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董事长去投标,甲方竟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饭桌上我俩用方言吵起来,董事长以为我冒犯了客户,猛地一拍桌:别吵了,我在追加五千万投资

那天推开包厢门之前,我还在想中午吃啥。

真没夸张。跟董事长出差三天了,顿顿都是商务餐,精致是真精致,吃不饱也是真吃不饱。我寻思着今天这场合,甲方那边据说来了七八个人,怎么着也得点一桌子菜,到时候我闷头吃就行了。反正我就是个拎包的,投标文件我做的,技术方案我写的,但到了饭桌上,我就是个背景板。

董事长走在我前面,步子迈得大,五十多岁的人了,精力比我还旺盛。他回头看我一眼,说小陈你快点,别让客户等着。我紧赶两步,皮鞋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踩不出声。

包厢门推开的一瞬间。

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那种温柔的、客套的、你好欢迎之类的开场白。

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很爽朗,带着点上扬的尾音,笑起来胸腔都在震的那种。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我摔破膝盖,她一边给我擦药一边就这么笑,笑得我想踹她。

我站在门口没动。

董事长已经进去了,满脸堆笑地跟对面的人握手寒暄。我听见他说什么赵总好赵总好,感谢给机会。对面那个被称为赵总的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剪到下巴那,干练得很。

她转过脸。

我看见了那颗痣。

左眼下面,颧骨往上一点的位置,很小的一颗。

我姐也有这颗痣。

我亲姐。

失散了二十一年的亲姐。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有反应了。手心开始出汗,后背绷得笔直,呼吸也浅了。我站在包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董事长回头瞪我一眼,意思是你小子愣什么愣,赶紧过来坐下。

我迈腿进去,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离那位赵总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赵总——我姐——赵清,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词。她没认出我来。或者说她认出我了但装没认出来。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礼貌性地笑了笑,点了下头,然后就转过去跟董事长说话了。

也是。二十一年了。

我今年三十一,她大我四岁。她离开家的时候我十岁,她十四。那年头我们老家那个小县城出了一桩事,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她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南方,说是打工,后来就断了联系。我妈找了她好几年,找不着,慢慢就死心了。我爸不提她,一提就喝酒,一喝酒就砸东西。

我倒是找过。大学刚毕业那两年,我加了好几个寻亲群,在贴吧发过帖子,还托人去派出所查过,叫赵清的人太多了,密密麻麻好几千条记录。我一个一个翻,翻到半夜眼睛疼得流眼泪。没找到。

后来我就不找了。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了。怕找到的是坏消息。

谁能想到她在这。

在这个五星级酒店的包厢里,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茅台和依云矿泉水,身边围着四五个下属,气场比我董事长还足。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变化太大了。小时候她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黑黑的,头发永远是乱糟糟扎个马尾。现在她白了,胖了些,脸上化了淡妆,说话的时候手势很稳,跟人碰杯的时候杯口压得恰到好处的低。

但她笑起来的那个劲儿没变。

声音也没变。虽然她现在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但那个尾音上扬的习惯还在,那个笑声的共鸣位置还在胸腔不卡喉咙。

菜上来了。

我没动筷子。不是不饿了,是胃突然拧着拧着地不舒服。我低头看着面前那个小碟子,酱萝卜皮,切的菱形块,摆得很整齐。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腌萝卜皮,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我跟姐抢着吃,姐手快,总是她吃得多。有一回我急眼了,抓起一块萝卜皮砸她脸上,她没生气,把自己碗里的又拨给我一半。

董事长在那边跟赵清聊项目。我们公司做智慧园区的解决方案,这次投标金额很大,光系统集成这块就将近两个亿。赵清她们公司是甲方,她是项目负责人,手握一票否决权。董事长来之前就跟我说了,这次饭局不在谈方案,方案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次就是看人。看我们这边的人靠不靠谱,能不能处。

所以董事长铆足了劲在那表现。

他本来就健谈,几杯酒下去更收不住了。从公司发展史讲到行业前景,从技术路线讲到国家政策,偶尔穿插一两个段子,把对面那几个人逗得哈哈笑。赵清一直很淡定,不冷不热的,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卡在我们方案薄弱环节上的。董事长回答得有点费劲,我听得出来,他有两个问题其实没答到点子上。

但我没吱声。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她怎么就成了赵总了?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找过我们吗?她结婚了没有?有孩子吗?妈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她的名字。爸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身体也不太好。这些事她知道吗?

我想开口。

张不开嘴。

那种感觉很奇怪。对面坐着的明明是我亲姐,是我小时候天天打架抢东西、一起挨骂一起偷吃糖的亲姐,但她现在穿着几万块的西装,拿着几千万的项目,跟我中间隔着二十一年和一桌子菜。

我算什么呢?我一个打工的,月薪两万出头,攒了三年首付还没攒够,这次出差回去还得赶下一份标书。我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场合认亲?

酒过三巡。

董事长喝得有点上头了,脸红扑扑的,说话也开始飘。他拍着胸脯跟赵清保证,说这个项目交给我们绝对没问题,我们有一流的团队一流的技术。说到激动处,他扭头指了我一下,说小陈,你来跟赵总讲讲,咱们那个技术架构是怎么设计的,讲详细点。

我头皮一麻。

全桌人都看着我。

赵清也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那么一点点审视的意思,就像看一个普通的乙方技术人员。没有惊讶,没有迟疑,什么都没有。

她没认出我。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指头有点抖。茶杯放下的时候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我们的技术方案。

讲着讲着,我就忘了我姐这事。

不是真忘了,是顾不上。这个方案我熬了一个多月做出来的,每一层架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技术选型我都烂熟于心。我开始拆解她们的业务痛点,开始对比不同技术路线在她们场景下的优劣,开始讲我们之前做过的一个类似案例,怎么帮客户降本增效。

赵清的眼神变了。

她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频率很慢。她在认真听。

这是好事。

但我犯了个错。

说到一个技术细节的时候,我无意识地用了一个词。

我们老家话里的一个词。

普通话里找不到特别对应的,大概意思是“这个地方得给它正过来,不偏不倚的那种正法”,老家话说“周正”这个词,发音跟普通话不一样,舌头要卷一下,尾音往下沉。

这个词一出来,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赵清的手指停了。

她盯着我看。这次看的时间有点长,大概三四秒钟。然后她突然开口了,用的是普通话,问了我一个技术问题。

我回答了。

她又问了一个。

我又回答了。

她问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变凶了,是变了腔调。普通话的底子上,开始往外冒我们老家话的用词和语序。那种感觉就像水面上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翻上来了。

我没忍住。回她的时候,也带出了老家话的腔调。

然后。

天知道怎么搞的。

两句话之后,我俩就彻底切换频道了。

满口老家话。

那个老家话,说出来不好听。硬,冲,拐弯多,外省人听着跟吵架似的。我自己知道,我们那地方的人说话就这样,亲爹亲妈打电话也这个语气,但在这种商务饭局上,在所有人都说普通话的场合里,我俩用老家话对话,听着就是俩人在吵架。

赵清说:“你这个方案最后那部分落地实施那块,写得不行,太粗了,你得给我往细了抠。”

我说:“写得够细了,再细就成实施方案了,那是中标之后的事,现在给你看那么细没用。”

她说:“你现在不给我看细的,我怎么敢把项目给你?”

我说:“方案里框架拉清楚了,技术选型也说透了,落地细节肯定要根据你们实际环境再调,现在就给你定死后面更麻烦。”

她说:“你这就是偷懒。”

我说:“这不是偷懒,这是实事求是。”

她说:“你在跟我犟嘴。”

我急了。小时候被她拿话噎住的记忆一下子就翻上来了。我说:“我没犟嘴,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不讲理?”

这话一出来。

整个包厢安静了。

赵清不说话了。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手里转着那个茶杯。

董事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听见我俩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在高声对话,语气越来越激烈,最后我说了一句什么,赵总就不说话了。在他眼里,就是他手下这个愣头青小子把甲方项目负责人给得罪了。

完了。

全完了。

董事长蹭地站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酒还是急。他猛一拍桌子,那个声音大得,转盘上的筷子都跳了一下。

“别吵了!”

他嗓门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喘了口气,盯着我,眼神里全是责备。然后他转过去,换上一副笑脸,对着赵清说:“赵总,实在不好意思,小陈年轻不懂事,说话没分寸,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样,为了表示我们公司的诚意——”

他顿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我在追加五千万投资。算上之前的预算,项目总投入再加五千万,全部我们自己出,不给甲方增加任何成本。就当是我替小陈给您赔个不是。”

包厢里又安静了。

赵清那边的几个下属面面相觑。五千万,不是小数目。董事长这是真急了,宁可多砸五千万也要挽回这个局面。

我张了张嘴。

想解释。

但赵清先开了口。

她没看董事长。她看着我。

用的是老家话。

很轻的一句。

“你咋瘦成这样了。”

就六个字。

不是赵总的语气。不是甲方的语气。不是那个隔着谈判桌审视我的陌生女人的语气。

是姐的语气。

我姐的语气。

二十一年了。

一模一样的语气。

小时候我贪玩不吃饭,她端着碗追在我后面,说的就是这句话。我妈骂我的时候她在旁边帮腔,用的也是这句话。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她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摸着我的额头,说的还是这句话。

你咋瘦成这样了。

我站在原地。

手不知道往哪放。

董事长还站在那,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没动。他看着我,又看看赵清,脸上开始出现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他不是傻子,他看出了点什么。

赵清——我姐——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还矮半个头。

但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孩子。

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那个力道,那个位置,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跟我说说,家里的事。”

我低头看着她。

她眼角的细纹,她抿嘴时嘴角那个弧度,她左眼下面那颗痣。

我说:“妈去年走了。”

她的手停在我肩膀上,不动了。

过了很久,她把手放下来,转身回到座位上。她拿起酒杯,倒满,端起来,没跟任何人碰,自己一口干了。

包厢里没人说话。

董事长慢慢坐下来,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他没问任何问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赵清放下酒杯,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说:“明天。明天上午你来找我。方案的事,我有几个地方想跟你仔细过一下。”

顿了顿。

“顺便,给我看看爸的照片。”

我点了点头。

坐下来,端起董事长给我倒的那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

茶已经凉了。

但我嘴里是热的。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小时候那个县城,那条泥土路,那个院门口的石墩子,我俩坐在石墩子上分一包干脆面。她去南方那天早上,我在学校上早自习,没送她。放学回来,她就不在了。

我翻出手机,想给爸打个电话。

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算了。

明天再打吧。

不对,是今天了。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

你咋瘦成这样了。

小时候嫌她烦,嫌她管得多,嫌她跟我抢吃的。后来她走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了。没人跟我抢了。萝卜皮全是我的。干脆面全是我的。遥控器全是我的。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

你得到了全部,却觉得自己失去了更多。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她公司。

她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标书。是她们公司的内部评分表,最后一页的批注栏,她手写了一行字。

“技术方案部分需重新评估,建议负责人亲自沟通。”

那行字的笔迹,跟二十一年前她留在家里餐桌上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那张纸条我当时揉成一团扔垃圾桶了,我妈又捡起来抹平,压在餐桌玻璃板下面,一压就是好多年。

纸条上写的是:弟,我去南方了,你要听妈的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去。

把标书翻开。

赵清——不,是我姐——她坐在对面,端起茶杯,用老家话说了句:“喝吧,泡的毛尖,你小时候爱喝这个,不知道现在还喝不喝得惯。”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苦。

但那个苦味在嘴里化开了之后,底下是甜丝丝的。

我说:“喝得惯。”

然后把电脑打开,开始过方案。

从系统架构开始,一层一层地拆,每拆一层她都提问题,有些问题刁钻得我想摔键盘。但每次我急眼的时候,她就用那种姐看弟的眼神看我,不催,不逼,就那么等着,等我冷静下来重新说。

过到中午十二点多,方案终于过完了。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密密麻麻铺到天边。

她说:“那个五千万。”

我抬头看她。

她的背影,肩膀微微耸着。

“让你那个董事长别追加了。那是我弟。”

她转过来,看着我。

“项目该给你们的还是给你们,但钱不能那么花。剩下的,按正常流程走。”

她笑了笑。

笑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胸腔震得微微响。

“省下的钱,你拿回去娶媳妇吧。”

我没说话。

低头看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一片一片,舒舒展展的。

窗外的光打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标书和评分表上。

也落在我姐身上。

二十一年。

我终于在标书的批注栏里,找到了回家的路。

那天下午我给我爸打了电话,电话通了很久,我一直没说话。他在那边“喂”了好几声,说你是不是信号不好。我说爸,我找到姐了。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也可能更长。

他问,她还好不。

我说,好着呢,现在可牛了,管着好几千万的项目。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支烟。

然后他说了句:“让你姐有空回来一趟,院子里那棵枣树结枣了,给她留着呢。”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她公司楼下,抬头看那栋楼。

太高了。

看得脖子酸。

但我还是看了很久。

原来失散二十一年的人,可以在某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星期二,因为你嘴里冒出来的一个方言词汇,重新回到你生命里。不是电影里那种抱头痛哭的场景,不会有人喊cut也不会有人给你配煽情的音乐。就是在商务饭局上,就是在一堆标书和评分表中间,就是在那句“你咋瘦成这样了”里。

我想,这种感觉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