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六年,大学士张廷玉病榻前召见皇四子胤禛,留下一句话预言雍正朝的风云变局
01
康熙五十六年,腊月二十三。
北京城冷得邪乎。
天不亮就刮起白毛风,宫墙外的老槐树被风抽得噼啪响,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张廷玉的府邸在后海附近,三进院子,不大,也不算阔气。此时内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
张廷玉靠在楠木拔步床上,棉被盖到胸口。他脸色蜡黄,嘴唇裂开几道口子,每咳一声,整个身子都跟着发颤。
“老爷,药煎好了。”
管家张福端着青花瓷碗进来,碗里的药汤冒着白气。张福的手有些抖。
张廷玉没接,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刚过辰时。”
“雍亲王府那边,有回话没有?”
张福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回老爷,派去的人说,雍亲王今日在户部查账,不在府上。小的又让人去户部送了帖子——”
“糊涂。”
张廷玉猛地睁开眼,目光虽带着病容,却仍有一丝锐利:“户部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帖子落到旁人手里,你我怎么说得清?”
张福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小的该死。”
“起来。再派人去,只带口信。就说张家旧疾复发,请四爷来府一叙。旁的一个字也不许多讲。”
张福爬起来退了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
炉中炭火噼啪一响。张廷玉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翻腾着一件他压了七年的事。
这病来得太巧了。
三日前他在乾清门当值,不过淋了一场雪,当晚就起了高热。太医院李太医来瞧过,说是寒邪入体,伤及肺经。可按理说,服药三日,不该还是这副光景。
张廷玉四十五岁,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
让他真正感到寒意的,是另一件事。
川陕总督鄂海密奏西北军需亏空,牵连户部司官多人。康熙帝震怒,命户部三日内查清历年拨付陕西的粮饷账目。
而户部管账的,明面上是左侍郎王景曾,实际经手人,是皇四子雍亲王胤禛。
三年前,康熙帝让胤禛兼管户部,专门清查天下钱粮亏空。从那天起,户部的账本就成了朝中最大的火药桶。
鄂海这一刀,砍的是户部,瞄的却是四爷。
张廷玉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床边。
他想起七年前,康熙四十九年秋天的事。
那日他在南书房入值,正碰上康熙帝与几个皇子说话。
“老四,你来说说,河工银每年拨下去几十万两,为何年年修河,年年决口?”
张廷玉站在屏风后,听见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回皇阿玛,河工银从户部拨出,经河道总督,再到各州县河厅,层层克扣。真正用到堤坝上的,恐怕不足三成。”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追根溯源。每一笔钱都记下日子、数额、经手之人。到了河厅,再报用项,逐笔比对。银子和堤坝对不上,就查人。查人,就查到底。”
张廷玉隔着屏风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三十出头,身形挺拔,面色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从那天起,张廷玉就认定了一件事:这个四阿哥,走的是一条与所有皇子都不同的路。
后来张廷玉转任内阁,与胤禛有了更多接触。他发现,朝中官员提起雍亲王,十个有八个皱眉。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可张廷玉在户部亲眼见过,胤禛为了核对一笔陕西的军饷,在档案房里翻了一整夜陈年账册,桌上的茶凉了三次,他一口都没喝。
“张大人,你说这些官员,为什么不怕王法?”
有一回,胤禛忽然问他。
“他们怕的,只是自己的乌纱帽。”
张廷玉没答话。但他在那一刻隐约感到,眼前这个人若有一日掌权,天下官场怕是要天翻地覆。
现在,这个预感越来越近了。
房门忽然被叩响。
张福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四爷来了。他说不必通报,自己进来。”
张廷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得这样快。
02
康熙五十六年,腊月二十三,正午。
从户部到张府,要穿过半个京城。
胤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户部当值的石青色行袍,腰间一块素白玉佩。雪粒子落在貂皮帽檐上,化了大半,洇出深色水痕。
“张大人病着,不必多礼。”
他几步上前,伸手按住张廷玉挣扎欲起的肩头。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声音不高,像压着一团火。
张福搬来黄花梨圈椅,放在床前三尺。胤禛坐下,目光落在张廷玉脸上。
“李太医怎么说?”
“寒邪入体,无大碍。只是乏得很,需调养些时日。”
“寒邪入体。”
胤禛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这京城里的寒,何止是天气。”
两人沉默了一瞬。
窗外风刮得紧了,炉火被风抽得时亮时暗。
“今日户部,可还顺利?”张廷玉率先开口,声音嘶哑。
“谈不上顺利。查了三年的老账,越查越让人心惊。”
胤禛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子,递过来。
“你看看吧。”
张廷玉接过。折子只一页半,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四川、陕西、甘肃三省,历年拨付军饷粮草共核银三百八十四万两,实际运到军前的,不足两百万两。差额一百八十余万两。
“这一百八十万两,经手人里,有户部的,有兵部的,有地方督抚的。最上面签字发银的经办者,只有一个人。”
胤禛一字一句:
“我。”
张廷玉猛地抬头。
“折子递到御前,皇上让人转给我,没有旨意,没有问话。只让我自己看。”
胤禛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这个意思,张大人明白?”
张廷玉当然明白。这是敲打。让胤禛自己查自己。查出有罪,他自己请罪;查出无罪,稍有不慎便是结党揽权、徇私护短。进退都是死局。
而背后的人,张廷玉不用猜也知道。八阿哥眼下风头正盛,九爷、十爷、十四爷各有势力。这盆脏水,泼得极准。
“张大人,你在内阁这些年,你说说,我胤禛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王爷为人刚直,行事周密,不尚空谈。”
“你只拣好听的说。”
胤禛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床榻,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朝中说我刻薄寡恩、不近人情,说我这种人,最不该坐到那个位置上去。这些话,我都知道。”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如刀。
“可我要说的是,这个王朝已经烂到骨头里了。国库空虚,吏治腐败,西北用兵耗银如流水,江南赋税连年拖欠。再没有人下狠手收拾,大清的江山怕是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出大事。”
“张大人,我今日来,只问你一句。”
胤禛走到床前,俯视着张廷玉。
“若有人把户部这盆脏水泼在我身上,你会不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张廷玉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极冷极深,像腊月的海子,表面结了冰,冰面下
着暗流。
“王爷,下官只是内阁学士,官微言轻。”
“官微言轻,可你入值南书房多年,圣上信你。而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摊烂账的来龙去脉。”
张廷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落无声。
“四爷。”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若站出来,便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这头。我若不站出来——”
“你不站出来,我也理解。你一家老小都在京城,没必要陪我往火坑里跳。”
胤禛收回目光,转身欲走。
“王爷且慢。”
张廷玉叫住他。他挣扎着从枕下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封面发旧,边角卷起。
“这个东西,请王爷带上。”
胤禛接过,只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
“下官当年协助清查积欠时,暗中所记。公安县、景山仓库、正蓝旗马场。钱从那里过一手,倒腾几次,最后去哪里了,都在里面。”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化名、日期、数额、经手人。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真实存在的官员。
胤禛合上册子,看向张廷玉的目光变得复杂:“张大人既然早有此物,为何当年不拿出来?”
“当年,朝中大局未定。拿出来只会让更多人被牵连,却伤不到根子。”
张廷玉说到这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用袖子掩住嘴,等咳嗽停了,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袖口上是一片暗红。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那片血。
03
胤禛一步跨到床前,抓住张廷玉的手腕:“你的病,不是寒邪入体。”
他的语气比外面的雪还冷。
“这是有人要你的命。”
张廷玉还在喘,声音断断续续:“四爷,我这条命不足惜。可这个册子,你要用好。只用来查案,不要交给任何人。尤其不要交给九门提督府。”
“你知道什么?”胤禛沉声问。
张廷玉闭了闭眼,脸上浮起一层冷汗:“我房里的药,味道不对。李太医开的方子里,有附子、干姜。可今天的药,比往日更苦,苦得舌根发麻。”
胤禛眼神骤变:“张福!”
张福跌跌撞撞跑进来。
“把张大人剩下的药渣,全部收好。还有煎药的砂锅,一并封存。谁也不许动。”
胤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冰里。
张福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四爷,”张廷玉忽然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抓住胤禛的袖口,力气大得惊人,“还有一件事,必须现在说。过了今晚,我怕来不及了。”
“你说。”
张廷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炭火灼烧。他盯着胤禛眼中的血丝,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命运从来没有退路。
他笑了。
那笑里裹着冷汗、血沫,和说不清的悲凉。
“四爷,如果明日,他们逼你认罪。你只需说四个字。”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屋外的人听见。
“查——马——场——”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在被褥上,殷红蔓延开来。
张廷玉死死攥着胤禛的衣角,目光灼灼,像要把魂魄都燃尽。
“正蓝旗马场……管草料的……姓胡……”
他的手忽然松开,整个人向后倒去。
眼前雪白一片。
他觉得自己被拽入一个巨大的漩涡,耳边是张福惊慌的呼喊声。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另一拨人也没闲着。
户部左侍郎王景曾的府上,八阿哥的人正在喝茶。九门提督府的巡兵,借口查夜,在张府前后各留了两人。
而宫里的内侍,已经第二次去太医院,催请李太医入宫问诊。
风愈发紧了。
夜。
张廷玉半梦半醒间,又回到了七年前的南书房。
阳光透过菱花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站在屏风后,听见那个沉稳的声音穿透七年的光阴,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查人,就查到底。”
他猛地睁开了眼。
烛火摇晃。
一个青袍中年男人坐在床边,正替他诊脉。见他醒来,微微颔首:“张大人醒了。我姓何,是雍王府上的人,略通医术。四爷连夜请我过来。”
张福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老爷,何先生看过了。原来的药渣里,多了一味马钱子。”
马钱子。极小的剂量,混在附子、干姜这些热药里,几乎尝不出来。可它会让人的心脉慢慢衰败,耗尽元气。
张廷玉只觉一股寒气从尾骨窜到天灵盖。
“李太医呢?”
“回老爷,李太医昨夜被太医院叫走,说是进宫给贵人问诊,至今未归。”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李太医在宫里当值二十多年,从不站队。可这样的人,才最容易被拿住把柄。
“四爷人呢?”
“四爷天不亮就走了。走前留了一句话,说马场的事,他心里有数了。请张大人务必留在府中,哪里也不要去。”
张廷玉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夜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四个字。
查马场。
那不是心血来潮。
那是他在生死关头终于想通的一个细节。
康熙四十九年,他查江南赈灾银案时,案末牵出一个极不起眼的人,姓胡,在正蓝旗马场管草料。当时他没在意。直到昨晚,那个化名商户和这个管草料的人,在他脑子里撞在了一起。
正蓝旗马场。上驷院管御马,各旗有自己的官马场。而正蓝旗的官马场,恰恰在八阿哥的门人管辖之下。
不需要查户部五年总账。
只要查一处马场,就够了。
张廷玉端起何先生开的药,仰头喝了。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药里没有毒。
天刚亮,东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奉旨召您入宫!”
张廷玉穿衣的手没停:“知道什么事?”
“养心殿魏公公说,圣上口谕,召内阁学士张廷玉即刻入宫,不得延误。别的没说。”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将袖中一把极小的铜钥匙摸出来,那是何先生走前留下的。他攥在手心,感受着金属的凉意。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案头那方端砚。
然后转身,踏进风雪。
他等了一天一夜的局,就要开了。
张廷玉走在宫道上,积雪半尺深,靴底发出咯吱声。
乾清宫前站了七八个人。户部尚书穆和伦、户部左侍郎王景曾、兵部官员、都察院御史,还有八阿哥胤禩。
胤禩生得面如冠玉,穿一身云龙纹行袍,正与王景曾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张廷玉,他招手一笑。
“张大人,病中入值,辛苦了。”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臣张廷玉,见过八爷。陛下有召,不敢不来。”
“张大人来得正好。待会儿问到西北军饷,实话实说便是。”八阿哥笑得温和。
张廷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八爷放心,臣自然只有四个字,实话实说。”
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有一丝阴冷极快闪过。
很快,乾清门开了。内侍高声宣道:“圣上召众臣入内!”
张廷玉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
可当他迈进乾清宫时,微微抬了抬头,看了一眼殿内高悬的匾额。
“正大光明”。
04
乾清宫里,炉火极旺。
七十岁的康熙帝坐在御案后,脊背挺得笔直,两鬓霜白,颧骨上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张廷玉只瞄了一眼便知,老皇帝的身子,大不如前了。
御座之下,诸臣两侧站立。
“坐,都坐。”
康熙帝抬了抬手。
“张廷玉,朕听说你病了。原本不想召你。可今天这个事,你不在场,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臣不敢。陛下召臣,臣就是爬也要爬来。”张廷玉的声音仍然嘶哑,但咬字清楚。
康熙帝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个实诚人。”
这话让张廷玉心头一热,眼睛微微泛酸。他赶紧低下头。
“鄂海的折子,你们怎么看?”
殿中一片死寂。
康熙帝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点:“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凭空没了。西北将士连冬衣都发不出,朝廷的脸,让你们这些管钱的丢尽了!”
“户部说说,这笔账,究竟怎么亏的,亏到哪里去了。”
户部尚书穆和伦战战兢兢站起来:“启禀皇上,臣自掌管户部以来,凡拨付西北军饷,皆有账可查。只是前些年户部积欠甚多,历年拨出的款项,有些被地方截留,有些被军前冒领。要一笔一笔追清,需要时日。”
“时日?”康熙帝冷笑,“西北将士等得吗?”
“皇上息怒!”穆和伦扑通跪下,“臣有罪。只是户部管账之事,自康熙四十九年起,皇上交予四阿哥监理。每笔军饷调拨,四阿哥都曾过目。其中细账,臣等还需与四阿哥核对——”
来了。
张廷玉心里一紧。
王景曾果然站了出来。
“启禀皇上,臣在户部多年。有些事,往日不敢说。今日事已至此,臣不敢再隐瞒。四阿哥监理户部期间,确有些大额调拨,绕过臣等,由四阿哥亲自批给地方。其中就有陕西一笔,数目不小。臣多次想请四阿哥对账,都被挡了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臣以为,四阿哥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如今西北出了这样大的亏空,若四阿哥能出面解释清楚,既可证清白,也可安朝野之心。”
这番话就是一把软刀子。表面替四阿哥开脱,实际把所有的漏洞都指向了他。
康熙帝沉默了好一会儿。
“传旨,召雍亲王胤禛入宫。立刻。”
内侍领命而去。
张廷玉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八阿哥。八阿哥依旧低眉顺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可作为扳倒四皇子的推手,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戏该怎么演。
不到半个时辰,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儿臣胤禛,参见皇阿玛。”
胤禛进殿,跪下行礼。身上还穿着户部当值的青行袍,衣摆有雪水化开的痕迹,显然是一路骑马赶来。
“起来。他们方才的话,你在外面听见了?”
“回皇阿玛,儿臣在殿外听得很清楚。”
“那你有什么说的?”
胤禛抬头,直视御案:“儿臣在户部这些年,每一笔钱都有账。王景曾说他被绕了过去。可他在户部管印,每一笔调拨单上都有他的用印。若说被绕过去,那印是谁盖的?”
王景曾脸色微变:“四爷,臣虽管印,可有些急拨银两,上头已有您的手令,臣岂敢不盖?这印臣是盖了,可那不是臣的本意啊!”
“哦?你的本意是什么?你的本意就是把一百八十万两亏空赖在我头上?”
胤禛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你——”
“够了!”
康熙帝拍案。
“朕今日把你们都召来,不是听你们吵架。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容易。把户部近五年的账册都调来,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就到现场核对。仓库、河工、马场,一处也不许漏!”
“马场”二字一出,殿中几个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张廷玉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王景曾的额头渗出了汗,八阿哥的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胤禛站在殿中,背脊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皇阿玛,不需要调五年账册。”胤禛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可怕。
“只要查一处。上驷院和正蓝旗的马场。这五年间,户部拨给马场的养马银,一共四十七万两。可据儿臣所知,马场的马,实际只有账面上的六成。”
“剩下的钱呢?”
“被挪到了西北。”
殿中哗然。
“儿臣也是昨夜才查清的。那批银子从马场走账,绕了几个弯,最后到了川陕总督鄂海手里。表面是补军需,实际是给西北打了白条。事情一旦追下来,鄂海先倒,然后是他身后的人。”
“鄂海的身后是谁?”
康熙帝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胤禛顿了顿。他转向八阿哥,目光凛然。
“八弟,这个问题,还是你自己回答吧。”
八阿哥的脸色剧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缓缓站起来,笑了笑。
“四哥这一招,用得妙。把水搅浑,把我也拖下水。可你说了这么多,有一样东西呢?”
他伸出手,语气轻缓。
“证据。”
05
殿中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胤禛身上。
张廷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袖中的铜钥匙已经被掌心的汗浸透了。
胤禛没有立即说话。
他站在殿中,像一座石像,沉默而沉毅。
“皇阿玛,”胤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请给儿臣五日。五日之内,儿臣将马场所有账目和实存银两查清,取回铁证。”
八阿哥冷笑:“五日之后,四哥若查不出呢?”
“查不出,我身上的差事,我手中的一切,尽数交出。从此不再过问户部一应事宜。”
殿中又是一静。
“朕准了。”康熙帝的声音沉稳如钟。
“五日为限。五日后,朕在这里等你的证据。在场各位,都做个见证。”
众臣起身:“臣等遵旨。”
唯有张廷玉没有出声。他低着头,袖中的铜钥匙握得发烫。
他知道,这五天,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出宫的路上,张廷玉和胤禛并肩走在雪地里。
“张大人,这五天,我需要你。”胤禛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臣这身子,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你就在府中待着,哪里也不要去。我会派人保护你。你只要做一件事。”
胤禛侧过头来,目光灼灼。
“把那个管草料的姓胡的,那晚和你说的所有事,再完整地回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王爷怎么知道我那晚想起了这个人?”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随便开口的人。你说出那四个字,必然有十成把握。”
张廷玉看着雪地上两个人留下的脚印,一条路在眼前铺展开去。
“王爷,臣想问一句。”
“说。”
“此人祖籍江南,胆小如鼠,但账目习惯用一套自创的暗码。他在马场待了八年,每一个经手过他草料的人,他都记着自己的小账。”
张廷玉顿了顿。
“这是臣当年查案时无意中发现的。那本小账,就藏在马场后墙从东数第七块松动的青砖下。臣这些天一直在想,那本账若还在,就是这个案子最致命的铁证。”
胤禛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动它?”
“因为当年时机不到。姓胡的也怕,求我饶他一命。我答应了他。他说若有一日朝中来人查马场,只要说出暗码里的‘草料’二字,他就把账交出来。”
张廷玉从袖中掏出铜钥匙。
“这是何先生转交的,我猜是王爷的意思。但其实,臣不需要这个。”
胤禛笑了。
“钥匙是备用的。何先生在你府上待了一夜,你以为他只是给你看病?后墙第七块青砖,我今早已经让人去过了。”
张廷玉一愣。
“那本小账,现在在我手里。”胤禛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姓胡的也接出来了。现在很安全。”
张廷玉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晃,差点栽倒。胤禛一把扶住他。
“张大人,这五天你好好养病。五天之后,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臣等着。”
张廷玉由张福搀扶着上了马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胤禛一眼。
“王爷,这条路,从今日起,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胤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我知道。”
接下来五天,京城里暗流涌动。
八阿哥的人四处活动。王景曾家的门客,打探马场消息的人一波接一波。但奇怪的是,所有派去正蓝旗马场的人,不是扑了空,就是被雍王府的人半路拦了回去。
正蓝旗马场的大门,从腊月二十四夜里起,就紧闭不开。
腊月二十九,黄昏。
乾清宫外,天色透着一种奇异的灰蓝。
胤禛带着三本黄绫封面的账册,和一份正蓝旗马场场主画押的口供,大步走进宫门。
张廷玉知道,这场大戏的最后一幕,要落幕了。
殿中。
口供摆在御案上。账册在康熙帝手中翻动,纸张沙沙作响。
“王景曾。”
康熙帝没有抬头,声音冰冷。
“这份口供,你亲自看看。”
内侍将口供递到王景曾面前。王景曾抖着手翻开,看了不到两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皇上,臣冤枉!场主攀诬!这一定是雍亲王逼他做的假口供!”
“张廷玉,你来看看这账。”
康熙帝忽然点了张廷玉的名。
张廷玉起身,走到御案前,翻开账册仔细看了几页,躬身道:“启禀皇上,臣当年协助清查户部积欠时,曾见过正蓝旗马场的调拨单。养马银七万四千两,与账册记载一致。出账的经办印信,是户部左侍郎之印。”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些账册上的印鉴,臣认得。确实是户部的官印。而且,臣还见过一份草料入库单,上面有王景曾的签名,以及一个暗码。”
王景曾猛地抬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暗码。”
康熙帝放下账册,目光如刀:“什么暗码?”
“回皇上,那暗码并无固定含义,是经办人造假账时用来标记特殊账目的手段。解暗码的方法,此人只告诉了臣一人。”
王景曾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王景曾,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臣……”
康熙帝不再看他。
“王景曾,革职,交刑部议罪。鄂海,革职,押解进京。八阿哥……”
他看向那个面如死灰的身影。
“你太让朕失望了。”
八阿哥扑通跪下:“皇阿玛——”
“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八阿哥踉跄退出殿外。经过胤禛身边时,眼中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雍亲王。”康熙帝看着胤禛,沉吟良久。
“这件事办得干净。但手段太急。以后要懂得留三分余地。”
“儿臣谨记。”
“好了,都回去吧。快过年了。”
众臣叩安退出。
张廷玉随着众人走到殿外。风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冽而干净。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传来一阵隐痛,脚步微顿。
“张大人。”
身后传来胤禛的声音。
张廷玉回头。胤禛走到他面前站定,眼中仍带着未散尽的寒气,可那寒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五天,你也没闲着。”
“王爷何出此言?”
“你以为,马场场主为什么愿意开口画押?你以为,王景曾签过字的那份草料入库单,是谁找到的?”
张廷玉微微抬眼,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臣只是递了几句话,送了几个人。功劳谈不上,苦劳有一些。”
两人并肩走下乾清门前的汉白玉台阶。
雪地上,一列列脚印通向宫门之外。
“那个暗码,你当真只告诉了姓胡的一个人?”胤禛忽然问。
张廷玉沉默了一瞬。
“王爷,那个暗码,是臣编的。”
胤禛脚步一顿。
“那个暗码根本不存在。姓胡的能画押,靠的是马场的实账和口供。王景曾做贼心虚,听到暗码两个字,自己先乱了阵脚。”
张廷玉轻声道:“兵不厌诈。臣一个书生,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胤禛侧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张廷玉,你比我想的还深。”
“王爷谬赞。臣不过记性好,胆子小,想活得久一些罢了。”
两人一人一句,走出了宫门。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暮色沉沉。
张廷玉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从枕下取出薄册子,还有那四个字。
查马场。
他知道,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但此刻他只觉得满心都是倦意,和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06
雍正元年正月初一,太和殿钟鼓齐鸣。
胤禛正式登极,年号雍正。
张廷玉站在群臣之中,远远望着那个身披龙袍的人。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那个昏黄烛光里从枕下取出薄册子的自己。
还有那四个字。
查马场。
事实上,那只是所有风暴的起点。
从康熙五十七年到六十一年,朝堂上的角斗从未停止。户部的账查了一轮又一轮,鄂海被押解进京,王景曾死于刑部大牢。八阿哥表面被禁足,暗中却结党更甚。
而张廷玉,在这五年里,官至礼部侍郎,又授内阁学士,始终在权力中枢的边缘,替这个王朝做着最琐碎、最不讨好的事。
他再也没有和胤禛私下见过一面。
但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张廷玉是雍亲王的人。
如今雍正登基,昔日暗中的一切,终于摆上了明面。
雍正元年,张廷玉被授为大学士,入值南书房,参与军机处。他成了雍正最倚重的汉臣,没有之一。
皇帝对他的信任,甚至到了每一天都要召见、每一道重要诏旨都要经他之手的地步。
可张廷玉心里清楚,这不是飞黄腾达。
这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雍正朝十三年,每一天都在验证他当年的判断。
清查亏空,追比积欠,火耗归公,摊丁入亩。皇帝下手极狠,从内阁到疆臣,从督抚到州县,被革职、抄家、流放的官员数以千计。
朝中人人自危,骂声四起。
“张廷玉,你帮朕算算,朕这一生,到底抄了多少人的家?”
有一天夜里,雍正忽然问他。
张廷玉正在拟旨,头也不抬:“回皇上,臣没算过。可臣知道,您抄的每一笔银子,都进了国库,没有进内务府。”
雍正笑了,笑声里带着疲惫。
“知朕者,张廷玉也。”
张廷玉放下笔,忽然正色:“皇上,臣有一句话,憋在心里五年了。”
“说。”
“那年腊月,臣对您说,这条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如今臣想补一句——您走的路,将来会有很多人骂。可这个王朝若能多撑一百年,靠的就是您这十三年。”
雍正沉默了很久。
窗外,圆明园的湖水结了冰,冰雪覆在枯荷上,静得像一幅画。
“张廷玉,朕问你一件事。你当初为什么拼了命帮朕?你赌的是什么?”
张廷玉抬眼看向皇帝。
“臣赌的是一件事。皇上心中装的是天下人的性命,不是一家一姓的富贵。”
雍正看着他,那双眼里七年来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雍正十三年八月,皇帝暴崩于圆明园。
消息传出,举朝震动。
张廷玉接旨后,在府中独坐了一夜。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把从未用过的铜钥匙,锁进了书房的匣子里。
乾隆登基后,张廷玉又熬了十五年。七十岁告老归乡,走的时候,只带了几车书和一方端砚。
出京城那天,天又飘起了雪。
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像一场做了几十年的梦。
他低声说了一句:
“当年那一句话,我用了一辈子去应验。”
然后他转过身,再不回头。
他想起了康熙五十九年的冬天,康熙帝曾经问他,雍亲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
“四爷的心,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看不见。”
康熙帝没有追问。
但张廷玉知道,老皇帝其实听懂了。
那就算是一句预言吧。一句关于雍正王朝的、不大不小的预言。
而张廷玉自己,早就把命押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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