,“我妈今天去物业交费,卡刷不了,连着输错三次密码,整个前台都看着她。人家说必须卡主本人来改。她站在那儿,后面排了一堆邻居,你知道多难堪吗?”
沈渔听着,等他说完,开口时语气很平:“哪张卡?”
“你那张工资卡,以前家里交水电物业都用的那张。”
“那张卡是我名下开的,里面的钱是我婚前存款和婚后兼职的收入。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各人名下财产各归各。我昨天下午改密码,改的是我自己的卡。”
“你改之前能不能说一声?”程亦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妈不知道,拿着卡就去了。物业的人当着一堆人的面说这卡用不了。现在整个小区都在传,说程家儿媳妇把卡停了,你说这……”
“程亦川。”沈渔打断他,“你妈拿着我的卡去交物业费这件事,你提前跟我说过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还在。
“那不一样。”程亦川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些,但话锋没转,“那卡一直是家里在用,你突然改密码,我妈面子上过不去。亲戚那边也在问,昨天二姨打电话来,我妈都不知道怎么回。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处境?”
“别人的处境?”沈渔重复了这几个字。她抬头看了一眼花店玻璃门,林晓正在里面给一位客人包向日葵。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鞋边。她把那两个字咽下去,换了口气,说得更慢也更清楚:“程亦川,结婚七年,你的工资卡在你妈手里,这事我一直没提。家里的物业费、水电燃气、买菜买米、你妈两次住院的陪护用品、你姐公司周转时临时从我这拿的三万,这些钱是从哪来的,你算过吗?”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告诉你,那张卡里的每一笔钱,要么是我结婚前自己攒的,要么是这几年我做兼职、帮人做账、接零散活挣的。婚后我辞了工作在家,但这些流水银行都查得到。离婚的时候我没跟你要一分,只拿走了我自己名下的。我改我自己的密码,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程亦川好像被噎住了,呼吸声变得很重。过了几秒,他换了个语气,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埋怨还是难过的调子:“沈渔,你太绝情了。咱俩就算离了,七年感情,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让我全家颜面尽失。”
沈渔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她听到“七年感情”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觉得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太真切。她想了想,没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接。
“你刚才说你妈的处境,你想过我妈的处境吗?”她问,“去年我妈住院,我想去看她,你说你妈那阵子身体不好,我得在家伺候,我去了三天就回来了。我妈出院那天是我闺蜜去接的,医药费是我刷信用卡凑的。这事我跟你提过,你忘了。”
程亦川那边彻底没声了。
“至于面子,”沈渔说,“你妈昨天在物业丢的面子,是她自己拿着不属于她的卡去用,不是我让她去的。我改了密码,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发朋友圈,没有跟任何一个亲戚说过一个字。你打电话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妈会去交物业费。你觉得这个面子是怎么丢的?”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沈渔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像是什么东西被放掉了。
“行,这事是我没搞清楚。”程亦川的声音低了很多,但紧接着又抬起来,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劲,“那以后呢?家里的事你一点不管了?”
“家里的事?”沈渔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家的事从昨天起就不是我家的事。”
这话说完,两边都安静了。梧桐叶还在响,花店里传来林晓的笑声。沈渔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一个推婴儿车的阿姨。
“还有别的事吗?”沈渔问。
程亦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把我妈拉黑了?”
“我没有拉黑任何人。”沈渔说,“但以后如果是为了你家里的事找我,我不会接。你自己的事,可以打。”
“我先挂了,店里还忙。”
她没等程亦川回应,按了挂断。手机屏暗下去之前,她看到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刚才那段时间的。她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低头把脚边那片梧桐叶踢到路边,推门回了花店。
林晓正在给向日葵换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没事。”沈渔回到操作台前重新蹲下,拿起剪刀继续削花刺。咔嚓,咔嚓,手起剪落,节奏跟刚才一样稳。只是她削到第三根的时候,手上力道大了点,刺扎进指腹,冒出一颗小血珠。她把手在围裙上摁了一下,没吭声,换了根花枝继续。
程亦川挂了电话之后没有马上开车。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手机搁在方向盘上,人往后靠在座椅里。他抬手搓了搓脸。物业费的事、亲戚群里那些话、他妈的电话,从早上到现在搅在一处。他在电话里说沈渔绝情,其实他打电话之前就猜到她大概是这个反应。改密码这事搁在以前,沈渔会跟他商量,会先问一句“妈那边要不要提前说一声”。可是昨天他们离婚了。昨天她走出登记处大厅,步子都没慢一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回刚才电话里的每句话。“你的工资卡在你妈手里”“你妈两次住院的陪护用品”“你姐公司周转的三万”。这些事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但从来没一块算过。工资卡在他妈那,从上班第一年就放过去了,他妈说帮他攒着,以后买房用,后来买了房,卡还在那。家里开销,他每个月给他妈转一笔,剩下的自己花,从来不知道物业费水电费是谁在交。有一次他姐公司周转不开,跟他提了一句,他手头没有,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解决的。现在想起来,是沈渔。
他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他想再打过去,但接通了说什么呢?说你改密码是对的?我妈不该拿你的卡?这话他说不出口。他坐了十来分钟,最后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发动车子开进公司地库,熄火后却坐在车里没动,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发呆。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天办完手续出来,沈渔把证件收好之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张卡是蓝色的,他记得家里交物业费的卡就是蓝色的。当时他没多想,以为她在收东西。现在想来,大概就是那时候她就打算去银行了。
她收拾证件的时候,顺序清清楚楚,拉链拉得利落。他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就是很平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他当时没懂那个眼神,现在有些懂了。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他妈发来的一段长语音,后面跟着两行字:亲戚那边你自己去解释,我不管了。他点开语音听了一半,大概还是物业的事。他退出对话框,翻到和沈渔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停在三天前,他发的“明天九点,别迟到”,她回了个“嗯”。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在地库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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