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037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俗话说，听话要听音。
1896年，李鸿章73岁，头一回到美国。纽约街头的二十几层高楼，是他在中国和欧洲都没有见过的。后来有一句话：说他看到满街高楼，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他说的时候，是什么场合，又是怎样的心情？
当年美国记者留下了完整的采访记录，还附了一份采访手记。翻开来看，会发现心酸的地方，可能不在高楼上。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那天早上，这位老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1896年的纽约港
1896年，李鸿章奉命去俄国，参加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典礼办完，他没有直接回国，而是一路向西，访问了欧美好几个国家。整个行程一百九十天，九万里。
8月28日，他乘坐的圣路易斯号邮轮抵达纽约，在美国停留十天。
美国的报纸这一回很热闹。他在美国的报道里被称作总督，总统克利夫兰接见了他，各大报纸都争相报道。
可是他的心情，未必轻松。
前一年，甲午战争输了，他又去日本签了《马关条约》，背上了骂名，国内的人都在骂他。到了纽约，他反而成了媒体追着不放的人物。
在国内灰头土脸，在国外被捧上天。这是他出门时的处境。
早上八点半的华尔道夫饭店
《纽约时报》拿到了专访。
时间是9月2日，地点是李鸿章住的华尔道夫饭店。采访安排在早上八点半。记者在采访手记里写，没见过哪个大人物选在大清早接受采访。
采访从九点开始。
记者先问：您觉得美国有哪些做得不好的地方？
李鸿章没有说高楼，也没有说别的，他说的是政党。他说对美国的接待没有怨言，只是有一件事让他吃惊：美国的政党这么多，我只了解其中一部分，别的政党会不会让国家乱起来？美国的报纸能不能靠国家的利益，把各个政党联合起来？
记者在手记里的评价，说总督大人对美国政党政治的认识，显得天真幼稚。
接着，记者问：在这个国家的所见所闻里，什么最让您感兴趣？
李鸿章回答：在美国见到的一切我都喜欢。最让我吃惊的，是二十层甚至更高的摩天大楼，我在中国和欧洲都没有见过。这些楼看起来很结实，能抗得住大风吗？
他接着说：中国不能盖这么高的楼，因为台风很快就会把它吹倒，而且高楼要是没有美国这样好的电梯，也很不方便。
这就是那句话。
一句台风，一句电梯
很多人把这句话读成一声叹息，读出了心酸。
可是回到原话里看，李鸿章说这句话的方式，是问话，也是答话。他先问：这么高的楼，能抗风吗？再自己回答：中国不能盖，有台风，也没有电梯。
整段话里，他用的全是工程上的理由。
没有一个字在说中国不如人，没有一个字在叹气。这是一个73岁的老人，头一回看到二十层高楼，一半好奇，一半琢磨。
记者接着问了教育。
您赞成贵国的老百姓都读书吗？李鸿章说，习惯上是送所有男孩上学，学校只有交得起学费的富家子弟才进得去，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机会。
记者又问：您赞成女子受教育吗？
李鸿章停了一会儿。他说，女孩在家里请女教师教，有钱的人家都雇得起。公立的女子学校，现在还没有。这是因为风俗和欧美不同。他还补了一句：也许我们应该学学美国的教育制度，挑一个最适合我们国情的拿回去。
这一问一答里，有停顿，有迟疑。
比起高楼，这些才是他回答得最吃力的地方。
谈到排华法案，他的脸抽动了
真正让他失态的，是记者问到了《排华法案》。
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排华法案》，十年内禁止华人劳工入境。到1892年，又通过《格利法》，要求在美国的华人必须随身带登记证，没带的要受处罚。
记者问：总督阁下，您期待这项法案有所修改吗？
李鸿章回答，他知道美国又要大选了，新政府在施政上会有变化，所以不敢在法案修改前，提出废除的要求。他只希望美国的报纸，能帮中国移民一把。
接着，他的话越说越重。
他说，排华法案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法案。他说，竞争不光适用于商品，也适用于劳动力。他说，要是中国也抵制美国的货，不买美国的商品，取消美国产品在中国销售的特许权，美国人会怎么想？
他请记者不要把他当成大清国的高官，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国际主义者。
他又反问：美国人为自己的民主和自由自豪，可是这个法案，对华人来说是自由吗？这不是自由！
采访手记里写了一个细节。
李鸿章在大多数时候，是一副职业外交家的脸，神情淡淡的，几乎没有表情。只有说到《排华法案》的时候，他情绪激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才是那天早上，他最失态的时刻。
他选了另一条路回国
记者还问了一件事：您为什么回国时选择走加拿大，而不是美国西部？
李鸿章说有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他在北方担任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的时候，听到过很多加州华侨的抱怨。他们说，在美国没有得到宪法赋予的权利，请他帮忙，让他们的移民身份得到完全承认。而《格利法》不但不给他们和别国移民同样的权利，还拒绝保护他们合法的权益。所以他不愿意经过这样对待他同胞的地方，也不打算接受当地华人代表递来的请愿书。
另一个原因：他年纪比别人大，从温哥华走的航程，比从旧金山走更短，而且中国皇后号的船又大又舒服。
接着，他讲起了资本。
美国人问他，美国资本到中国投资，有没有出路。李鸿章说，只有把资金、劳动力和土地结合起来，才有财富。中国政府欢迎各国资本来投资，格兰特将军以前对他说过，要让欧美资本进来，帮助中国开发资源。但是有一条：这些企业的管理权要在中国政府手里，铁路、电讯这些事，要由中国人自己控制。他说：我一直记着格兰特将军的话。
记者还问到了报纸。
李鸿章说，中国也有报纸，可惜编辑们不愿意把真相全部告诉读者，只讲一部分真话。因为不能诚实说明真相，报纸就失去了新闻本身的价值。
老达子说
后来的人读这篇采访，总想从那句高楼里读出一声叹息。
其实原话里没有。那天早上，真正让这位老人脸上抽动的，是《排华法案》，是加州那些向他递过抱怨的同胞，是他一路上避开的美国西部。
他从温哥华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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